十、
「那……你的情人……」沈睿有些猶豫地開口道。
霍清州一呆,想起自己扯的謊,連忙道:「不是情人,其實只是朋友而已。出國的事情也是,我……」
「你說謊?」沈睿神色一僵,顯得有些不自然。
「對不起。」霍清州垂下頭,心裡有些慌張,又急急道:「真的對不起。」
沈睿卻沉默半晌,才開口:「我知道你只是要給我一個藉口,不過……我不喜歡別人說謊。」
「我知道,以後不會了。」
霍清州輕聲道,直到見到沈睿點了點頭,才鬆了口氣。
「還有一件事。」沈睿咬了咬牙,終究說了出來:「今天中午我打電話給你的時候,你……你是不是……」
霍清州一怔,卻不言語,顯然是默認了。他望著沈睿,等待著對方的後話,然而沈睿卻僅僅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跟我在一起,不可以跟別人做那種事。」
言下之意,便是要把前事揭過了。霍清州自然不會不懂,急忙湊了過去,匆促道:「我知道,你放心,除了你我不會找別人──」
等到沈睿神情中多了幾分尷尬,霍清州才意識到自己的保證說得太過,連忙正色清了清嗓子,低聲道:「我知道你可能有聽過一些這方面的事情,像是同性戀都喜歡玩一夜情,或者是常常開雜交派對一類的傳聞,但我要的不是那種交往。」
沈睿靜靜聽著,並未插嘴。
霍清州頓了一下,又繼續道:「我希望我們之間的交往就像平常的情侶一樣,關心並且照顧彼此,要比喻的話,就像是以結婚為前提交往。」他臉色突然變得微紅,「至於那方面……我真的不急,所以你也不要勉強。」
沈睿一愣,這才聽懂「那方面」指的是哪方面,耳根一陣熱辣,不知道該應好還是不好,於是只得維持沉默,如潮水般襲來的羞窘卻遲遲不肯消退。
霍清州見沈睿一臉困窘,想起自己說出了什麼話,不由得也老臉一紅。要求對方以結婚為前提交往,不就是變相地求婚了?
尷尬的氣氛中,沈睿忍著窘迫,點了點頭。
霍清州登時笑了出來,眼尾眉梢都是滿滿的喜意,一時間高興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努力克制自己過去擁抱對方的念頭。他壓抑著心中的狂喜,啞聲道:「沈睿,我……我可不可以親你?」
沈睿渾身一僵,瞧見對方眼底的渴求,霎時腦海空白一片,乾澀地應了聲:「好。」
霍清州慢慢靠了過來,兩人身高相近,也不必如何遷就彼此,他意識到自己緊張得連手指都在發抖,卻又害怕被沈睿發現這點,因此甚至不敢伸手碰觸對方。而沈睿卻是緊緊閉著眼,神色間多了絲不安。
他緩緩將自己的脣貼靠在沈睿的脣角,輕輕地蹭了一下,那柔軟溫熱的感觸雖令他有些想再吻一下,心中仍是不敢造次,只得退了開來,趁著沈睿尚未睜眼時苦笑了下。
然而沈睿睜開眼後卻微皺著眉,強自鎮定的霍清州不禁問道:「怎麼了,你……不舒服?」他不喜歡他的吻嗎?或者,該說是討厭?
沈睿搖了搖頭,神情微妙:「不是,只是有些不適應。」
霍清州被「不適應」三個字弄得一陣難受,只是面上仍然笑著:「沒關係,畢竟我是男人,你本來就是異性戀……」
「我不是那個意思。」沈睿彷彿斟酌著自己的用詞,停了一下才又道:「我不習慣被動……」他欲蓋彌彰地咳了幾聲,掩飾自己的彆扭。
霍清州總算放下心來,笑道:「那你主動也行。」
沈睿一聽,登時漲紅了臉,結結巴巴道:「可、可是,我──」
「不要想我是男人這件事,把我當成你女朋友就好了。」霍清州微微笑了笑,「只是親一下而已,沒關係的。」
沈睿無言半晌,才道:「你先閉上眼。」
霍清州依言照作,良久的寂靜過後,只感覺到男人溫熱的氣息略帶遲疑地湊了過來,彼此的脣碰在一起時,挺直的鼻梁也相互接觸,霍清州幾乎可以感覺到對方身上的溫度。他不敢睜眼,只是任由對方慢慢親著,脣與脣之間輾轉貼合,並不涉及其他。
暈眩迷亂之中,男人的手攀上他的背後,隨即輕輕按住他的後腰,彷彿將要擁抱。霍清州沒有妄動,只是專注地品嘗對方所給予的一切,無論是手掌的觸感抑或是脣上的軟熱。
這是沈睿第一次主動給予霍清州的親吻。意識到這點的同時,霍清州連脣瓣都開始微微顫抖。
「怎麼了?」對方發覺了他的異常,終究停下了親吻如此問道。
霍清州沒有回答,甚至不曾睜眼。若是發出聲音,對方必然會聽見他的哽咽;若是睜開雙眼,對方必然會瞧見他的眼淚。他不敢回應對方,只是懼於自己軟弱醜惡的一面暴露於男人面前。
然而沈睿卻沒有強求霍清州的回應,只是仔細地望著他,接著伸手將他因強忍情緒顯得略有些僵硬的臉孔按到自己肩上,另一手輕輕地拍著他不復挺直甚至不停發抖的背脊。
過了許久,霍清州才平靜下來,總算沒有低泣出聲,只是眼角血紅而嗓音嘶啞。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沒關係。」沈睿輕聲道,接著像是在印證這句話一般,輕輕摟了他一下。
霍清州仍舊被對方抱在懷裡,享受著難得親膩的同時,也努力克制著自身的慾念。儘管對方的頸項鎖骨甚至是氣息都相當誘人,但他依舊不應該在此時此刻嚇到對方,更不要說沈睿實際上還無法真正接受身為同性的情人。
他隱忍著那陣淌遍渾身上下的火熱,直到難耐的身體稍稍平靜下來,才直起背脊,不捨地從對方溫暖的懷抱中離開。
「怎麼了?」沈睿關切地問道。
霍清州只是搖了搖頭,笑了一下。他很清楚,縱使沈睿表面上接受了自己,仍舊不能夠太過急躁,萬一嚇到對方怎麼辦?因此,只能暫且忍耐。
「那麼……我們現在……算是在交往了?」沈睿沉默了一會,才有些怯怯地問。
霍清州點了點頭,笑著道:「沒錯,怎麼了?」
「總覺得沒什麼真實感。」沈睿垂下眼,神情恍惚。「十幾分鐘前,你還想跟我斷交。」
「因為害怕。」霍清州平靜地道,「你真的不懂?」
「害怕……」沈睿慢慢重複了一遍,忽然朝他望了過去。「你不像是會害怕的人。」
「很奇怪嗎?事實上,我真的會怕。」霍清州苦笑,「我怕你覺得一個對你有企圖的男人噁心,怕你愛上那個跟你妻子很像的女人,更怕你這輩子清心寡慾再不愛人。」
沈睿一怔,神情變得有些怪異。
「你怕我沒辦法再愛上誰?」
「我不希望你變成那樣。」霍清州淡淡地道,「雖然那是你的優點,但是為一個女人變成那樣太傻了。」
「她是我愛的人。」沈睿皺起了眉。
「她同時也是愛你的人。」他沉著地道,「難道你覺得她會希望你因為她的死永遠封閉自己的感情?」
沈睿一呆,竟是無話可說。
霍清州說得不無道理。死者已矣,這個道理他比誰都要清楚,打從一年前目送著妻子以及另一個來到世上沒多久便消逝的新生命下葬後,沈睿便被迫明白,一切都結束了。妻子不會如從前一般待在他身旁,與對方勾勒無數次關於新生兒的未來也終成虛無。
生命結束的同時,一切也都結束了。對他而言,這樣的結束卻是痛苦的開始。一方面清楚彼此已是死別,永生不得相見,然而又沉溺於彼此的美好過往。沈睿從來不是一個念舊的人,也只有韓新亭,是刻在他心底不能忘卻的回憶。
「她……不是那種人。」
雖是如此說道,沈睿的面上卻多了幾絲茫然。
知道對方想起了過去,霍清州只覺得心疼,隨即道:「我想她也會希望你快樂。再說,我沒有要你忘掉她。你可以繼續愛她。」
「霍清州,你真的相信我可以同時愛你跟她?」沈睿質疑道,略帶猶豫的神情卻顯得有些脆弱。
霍清州突然笑了出來。
「我相信。」
如果沈睿可以愛「韓新亭」,又為什麼不能愛霍清州?縱使他們都身為男人,然而沈睿已經漸漸放下同性的隔閡了;如果沒有性別的阻礙,從前曾是「韓新亭」的霍清州必然能夠為對方所愛。
他真的如此相信。而這份自信卻是因為沈睿願意放下身段為他口交所滋生。若是沈睿真的是一個完全不能接受男人的異性戀,又怎麼能夠為他做到這一步?這種行為本身所代表的意義並不難猜測,剩下的只是程度與時間的問題罷了。
霍清州笑得很愉悅:「沈睿,我是一個比你想像中要耐心許多的人。在你愛上我那天到來前,我願意等。」
「所以,你們在一起了?」
「嗯。」霍清州以指節敲著光滑的木質桌面,一臉無法隱藏的笑意。「你想說什麼?」
「意料之外。」張頤一臉無趣,呆呆望著眼前喝到一半的冰咖啡,那上頭浮著一層半融化的鮮奶油,看起來猶如泡沫。「這樣說來,我還是得一個人去歐洲?」
「抱歉。」明明是道歉,他卻說得毫無歉意。
張頤不滿地瞪了過來,「虧我那天晚上還犧牲自己安慰你,結果對方一招手,你就立刻靠過去了。」
「你嫉妒了?」霍清州輕佻一笑。「或者,其實是吃醋?」
「這玩笑不好笑。」張頤一臉無奈。
霍清州卻正了正神色,認真地問道:「那天晚上你為什麼要回應我?」
「做愛需要理由?」張頤挑眉。
「你跟我做就需要。」
「你錯了,不需要。」張頤乾脆地反駁,神情自然。「跟我做愛對你來說是一時的發泄,對我來說卻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就跟吃飯洗澡一樣,對象不代表什麼。」
「張頤……」
「喂,我可不要聽你道歉。」
「我沒有打算道歉。」
「那就好。」
兩人沉默了一會,霍清州才清了清喉嚨,開口道:「你這次去歐洲,一個人要小心。」
張頤卻笑了出來:「你確定我會是一個人?」
「不然你要找誰?」
張頤笑了笑,「你想知道?」
霍清州點了點頭。他知曉對方一向沒有固定的伴侶,他們共同認識的那些朋友也不可能放下工作陪張頤去歐洲,那張頤到底要跟誰同行?
他們對望了許久,彷彿看出了霍清州的好奇,張頤扔下一句帶著笑意的「這是秘密」,便起身走人,只留下尚未支付的帳單及異常瀟灑的背影予霍清州。
「請進。」霍清州打開門,朝對方微微笑了一下。
沈睿進門後換上了男人遞過來的室內拖鞋,自然地四處張望,觀察著擺設。雖然是公寓,但霍清州的家卻相當寬敞,偌大的客廳內,只擺了幾樣線條簡潔銳利的傢俱,木質地板上鋪著羊毛地毯,踏上去時感覺相當柔軟。
「想喝什麼?紅茶還是咖啡?」霍清州眯眼問道。
「紅茶。」沈睿隨意回答,「我可以到處看看嗎?」
「沒問題。順帶一提,我房間是走廊左邊那間。」霍清州笑著走進廚房。
沈睿有些窘,沒有回話,只是一個人走到走廊上,望著左邊那扇門,猶豫了半晌,才推開了並未反鎖的房門,走進對方的私人空間。
房間內跟客廳一樣,擺設並不多,式樣也都簡潔,只是多了一些零碎而足以表現主人愛好的小東西,例如材質特殊的打火機或者閃閃發亮的金屬飾品,都隨手擱在桌上或者架子上,並未妥善收好。
他注意到床頭放著一隻別緻的白瓷煙灰缸,走過去仔細一看,才驚覺煙灰缸內竟然放著幾個保險套,還顏色各異;沈睿想到對方放保險套於此的用意,一時間臉都紅了。
霍清州表面上總是很有禮貌,也相當尊重他的意願,可是,只要是男人,終究還是會想這件事。
沈睿完全無法想像自己跟霍清州兩人在床上糾纏翻覆的情景,並不是覺得噁心,只是這種事對他來說實在太過陌生;先不說他是個有過妻子的鰥夫,單論跟男人上床,他也毫無經驗,兩人之間有過的一點接觸,不過是那次藥性下霍清州撫慰他的動作,以及他那日衝動而不經大腦的反饋。
除此以外,他們連親吻都很少,至今發生過的次數都能用兩隻手數出來。
沈睿明白,霍清州是因為察覺到他的不自然,才刻意不過份親近他,然而沈睿自己卻是心中有愧,他想回應對方,卻又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於是兩人之間的接觸便尷尬地停留於原地,霍清州很少撫摸他或者親吻他。
沈睿知道自己尚未適應跟一個同性交往的生活,他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適應,唯一肯定的只有一件事:他不想讓霍清州傷心。沈睿見過霍清州哭泣的樣子,面無表情,眉頭微皺,只有眼眶異常潮紅,透明的淚水直直落下,可是對方卻無動於衷,彷彿落淚的並不是他。
當時他就在想,原來這個外表剛直的男人竟也會哭。現在想起來,會被霍清州吸引,未嘗沒有彼時墓園之中男人哭泣過後不久又揍了他的原因。沈睿當下才真正體認到,霍清州的確是個男人,倔強的模樣那麼氣勢凌人,甚至會出拳揍自己喜歡的人。
「你在看什麼?」
沈睿回頭,還來不及說話,對方又笑著開口道:「茶煮好了,來喝吧。」
他跟著霍清州走出房間,回到客廳,茶几上擺著切好的起士蛋糕跟冒著熱氣的紅茶,不由得有些驚訝,沒想到霍清州知道他喜歡吃這個。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起士蛋糕?」
「猜的。」霍清州神情自然地把砂糖跟牛奶推了過來,讓對方自行取用。「我想你應該不喜歡吃太甜的東西。」
「的確如此。」沈睿微微笑了笑,儘管有些疑惑,卻並未表現出來。
起士蛋糕口感紮實,香氣濃郁,味道也真的不太甜,沈睿很快吃完一塊,接著便喝起加了一點砂糖的熱紅茶。他沒料想到對方頂著這樣的外表竟然會親自動手煮紅茶,而且還煮的相當合他心意。
「好喝嗎?」霍清州問道。
「嗯。」沈睿點了點頭。
霍清州也不說話,只是笑了一下。沈睿品嘗著紅茶,突然覺得那味道越喝越熟悉,彷彿自己從前曾經品嘗過。
「你煮紅茶的時候……加了什麼?」他慢慢地問道。
霍清州一怔,笑著道:「加了一點麥子,聽說這樣做紅茶會變得很香。」
沈睿突然沉默下來,接著也不再說話。
過了許久,霍清州才開口道:「怎麼了?怎麼不說話。」他問得很輕、很溫柔,彷彿並不強求對方的答案。
沈睿望著他,笑得苦澀:「以前,她煮紅茶的時候,也會放麥子。」
霍清州自然不會聽不懂「她」指的是誰,神色了然之間也不多說什麼,只是坐到沈睿身邊,伸手握住對方僵硬微冷的手指,緩慢地摩挲。
沈睿抬起頭,一瞬間臉上掠過一絲迷茫,隨即很快地恢復了正常。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提她。」
「沒關係。」霍清州手上用了點力,更緊地握住那隻骨節分明的手。「我不介意,真的不介意。」
沈睿聽著男人的低語,忽然之間,有種泫然欲泣的衝動。他不是個能夠輕易落淚的人,然而感受到對方溫柔對待的同時,什麼矜持或是尊嚴都會消失無蹤,只想靠在對方如他一般寬硬的肩上,宣泄那無來由的委屈。他從來不知道,一個男人的溫柔,竟也能讓他失態至此。
人的一生並不漫長,能有這樣一個人願意陪伴他、等待他,或許也是他的榮幸。
沈睿抬起臉,望著對方。男人的臉上完全沒有任何勉強或者壓抑的痕跡,有的只是坦然、平靜,還有些許已經不再隱藏的深情。看得出來,對方是真的滿意於現狀。他仔細地瞧著那雙安靜的眼眸,滿腔憂鬱卻驀地消散,神情也輕鬆了起來。
也許……並不需要太久。
沈睿想著。
──等到他親口說出來的那天,不知道這個男人會不會因此而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