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除了方才吞下的東西,沈睿今日其實沒吃什麼食物,即便如此也乾嘔了一陣才勉強平靜下來。他站在洗手台前,掬了一把清水洗臉,正要轉身時,卻聽見了熟悉的嗓音。
「這麼噁心的事,你為什麼要做?」男人沉聲問道,「明明打從心底排斥,又為什麼要這麼做?」
霍清州臉上還帶著情慾的紅暈,神情卻相當認真。沈睿一時間呆住了,好半晌,才勉強道:「不幹你的事。」
「怎麼會不幹我的事?」霍清州嘲弄地笑了,「幾分鐘前的事情你都忘了?當時是誰趴在我腿上舔我?」
沈睿漲紅了臉,咬著牙根道:「不過是還你一次罷了。」
「還?這種事情也可以有借有還?」霍清州冷冷地道,「我不需要這種償還。你明明就是個異性戀,何必勉強自己?」
「那是我的事。」沈睿平靜道,「你走吧。」
「你是故意的。」霍清州對對方的逐客令充耳不聞,逕自說道:「你明知道我忘不了你還對我這麼做,你到底在想什麼?」
沈睿神情難堪,一時間蒼白了臉色,竟是無話可說。
而霍清州卻不打算放過他。
「沈睿,我從來沒有奢求過你的憐憫,因為我不需要。我已經打算要放棄你了,為什麼你又做了這種事?」
沈睿沉默。
「看我為了你忐忑不安很有趣嗎?我承認,雖然只能以朋友的身份接近你,但我從來不曾真的把你當成朋友。」霍清州越說越急促,情緒也跟著激動起來。「我不會否認自己對你的感情,而你卻……難道你也變成同性戀了?舔男人的性器好玩嗎?戲弄我愉快嗎?」
「不是戲弄……不是。」沈睿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卻依舊好聽。
「不是戲弄,那是什麼?」霍清州咄咄逼人道。
他很清楚,沈睿並不是在戲弄他,但他同樣弄不清楚沈睿這種行為背後的原因是什麼。明明從未吞含過男人的性器,明明都難受地嘔吐了,為什麼對方還要這麼做?
霍清州不懂。難道沈睿真的不知道做出這種行為,除了讓他更加無法放棄自己的心思以外,任何好處都沒有?
「──對不起。」
沈睿終究只是喃喃道,並未多說什麼。
霍清州聽著這句道歉,不由得自嘲一笑。無論沈睿對他做什麼,原因都不會與情愛有關。
──難道他真的表現得那麼饑渴,連沈睿都對他總是被輕易撩起的慾望一清二楚?霍清州很清楚,自己曾有幾次都差點將起了生理反應的醜態暴露於對方眼前,而對方卻總是毫無所覺;現在看來,沈睿並不是真的毫無所覺,只是裝作毫不知情罷了。
原來,沈睿一直都知道他的醜態,而他還自以為隱藏得很好。
霍清州很想說服自己繼續站在原地面對沈睿,問出對方這麼做的目的,然而一陣無法壓抑的難堪瞬間充斥於他的心底,令他雙腳都開始有些發軟。
他突然覺得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沈睿。原來那個男人一直都清楚明白,自己對他存有的,不僅是那種打從心底生出的愛,甚至還有同性之間污穢醜惡的慾望存在。
那麼自己在對方心裡是什麼樣的形象似乎也可想而知……不外乎就是個對男人存有非分之想的同性戀,也許還一直妄想著得到對方的軀體……在兩人真正決裂之前,沈睿卻選擇為他口交,也許還能算是在施捨最後的憐憫。
「沈睿,無論你為什麼要那麼做,但你讓我覺得……你在羞辱我。」
霍清州啞著嗓子淡然說道,然而他的表情卻完全稱不上淡然,也稱不上平靜,那雙長眉蹙得很緊,下顎以至臉頰的線條都相當緊繃而僵硬,沒有人會看不出來這個人此刻正處於憤怒的情緒。
沈睿一怔,搖了搖頭。
「我不是……」
「你到底以為我是什麼樣的人?你以為我之所以待在你身邊就是為了覬覦你?沈睿,我對你有慾望,但不應該用這種方式宣泄。為我口交到底是為了滿足我還是為了滿足你自己的私心?」霍清州冷笑,「在我面前,你的立足點相當崇高,高的足夠你俯視我憐憫我甚至施捨我。你總是用你自己想要的方式對待我,卻不曾問過我願不願意接受。」
「不是!」沈睿臉色蒼白,喃喃道:「不是,我沒有要施捨你的意思。」
「那到底是為什麼?」
「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感覺而已。」沈睿垂下首,突然有些手足無措。「我知道你不會真的討厭我為你做這個,所以我想試試看……我一直很想知道,你當初到底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為我做這種事。」
「結論呢?」
「……很痛苦,真的……很痛苦。」
無論是含著男人性器、或者被迫將性器深入喉頭,都比不上那種自身被另一個男人侵占的恐慌令人畏懼。
「除此以外,你還得到了什麼結論?」霍清州毫不留情地質問道。
沈睿瞬間沉默了下來,只是苦笑。
他能直說嗎?
儘管打從生理上排斥這種行為,但卻是因為想讓霍清州快樂,所以沈睿才沒有在口交的過程中退縮,縱使難受害怕仍舊堅持到最後,讓那個難耐情慾的男人將一切宣泄在他口中。
──原來霍清州比他想像得還要重要。最難堪的是,直到對方將要離去,他才驚覺這點。
其實仔細想想,從前的相處過程中便有相當多蛛絲馬跡可尋,只是沈睿從來不曾注意也不曾在意。縱使是寬容如他,也不可能容許一個對自己有企圖的男人接近甚至相交;而自從喪妻以來這段日子,卻只有霍清州一個人走進了他孤寂的生活。
也許該說,一開始他就沒有排斥過霍清州。
霍清州待他溫柔卻又顧及他的自尊心,縱使對他有那方面的感情卻不強迫他接受,反倒尊重他的選擇,彼此只以朋友身份交往,向來都不曾逾矩。
這樣一個男人,實在讓人無法生厭。
霍清州望著沈睿,沒有說話。
不是羞辱,不是憐憫……那到底是為什麼?他不懂沈睿到底在想什麼。明明就是個異性戀,為什麼在知道自己將要與情人出國的消息後便做出了這種事?要說是嫉妒或者吃醋也不可能,沈睿對他並沒有那種感情。
霍清州說了謊,什麼情人什麼出國都是胡扯的。他隱約察覺沈睿今日邀他前來的目的,不是與他劃清界線便是與他更進一步,而後者的可能性幾乎等於零,於是霍清州說了謊。過去已經被拒絕過一次,就算這次是要劃清界線,也得由他開口──霍清州僅存的自尊不會容許自己被同一個人拒絕兩次。
然而沈睿的反應卻是如此……吊詭。
在這種近似於訣別的氛圍之中,沈睿竟然不是平靜地目送他離開,而是俯下頭顱、為他做了那種事……縱使沈睿說這是償還他從前曾為他做過的、甚至是好奇之下想嘗試一番,霍清州都不可能相信這麼荒謬的理由──這些原因也許是部份助力,但絕不會是主因。
沈睿並不是一個能夠泰然自若舔同性性器的男人,同樣也不可能因為這些薄弱的理由做出這種事。
「……沈睿,你是不是……喜歡我?」霍清州屏氣凝神,小心翼翼地問道。
只見對方垂著首,聞言突然間渾身一僵,但仍舊維持著沉默。
「沈睿,你喜歡我嗎?」霍清州又問了一次。只是這次沈睿依舊沒有開口,甚至沒有望向他。
霍清州自嘲地笑了笑。
──儘管到了這種時候,他內心都還存有一份幾乎不可能實現的期冀;也許對方這麼做的原因很單純,只是因為喜歡而已;然而,對方的緘默終究令他又一次墮入失望的境地。
無論如何,沈睿不會喜歡他。明明早已知道這個事實,霍清州卻總是固執得不願相信。
「事到如今,追究原因好像也沒有意義了。」他勉強地笑了笑,素來清朗的嗓音卻乾澀如斯。「我走了……你……好好保重身體。」
霍清州轉過身,正要離去時,卻聽見身後沈睿模糊不清的喃喃自語。
「你說什麼?」他微微轉過身,疑惑地道。
沈睿的聲音很輕、很茫然:「……只有喜歡,是不夠的……」
霍清州皺起了眉,「什麼?」
「我說……只有喜歡,不夠。」
沈睿終於抬起臉,除了臉頰上帶著窘迫的紅暈以外,連眼眶也微微發紅。
霍清州呆了呆,忍住想要去碰觸那人臉頰的衝動,勉強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沈睿沒有說話,只是雙頰越來越紅,眼神也垂了下去,惶然地瞪著地板。
「沈睿,你真的希望我走嗎?我想聽你的真心話。」霍清州終於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讓彼此的距離縮小了一些。
男人沉默良久,在一片死寂之中,終究緩慢地以極小的幅度搖了搖頭。
「那為什麼還要急著跟我劃清界線?」霍清州的聲音壓的低啞而溫柔,神情卻是平靜。
「這樣下去不行。」沈睿的聲音細得幾乎難以聽清,「我會毀掉你。」
無論是何種性質的關係,維持一段穩定關係的要點總是在於雙方的平衡;而他們之間卻永遠達不到所謂平衡。霍清州愛沈睿誠然不假,然而沈睿畢竟忘不了韓新亭,也無法如同愛韓新亭一般愛霍清州。
更甚者,沈睿無法承認自己對霍清州具有怎麼樣的心思。他心知肚明,自己還愛著逝去的亡妻,而霍清州的出現則是一個令他不知所措的意外。沈睿怎麼能承認自己曾為一個男人的溫柔而心動?若是承認了,那麼他又得將韓新亭以及自己無法忘懷的愛情置於何地?
他陷入了矛盾。一方面沉溺於對方的體貼,另一方面卻想著必須與對方劃清界線。
那場令他生理排斥的口交也是,什麼償還什麼好奇都是騙人的,他只是想為了對方,第一次同時也是最後一次,取悅那個男人在他面前總是苦苦壓抑的慾望。
只有喜歡,是不夠的。為了霍清州,他必須放手,然而事到臨頭,沈睿才知道自己竟然無法笑著目送對方離去。
霍清州難得慎重地道:「沈睿,我只問最後一次……你喜歡我?」
「如果只是喜歡……」沈睿把未竟的話語末尾咽回喉嚨裡,乾澀地笑了一聲,「喜歡又能怎麼辦?我永遠忘不了她,永遠不會像愛她那樣愛你,永遠無法只愛你一個人!我甚至沒辦法承認自己喜歡你!既然還愛著她,我又怎麼能跟你在一起?」
霍清州安靜地望著對方,一語不發。
沈睿卻因為說出真心話而感到窘迫,低低地道:「你知道了吧?我就是這麼狡猾的人。明知道你喜歡我,還想跟你作朋友。明知道自己無法只愛你,卻還是……」沈睿陡然停住了聲音。
他已經說不下去了。
霍清州的沉默著實令他難堪不已。自己真實的意圖被揭穿以後,理所當然必須面對男人的失望鄙夷甚至不屑。他明知道自己可能動心還接近對方,以朋友的身份與對方相交,儘管妄圖對方感情又無法如對方一般全心專注於一人身上。
無論霍清州為什麼喜歡上他,此時大約也要失望了。他只是一個懦弱的男人,沉溺於過去的美好之中,卻又貪婪地想要得到對方的溫柔。
「沈睿。」霍清州終於打破了沉默。
他不敢抬頭,只是望著地面。
「……沈睿……」
霍清州的聲音相當溫柔,猶如喟嘆一般的呼喚,沈睿渾身僵硬,聽見霍清州逐漸靠近的腳步聲,只覺得慌亂不堪。然而想像中對方盛怒下的毆打畢竟沒有發生,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輕輕的吻,落在了他的眉梢上。
沈睿呆呆望著對方,霍清州微微笑了一下,又往同一個地方親了一下。
「霍、霍清州……」
聽見對方帶著一點無措情緒的嗓音,霍清州低低地「嗯」了一聲,彷彿應答又似詢問。他臉上流露出的欣喜已經不是可以隱藏的程度,任誰都會知道他是真的感到快悅。
從沈睿前頭的話語聽來,他對他不是無意;縱使沈睿只是對他有些心動,並非是愛入骨髓,對霍清州而言也已經足夠了。
然而,在欣喜的同時,疑惑同時也襲上心頭。
一直以來沈睿都與他維持著距離,兩人也一直以朋友的身份相處,他更是從未有過出格之舉,那沈睿到底是什麼時候看上他的?
霍清州清了清嗓子,輕聲道:「沈睿,你到底是什麼時候……」
他沒有問得很明白,因為以沈睿矜持的個性絕不會直接承認,但是他們彼此都知道這句話問的是什麼。
沈睿張了張口,好不容易才開了口:「……你揍了我的那天。」
「真的?」霍清州有些驚訝。
「……那天你揍了我,我就在想,你這個人真是倔強。」沈睿頓了頓,突然露出一抹苦笑。「明明同一天你還曾經那麼溫柔地安慰我,然而一旦被逼迫,你寧可先傷害別人也不肯示弱。」
霍清州默然無語。
「你很驕傲。」沈睿嘆息般地道,「就算願意對我溫柔,也不肯對我俯首。」
霍清州抿了抿脣,依舊沒有說話。他說沈睿總是俯視著他,他又何嘗不是如此?霍清州愛沈睿,卻也不會就此捨棄自尊與驕傲,所以他不願意告訴沈睿他就是「韓新亭」,他寧可要沈睿愛上身為男子的霍清州,縱使對方是異性戀也在所不惜。
沈睿淡淡道:「一開始我真的不懂你喜歡我什麼,可是後來就發現了,原來你沒有說謊。那晚之前我們從未見過面,我也不相信什麼一見鍾情,而你卻是真的喜歡我。」他猶豫了一下,又繼續說道:「其實我找人調查過,那晚之前我們未曾見過面,也不曾有過任何接觸。」
「你說得沒錯,那晚之前,我們根本就素不相識。」霍清州低聲道,「對我而言,喜歡一個人跟時間地點都沒關係,一旦動心我也不會否認。」
沈睿蹙起眉,神情有些茫然。
「──『我喜歡你』這件事就真的這麼奇怪?」霍清州自嘲地笑道。
「不是奇怪,是難以理解。」沈睿苦笑,「你還記得上個月,我們一起去吃法國料理那天?」
「那天怎麼了?」霍清州不解。
「那天是假日,回家路上塞車,結果我在車上睡著了。」沈睿突然垂下首,「後來抵達家門,你沒有把我叫醒,反而讓我繼續睡下去。」
霍清州心口一緊,仍然維持著鎮定:「你要說什麼?」
「那時候,我醒著。」沈睿輕輕道。
短短六個字,卻在一瞬間令霍清州尷尬窘迫手足無措。
當日眼見沈睿沉於酣眠,霍清州並未急著讓對方清醒,反倒待在駕駛座上,就那樣呆呆望著沈睿的睡顏。仗著對方熟睡,他忍不住越靠越近,近得彼此的呼吸都幾乎要交融在一起,凝視著男人薄軟的脣,一時之間只想放下一切顧慮就那樣吻過去,卻又不敢造次,情緒壓抑難耐下竟然就維持著不到五公分的距離,凝視著沉眠的沈睿,良久以後才拉開彼此距離。
他以為沈睿正處於酣眠,什麼也不曾發現,卻不知道當時對方其實醒著。
「我那時候表面上睡得很熟,就算你做了什麼,『熟睡中』的我也不會發現。」沈睿越說越是小聲,「可是,你卻沒有這麼做。」
霍清州抿緊了脣。他要的從來不是偷偷摸摸,也不是趁人不備。他只要沈睿心甘情願。
「所以,雖然你愛我,但是仍舊有其底線。一旦危及你的自尊心,你就會退回自己劃定的界線之內。」
「……你說得沒錯。」
沈睿的聲音很輕:「我認為這是喜歡一個人正確的方式。我不需要無條件的愛,那樣太過沉重,我無法負擔。」
霍清州只是專注地聽著對方所言。
「然而……你的愛沒有原因,但有底線存在,既不是一見鍾情、卻也不是日久生情,你的愛……很古怪,令人難以理解。就像你這個人一樣,一方面正向肯定我依戀亡妻的事實,另一方面卻又希望我愛上你。」沈睿苦笑,「我承認自己動心過,可是,一個人怎麼能夠同時愛兩個人?」
霍清州望著他,心中茅塞頓開,突然笑了出來。
「沈睿,你現在愛上我了嗎?」
沈睿沉默半晌,搖了搖頭。
「等你真的愛上我,你就會知道該如何同時愛兩個人了。我不需要你遺忘她,也不需要你對我專一,我只要你給我一個機會,證明你能不能愛我。如果不能,那也沒關係,我不會怪你。」霍清州笑得很溫柔,「你對我有好感,不是嗎?」
沈睿呆然,於心底咀嚼著霍清州的言語,一時間無話可說。
霍清州沒有說錯,他的確還不愛他;然而,沈睿從來不曾否定自己愛上霍清州的可能性。縱使自己是異性戀,甚至仍愛著亡妻,霍清州都不曾為此而放棄愛他。鍥而不捨、滴水穿石,這些成語大約都是用來形容霍清州的行徑。
可是,他並不討厭這種幾近執著的感情。
「你願不願意給我一次機會?」霍清州小心翼翼地問道。
所謂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從前霍清州入了韓新亭之軀,藉此與沈睿相知相惜;而今他們之間已無從前的羈絆存在,他卻仍舊對沈睿深愛不移。過往時光與今日情景,是他的榮幸亦是他的命運。
他們兩人之間陷入了橫亙一切的寂靜,在霍清州迫切熾熱的目光下,良久,沈睿終究點了點頭,面無表情卻又耳根泛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