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陰君還真守諾把我們送回來了,」張玄觀看著忘川風光,冷笑:「那接下來又該怎麼辦?」
「靠自己。」
耳邊傳來冷淡話聲,張玄這才發現鬼面就在身旁,手腕不知何時被他緊抓在手裡,他立刻甩開了,冷冷打量對方。
鬼面還是那套墨黑服飾,如果不是銀面在偶爾傳來的閃電下忽明忽暗,這個人整個就像是沉浸在黑暗中的物體,沒有呼吸感情甚至體溫的物體,但同時他身上散發出的妖異光彩又讓人無法忽視。
「你是陰君的人吧?」張玄冷聲問:「剛才你們一唱一和地說雙簧,就是讓我明白所有真相,好死心對吧?」
鬼面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說:「我會送你離開。」
「多謝你一直以來的援手,不過接下來應該不用了。」
「『應該』是推測,你確定你的推測無誤?」
有誤又怎樣呢?張玄憤憤不平地想,從他被關進羅酆宮殿裡,這只鬼就一直幫他的忙,還以為他是出於真心,沒想到他的存在跟小鷹一樣,都是陰君佈局中的一個棋子。
心中因為不知明的原因充斥著憤懣,張玄掉頭沿河岸向前飛快走著,鬼面也不攔他,默默跟在後面,沒走多久,他們就聽到前方傳來叫聲,一隻肥肥的小鳥先行飛到,看到張玄,喜道:「終於會合了會合了,董……啊張人類你沒事吧?」
漢堡出現了,張玄的心稍稍放下,問:「娃娃呢?」
「跟我來。」
漢堡轉頭往回飛,張玄跟著它跑了沒多遠,就看到馬面和鐘魁的身影,娃娃趴在鐘魁懷裡,林純磬跟在後面,肩上還背著花生麻袋,一尾鷹羽在離他們不遠的空中飄搖,羽毛隨風輕蕩,偶爾映出淡淡銀光。
「玄玄!玄玄!」
娃娃原本趴在鐘魁身上昏昏欲睡,在感覺到張玄的氣息後,小孩子抬起頭揉揉眼睛,很興奮地沖他伸出手來,不加半點修飾的純粹笑顏,也許這才是酆都最美的畫面,張玄的心情頓時好起來,跑過去將娃娃抱了過來。
「玄玄你去哪裡了?娃娃很擔心你……痛不痛?」
娃娃的小手在張玄身上亂抓,似乎想找到那些劍傷,不過劍傷在張玄脫離法陣後就消失了,只要不擅用法力,傷痕不會浮出,鐘魁給張玄使了個眼色,對娃娃說:「擔心你還睡得那麼香?張玄根本沒受傷,都是你在作夢。」
「唔……」
沒找到傷口,娃娃有些迷惑,啜著手指開始東張西望,張玄趁機詢問鐘魁等人的經歷,鐘魁飛快看了鬼面一眼,說:「我們沒事,你們離開後,那個陣就沒再落雷,不過我們被困在裡面出不去,後來到處都在顛簸,法陣就消失了,我們遇到小鷹,就被它帶到了這裡,馬叔說跟著小鷹走准沒錯。」
張玄看看一旁笑嘻嘻的馬面,心裡恍然大悟,只怕這位鬼使總是巧合的出現,也是出於陰君的授意,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位君王的算計之中,而到最後他也沒告訴自己操縱這個棋局的人到底是誰。
見他們會合,隨風翩飛的鷹羽在空中搖擺了幾下,向遠方飛去,娃娃注意到了,仿佛看出那是小鷹的化身,突然叫道:「小鷹!小鷹!」
遠處蒼穹電閃雷鳴,地面跟著震動了幾下,張玄不知道法陣有沒有完全被毀掉,但目前情勢兇險,不宜久留,他制止了娃娃的呼叫,說:「趁著酆都大亂,我們趕緊找到鬼門離開。」
鐘魁點頭答應,看了看站在張玄身後的鬼面,張玄明白他的意思,說:「他跟我們不同路。」
「可是張玄……」
鐘魁想解釋,頭上被漢堡抓了一爪子,制止他亂說話,張玄又看看林純磬,讓鐘魁把系在他腰間的鎖鏈交給馬面,他們要走了,既然大家是在忘川邊上相遇的,那就在這裡訣別吧。
林純磬本來一直在嚼花生,看到張玄的舉動,突然臉色大變,沖過來揪住他的衣袖不放,表情又是緊張又是焦急,嘴巴張張合合,像是要說什麼卻無法說出來,急得額上青筋暴起,反復嘟囔著他們聽不懂的話語。
「磬叔,我知道你有話跟我說,但人死萬事休,你我之間的恩怨一筆勾銷,你還是放下前塵舊事,安心去輪回吧。」
張玄輕聲說著,將林純磬緊抓住自己的手拉開了,又從娃娃的小布袋裡取出陰錢,那是他們剛來陰間時,馬面給他們的通行證,他連同自己的那一枚一起還給馬面,示意馬面可以帶林純磬離開了。
馬面收下陰錢,卻扯開了拴在林純磬腰間的勾魂鎖鏈,微笑說:「陰魂心有留戀,不讓他了結心願,他無法輪回,不如就讓他再陪你走一程吧。」[請勿散播]
充滿善意的笑容,跟毫無表情的鬼面形成鮮明的對比,張玄的眼神又忍不住流連到鬼面身上,不知為何,總是不知覺的對這只鬼有所在意,心裡泛起疑惑,正要追問,腳下突然又傳來連續顛簸,閃電穿過厚重雲層,照亮了陰暗河岸。
他們不是把陣眼都破掉了嗎?為什麼還會有天劍神力出現?
張玄被光亮閃得很不舒服,他訝異地看向蒼穹,就聽遠處窸窣聲傳來,很快聲響漸近,陰兵帶著肅殺之氣在轉瞬間逼近忘川岸邊,遠遠看去,竟列出數排長隊,將兩邊河岸都佔領了,殺氣震天,顯然是為追擊他們而來的。
「看來這裡還不是最後訣別的地方啊。」看到這一幕,馬面笑嘻嘻地歎了口氣,揚手打了幾聲響哨,道:「還好我早有準備,張玄,記得回去後多燒錢謝我啊。」
隨著哨響,一葉扁舟迎風迅速劃來,舟頭站了位麗人,一手扠在腰間,長髮垂至腳下,隨綠衣衣袂隨風飄搖,說不出的豪氣飛揚,四周陰氣隨著她的出現頓時消減了許多,看到她,張玄失聲大叫:「孟婆!」
「張玄,我們又見面了。」站在船頭,孟婆朝他微笑說道。
「這代表我又要被坑了嗎?」
比起馬面、白無常和鬼面,這位叫孟婆的美女更不好應付,張玄心裡打怵,馬面卻一馬當先跳上了船頭,鐘魁本來要跟上,看看鬼面,又把腳縮了回來。
「快上來啊,」見他們不動,馬面急忙打手勢,指指兩岸上的陰兵惡鬼,叫道:「敵人追來了,沒有孟婆相助,你們逃不出去的。」
懷裡抱著娃娃,張玄猶豫了一下,在岸上如果有事,他還有辦法應對,但上了忘川的船,那就代表手握一碗孟婆湯,要不要喝就不是他所能決定的了。
眼前身影一晃,鬼面先上了船,沒等張玄開口,鐘魁立刻跟上,漢堡其次,林純磬也跟著跑上去了,娃娃見狀,急得雙手向前伸出,張玄沒辦法,只好也上了船,說也奇怪,那葉扁舟並不大,但眾人上去後,上面依然有充裕空地,半點不見擁擠。
待大家都上了船,孟婆拔出插在水中的竹篙,篙杆一撐,小舟便穿過奔騰川水,迎風逆流向上劃去,川中不乏陰魂惡鬼,卻被小舟的戾氣逼迫,隨著它的靠近紛紛向兩邊躲避,川水在舟下寂靜流淌,伴隨著兩岸看不到盡頭的彼岸花,越是妍麗,就越帶著某種說不出的蕭瑟,鐘魁看在眼裡,不自禁地歎了口氣。
「為什麼你要哭?」看到鐘魁臉上掛的淚珠,張玄奇怪地問。
「我哭了?」
鐘魁驚訝反問,摸摸臉頰,果然摸到了淚水,他滿心的莫名其妙,回頭看著逐漸消失在視線裡的奈何橋,再看看孟婆和馬面,說:「離別總是讓人傷感的。」
「鬼!」張玄毫不留情地指出他的語病,「你只是個鬼。」
「鬼也是有七情六欲的,是不是娃娃?」
「是的,玄玄,不要欺負鐘鐘學長!」
面對同仇敵愾的兩個人,張玄投降了,他忘了,這兩個是學長學弟關係,關鍵時刻很容易同一陣線的。
耳邊傳來輕笑,卻是擺渡的孟婆。美女站在船頭巧笑倩兮,如果換個場合,那一定是千金難換的旖旎,但此時此刻張玄卻無法感同身受,想起上次被算計的悲慘遭遇,他清清嗓子,決定提前殺價。
「美女,這次你出手相助,又想跟我交換什麼啊?先說好,我現在身無分文,也不想跟你交換長相,如果你想要我的命的話,我可以考慮。」
既來之則安之,張玄把娃娃放下,讓鐘魁幫忙照看,自己跟孟婆討價還價。
孟婆鳳眸裡螢光流轉,看著張玄,笑道:「我對你的命沒興趣,小帥哥,要是你有什麼事,我的命只怕也保不住。」
「免費幫忙?」
張玄可不信她的鬼話,上次單是打聽娃娃的行蹤,他就被諸多為難,這次孟婆不怕惹惱羅酆六天神鬼親自出面,他猜想多半是出於陰君的授意,心裡稍定,故意沖孟婆笑道:「這一點可不像你的作風。」
「因為有人給過了。」
眼波蕩來,張玄這次注意到了,孟婆一直在看的不是他,而是站在他身後的鬼面,疑念頓起,轉頭想問個究竟,不料轟雷震下,河水被激蕩得翻騰湧起,小舟在激流中打了幾個圈,孟婆忙撐篙穩住,仰頭看天,說:「看來你惹的麻煩不少啊。」
話音剛落,一道灼光在眾人面前閃過,川水被照亮,令裡面的屍骨陰魂清晰可見,光亮過後又是滾滾雷聲,張玄感覺到傷處隱隱作痛,這意味著什麼不言自明,低聲問鬼面,「我們不是破了陣眼嗎?為什麼現在好像還在法陣裡?」
鬼面手持兵刃,面無表情地注視水面,「沒人說陣眼只有兩個。」
「你說什麼?」
有沒有搞錯?為了破陣,他跟隨鬼面拼死拼活地到處跑,還以為陣眼被破,可以一勞永逸了,現在居然告訴他還有其他的,他氣極反笑:「那麻煩告訴我,我們還要破多少個陣眼才能滅掉這該死的法陣?」
「一個。」鬼面把目光轉向他,冷靜地說:「五為封,三為破,至少再破一個陣眼,這個陣就算完全廢了。」
「這麼重要的事為什麼你不早說?」
「早說沒用。」
冷冰冰的不帶絲毫感情的回答,讓張玄氣惱中還多了幾分無奈,心思隨著水波轉了轉,突然一個詭異的想法浮上腦海,盯住鬼面喝問:「你說的不會是……」
小舟一陣劇烈震盪,打斷了張玄的詢問,忘川兩岸傳來眾鬼的叫喝聲,隨風遙遙傳來——
「馬面、孟婆,那是主上點名緝拿的逃犯,速速帶他們回來,否則延誤了時機,必當重責!」
陰風淩厲,將孟婆的翠衣長髮吹得翩然飛起,面對兩岸數不清的眾鬼,她收斂了笑容,無視他們的叫囂,撐篙繼續向前劃去,鬼差得不到回應,再叫:「你們敢私自放人,還有沒有把六天神明放在眼裡!?趁早回頭,免得到時被打入煉獄受苦,就後悔莫及了!」
隨著叫喊聲,忘川江水劇烈翻湧起來,一些惡鬼領命從水中潛到小舟兩邊,突然一齊躍起,向船上眾人抓來,小船在它們的戾氣帶動下無法前進,順水流在江中團團打轉,孟婆火了,一篙刺入水中,慘叫聲響起,一個妄圖偷襲的惡鬼被紮了個透心涼,消失在水裡,水鬼們立刻齊湧而上,瞬間將它分食乾淨。
其他惡鬼也被眾人聯手暫時逼退,但仍在周圍徘徊,想阻止小舟前行,孟婆聽到岸邊叫駡聲不停,終於忍不住了,喝道:「我呸!老娘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什麼時候輪到你們來指手畫腳!不爽我,就儘管放馬過來!」
她將竹篙往水中一撐,戾氣四散,那些遊蕩在船頭的鬼魅登時慘叫連連,閃電照亮了她半邊秀顏,嫵媚妖嬈,又透著屬於陰間惡鬼的狠戾,怒喝之下忘川江中再無鬼魅敢靠近,紛紛潛水避開。
「我就說這輩子不要得罪女人,否則就算是做了鬼,她還是可以讓你再死一次的。」
看到這一幕,馬面小聲嘟囔,卻沒人附和,原來兩岸鬼差見無法駕馭忘川裡的鬼魅,便一齊祭起兵器,揮斥胯下惡獸坐騎,踏水向他們沖來。
孟婆容顏淩厲,看到眼前狀況,她拔出竹篙迎風向前劃去,喝道:「前面就是出口了,張玄,不用管這些惡鬼,想辦法離開!」
扁舟迎風疾行,孟婆的話聲在風中清楚傳來,帶著全然不把鬼差放在眼裡的傲氣,鬼差們的惡獸坐騎在水中緊追,戾氣將川水攪得翻騰不已,卻始終無法波及到小舟,只有一連串的怒吼不斷傳來。
張玄被孟婆的氣魄影響到,只覺得全身氣血沸騰,相比之下,傷痛反而不算什麼了,手中緊握索魂絲,另一隻手抱住娃娃,就見兩岸光景飛速向後掠去,前方蒼穹陰森幽暗,當中隱隱有光亮閃動,閃電飛掠,將光亮點綴得愈發耀眼,如果沒猜錯,那該是他們可以離開的唯一路徑。[請勿散播]
「試一下吧?」他轉頭看鐘魁。
鐘魁掏出他進地府時準備的那些道符,可是心裡沒底,對漢堡說:「到時你要幫忙啊。」
「放心吧,逃命的時候,我一定會全力以赴的!」
但道符奏不奏效,那就是未知數了,漢堡擔心地看鬼面,鬼面一頓蛇矛,沉聲道:「照我說的去做,會成功的。」
他的話有種神奇的力量,讓眾人頓時信心大增,鐘魁緊捏住道符,緊張得手心都冒汗了,看著那道光亮越來越近,就聽鬼面喝道:「祭符!」
鐘魁馬上將道符彈了出去,口中大聲念著啟動鬼門的符咒,念完一遍,發現沒動靜,連忙又繼續念第二遍、第三遍,可是蒼穹除了電閃雷鳴外沒有任何反應,他正著急著,後心突然被用力拍了一掌,馬面沉聲大喝:「敕!」
神思在一瞬間仿佛被咒語操縱了,鐘魁不由自主地伸出雙手,當空做出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掐捏手訣,然後將右掌揮出,再次高喝:「敕!」
嘹亮嗓音之下,雷電頓消,原本烏雲密佈的蒼穹閃過華麗的光芒,仿似天堂門界被啟動,萬丈霞光隨門的一點點打開綻放出來,照亮了晦暗陰間,長風撲面,忘川兩岸的山石鮮花被風卷起四下飛濺,一些靈力低下的惡鬼接觸到光芒,痛得大聲慘叫著逃竄,頓時岸邊怪叫聲四起,不絕入耳。
「孟婆你居然敢與外人聯手私開地府大門,該當何罪!?」
看到鬼門關被打開,領兵追殺而來的陰差大怒,沖上前揚起鬼頭刀便向孟婆砍去,其他陰兵也紛紛趕上,將小舟圍在當中,駕馭兵器或惡獸向船上所有人攻來。
孟婆哪將這些鬼差放在眼中,抄起竹篙便劈了過去,馬面也揮舞他新換的蛇矛抵擋,將攻擊張玄和鐘魁的惡鬼逼開,眼見頭頂光亮愈來愈亮,幻化成漩渦,將他們罩在當中,那是引他們離開的預示,錯過了,以後可能就再也無法離開,急忙對張玄道:「這裡交給我們,你們快走!」
張玄也很想走,但鬼兵眾多,陰氣佔領了小舟,硬是將那道光束靈氣壓了下去,見光明漸弱,張玄忙把娃娃塞給鐘魁照看,自己甩出索魂絲上前迎敵,誰知隨著光芒轉弱,雷電重新佔據蒼穹,天劍光影逐漸突顯而出,青輝不時向小舟射下,諸多鬼魅被擊中,嚎叫著跌入忘川,旋即便被江水淹沒,接收到神劍的罡氣靈光,忘川水波翻騰,濺起丈許浪花,小舟在波浪中搖擺,幾次險些翻進水裡,都被孟婆拼力用竹篙撐住了。
「怎麼辦?」
見那道大門隨時會關上,鐘魁大急,又重新做出啟門的手勢,拼命阻擋門庭的關閉,但天劍力量太過沉重,他被頂得連連後退,緊急關頭向張玄大聲詢問。
張玄面沉似水,剛才跟惡鬼對敵時,肩上不小心被神劍劃了一道大口子,傷口痛徹入骨,聽到鐘魁的詢問,他喝道:「你跟漢堡先帶娃娃走!」
「我可以……」
被點名,漢堡舉起翅膀,很想問它本來就是隸屬陰間的,可不可以申請留下?但看到張玄的陰沉面龐,就什麼都不敢說了,搖身變回陰鷹,抓住娃娃,隨神力向上飛去。
鐘魁也趁機跟上,誰知旁邊一隻惡鬼撲上前,抓住他的兩條腿死都不肯放,鐘魁掙扎了半天都沒掙開,正焦急萬分,惡鬼被林純磬飛腳踹在心口上,登時淩空飛了出去,跌進水中不知去向。
林純磬又扯過放在小舟上的麻袋,隨手一扔,麻袋裡所剩無幾的花生被他盡數拋出,金光將阻撓的惡鬼打得慘叫連聲,鐘魁趁機抓住張玄的手,叫道:「一起走!」
恢宏神力在烈烈風中回蕩,鐘魁屬於陰鬼,輕易就隨神力飛了起來,張玄被他帶著也即將離開小舟,卻不料這時閃電迎空劈下,帶著狠戾至極的氣勢朝他胸前穿過,危急關頭,鬼面搶到他面前,雙手揮舞蛇矛幫他擋住神劍,林純磬也拿著麻袋亂揮,阻止劍光飛射。
雙方神力對到一起,震得整個江川都隨之顫動,小舟顛簸得愈發厲害,林純磬腳下剛好踩到幾粒花生,向後跌去,手指劃過鬼面的墨黑圍巾,刺啦一聲,圍巾被扯下,戴在他頸上的銀環隨著小舟跌盪甩了出來。
小巧精緻的銀環在灼亮電光下並不顯眼,卻令張玄臉色一變,因為那個指環對他來說太熟悉了,它們是一對,一隻戴在他的左手無名指上,另一隻本該在聶行風那裡,可是現在它卻被惡鬼貼身佩戴。
藍眸瞪大,張玄不敢置信地看向鬼面,一瞬間,跟鬼面的相識、對話以及兩人共同經歷的總總在眼前飛速閃過,想也不想便伸手去抓鬼面的胳膊。
「啊啊啊!」
林純磬突然發出大叫,在張玄將要抓到鬼面之前,搶先抓住了他的手,晦暗而又明亮的空間裡,他的眼神熠熠閃光,之前呆傻的神情一掃而空,看著張玄,臉上浮出屬於林純磬固有的微笑。
「我想起來了,」他沉聲說道:「你是張玄,我是林純磬!」
張玄現在對林純磬是否有記得自己根本不在意,他已經隨鐘魁被神力拖進了漩渦中,眼見即將離開小舟,不由焦急地看向鬼面,抓住他想帶他一起走,卻見林純磬伸手扯住自己的左衣袖,布料撕裂聲中,袖口被他整個撕開,露出裡面的夾層。
一張折疊精巧的布帛落了下來,林純磬將它快速塞進張玄手中,喝道:「小心……」
忘川江上陰風呼嘯激蕩,張玄沒聽到林純磬後面說了什麼,正開心於抓住了鬼面,卻不料眼前電光飛旋,天劍神力再次破空射來,鬼面一把推開了他,蛇矛分握雙手,抵擋住射來的殺氣,林純磬趁機推開張玄,大喝:「快走!」
張玄被林純磬的掌風推進了光束漩渦當中,不由自主地隨鐘魁向鬼門飛去,眼見小舟還有站在舟上的眾人身影飛速消失在視線裡,他急得一顆心都要跳出胸腔了,終於大叫出聲——
「董事長!」
萬丈祥光遮住了酆都的陰暗景象,也遮斷了他的叫聲,張玄被霞光籠罩,光明帶著他,將他拋去了另一個世界,痛感傳來,他重重跌到了地上,久違的溫暖傳達給他,仰面躺著,他看到天空上方高照的豔陽,明亮得讓他幾乎睜不開眼睛。
這是回來了嗎?
劇烈震盪過後的暈眩又衝擊過來,全身還帶著酸痛,卻已不是在陰間感受到的倦乏無力,張玄抬手搭在額頭上,手掌遮住了過於強烈的陽光,曾經遭遇過的經歷一幕幕浮上來,直到離開的那瞬間定住,血脈突突地跳動著,像是驚悸於某個恐怖的事實,眼前晃得厲害,銀光不斷閃動著,仿若一直戴在鬼面臉上的那張銀面。
「董事長……」他喃喃地叫。
肩膀被碰了碰,鐘魁驚喜的叫聲傳來,「張玄,我們回來了!咦,你怎麼了?」
心房不受控制地悸動著,張玄一把推開鐘魁,無視他的驚叫,挺身從地上跳起來,飛快打量周圍,發現他們現在正站在幸福海飯店不遠處的道邊,午後陽光正好,四周寂靜,長長的車道直通遠方,所有景物都跟他們離開時一樣,唯一不同的是他身邊沒有聶行風。
「董事長呢?」在發現眼前只有娃娃、鐘魁和變回鸚鵡的漢堡後,張玄急忙問道。
「董事長?」
鐘魁剛回來,還沒有完全適應目前的狀況,呆了一下,猛地一拍額頭,大叫:「啊對,董事長還沒回來,怎麼辦……」
話音剛落,他就從張玄驟變的臉色中發現了自己的口誤,立刻閉上嘴,張玄沖到他面前,盯住他冷冷問道:「什麼沒回來?你再說一遍!」
張玄的藍眸被殺氣浸染成淡金墨色,那是暴怒前的預兆,漢堡急得在後面沖鐘魁拼命搖頭,不過就算它不暗示,鐘魁也知道糟糕了,不敢再說下去。
得不到回應,張玄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大吼:「鬼面就是董事長對不對?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請勿散播]
「不是……」被搖得兩眼發花,鐘魁結結巴巴地說:「張玄你聽我說,我不知道董事長會出不來,他們說董事長這樣做自有安排,我不敢多嘴……」
「也就是說——你們所有人都知道,就只瞞著我一個!?」
解釋變得火上澆油,鐘魁一句話都不敢再多說了,張玄冷眼看向漢堡和娃娃,漢堡立刻很沒義氣地飛去了娃娃背後,娃娃還不知道張玄為什麼發這麼大的火,也站在那裡不敢說話。
他們的反應落在張玄眼裡,更證實了他的猜想,也讓他最後的僥倖消散一空,想到聶行風還被封在地府沒有回來,不由又急又怒,顧不得計較鐘魁等人的隱瞞,沖回鬼門方位,蹲下拼命拍打,但道路堅硬無比,哪裡能打得開?
他怒從心起,抽出索魂絲便要甩出,被鐘魁沖上來拉住,大叫:「張玄你冷靜點!」
「董事長還在酆都,你讓我怎麼冷靜!?」
張玄推開他,不顧身上的劍傷痛楚,祭起索魂絲向鬼門蕩去,但他現在的靈力有限,龍神不出,索魂絲只是普通的法器,地面被擊得接連震動,卻沒有半點裂開的跡象,反而是他自己因為用力過猛,牽連到傷口,一時間劇痛在全身遊走,喉嚨發甜,血絲順著嘴角流了出來。
鐘魁急得上前拼力抓住張玄的手,制止他再祭法器,叫道:「你這樣做沒用的,鬼門關不是這樣開的……」
「那是怎樣開的,馬上打開!」
「道符用完了,鬼門也關閉了,我……」
在發現聶行風沒有一起回來後,鐘魁也心急如焚,可是他再沒有自知之明也知道鬼門不可能再打開了,一次是湊巧,兩次是運氣,但現在在沒有道符沒人相助的情況下,他不知道要怎樣才能啟動鬼門。
如果可以,聶行風早跟他們一起回來了,為什麼要捨棄機會?聶行風會那樣做,一定有他的想法。
可是處於極度焦急狀態中的人根本聽不進他的解釋,見張玄拈起指訣,殺意沿索魂絲傳向四方,鐘魁被他的煞氣震到了,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兩步,張玄冷冷道:「別阻攔我,董事長是為了救我們才去地府的,現在我們都回來了,只有他一人留在下面,你們可以不管不問,我不能!」
因為對他來說,沒有聶行風的地方,才是永遠的酆都。
張玄咬牙壓住身上的痛楚,揚起索魂絲準備再祭龍神,鐘魁再次沖上來,急切之下臉頰脹得通紅,叫道:「沒人說不管董事長的安危,漢堡!」
「到!」
其實看到張玄抓狂,漢堡更想找個安全地帶躲避,但聽到鐘魁的喝聲,它就不由自主地飛了過來,就見鐘魁單腿跪在曾經屬於酆都之門的地方,臉色陰沉,跟平時的他大相徑庭。
「要怎麼幫?」它小心翼翼地問。
「跟上次一樣,」鐘魁喝道:「豁出去了,大不了我們再下一次地府!」
鐘魁揚起手掌,掌心在陽光下遊動出奇異的金色紋路,他卻沒有看到,盯住地面,向鬼門結界的方位上用力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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