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師父!」
張玄在稍微慌亂後鎮定了下來,站起身左右看看,見娃娃不在,忙問:「我兒子呢?」
「不知道。」發現自己的殺意被覺察到,張三臉上露出懊惱之色,冷冷回道。
張玄推開他,向門外跑去,手剛觸到門,就聽張三在身後說:「外面到處都是鬼,我勸你最好別出去。」
話被無視了,張玄轟地推開門,陰氣隨著門的打開向他迎面撲來,外面比他來時更陰暗了,仔細看去,竟然是一片黑鴉鴉的鬼魂,除了曾追殺過他的餓死鬼外,還有各種橫死厲鬼,看到他,一齊挺起身,像是餓極了的野獸看到獵物,嘴巴張大,把貪婪和狠毒發揮得淋漓盡致。
看到餓死鬼撲來,張玄急忙關上門,就聽門外碰碰亂響,有些靈力高的惡鬼竟將尖爪穿門而過,向他抓來,張玄捏了指訣,沖惡鬼彈去,又迅速在門上畫上封印訣,誰知法訣剛畫到一半,就聽冷風從腦後逼來,他閃身避開,砰的一聲,張三的巴掌拍在門上,打散了他畫的符咒。
「這種爛符咒也能鎮得住鬼嗎?」張三譏諷道:「你的法術真的跟以前沒兩樣,不過不用怕,就算沒這種東西,它們也進不來。」
張三像是變了個人,因為不需要再掩飾,臉上泛出慘白死氣,尖長指甲不時蜷曲著,做出進攻的架勢,這分明是枉死厲鬼的模樣,哪有生前的清雅灑脫?感覺到他的怨恨,張玄壓住怒火,再次問道:「我兒子在哪裡?」
張三唇角勾起,回復了他一個輕蔑的笑,「我剛才說過了,我不知道。」
「師父!」
眼前之人如果換了其他任何人,張玄相信自己都會毫不猶豫地動手,但現在他偏偏動不了手,輕聲說:「我知道你在陰間過得不好,我當初那樣待你,這十幾年也從來沒孝敬過你,你恨我,怎樣對我,我都毫無怨言,但不要傷害娃娃,這件事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怎麼能說沒關係呢?」張三低笑,惡毒地說:「難道他不是你兒子?父債子償,天經地義!」
「他不是我親生的孩子,只是義子……」
「他是不是你親生的不重要,只要他對你來說是無可取代的就行了,我要你嘗嘗失去重要東西時的痛苦,那種你全心全意去疼一個人,卻被他背叛的痛苦!」
由於憤怒,張三的臉極度扭曲起來,被他的怨氣影響,外面的拍門聲更猛烈了,白骨手臂穿過木門揮舞著向裡面抓來,有一隻還飛到了張玄面前,他閃身躲避,誰知眼前突然一黑,身體失去了控制,被那只手骨狠狠拍到,跌了出去。
張三沖上來緊接著又是一腳,張玄被他踢得就地連翻兩個跟頭,一時間胸腹間痛不可當,咬牙躬身趴在了地上,看著張三走近,他說:「師父,別逼我出手!」
「逼你出手又怎樣?這些年你的功夫和法術有長進嗎?沒有了索魂絲和道符,你連三流道士都不如,這樣的你也配自稱天師?」[請勿散播]
嘲諷聲中,張三又飛腳踢來,他的拳腳夾了陰風,力道出奇得大,張玄被他打得感覺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再加上頭暈目眩,沒過幾招就被厲風卷住仰面甩到地上,張三再度逼近,抬腳踩來,冷笑:「你不知道吧?仙茈草雖然是鬼類的最愛,卻也是劇毒,用它的花莖熬的湯我們也只敢聞其味,你既然喝過了,今天還想逃脫嗎?」
難怪他喝過湯後就一直困乏無力,還好娃娃阻止他多喝,否則……
眼見陰風再度揮到面前,張玄抬手接住了,手拈驅鬼指訣彈出,張三不防,被符咒擊中,向後晃去,這本來是進攻的好機會,張玄拳頭握越,卻在半路停住了,咬牙叫:「師父!」
他知道他虧欠張三太多,所以就算他看出了張三的不妥,卻沒有點破,他並不怕張三的報復,但他不想張三的心智被復仇之火控制淪為惡鬼,那樣就永遠都沒有輪回的機會了,他不希望張三再次因為自己而受傷害!
短暫猶豫的後果是張玄的胸前衣襟被刀風割開,張三的掌風化成彎刀順他的胸膛斜劈而下,頓時血流如注,染紅了馬面剛送給他不久的新衣。
張玄向後退了兩步,血的腥氣讓他頭腦更加暈沉,低頭看傷口,皮肉隨血的淌出翻卷著,足以看出張三對他的恨意和殺機,他苦笑,將唇邊的血跡抹下,問:「其實你一開始就動了殺機,才帶我來這裡的吧?」
「你說呢?」
張三削瘦的手骨伸蜷著,不時化作彎刀的模樣,冷笑聲中又再度向他沖來,張玄身上無力,只能左右躲閃,忍痛大聲道:「師父醒醒,你再有兩天就要輪回了,真的要為了一念殺機斷送來世嗎?」
詢問換來的是更狠戾的一掌,張玄被打得翻到房門上,馬面給他的銅錢被震落了,眾鬼聞到生人氣息,都紛紛沖上,數隻森白手骨穿過門牆,從外面將張玄扣住。
如果換了平時,這些陰鬼張玄完全沒看在眼裡,可是現在竟無力掙脫,只能任憑那些指骨抓住他,妄圖將他拖出那道木門!
最後還是張三過來,揪住他的衣領,將他從眾鬼手上拽出,又順手甩到一邊,用尖銳手指掐住他的喉嚨,嘿嘿陰笑道:「你說得沒錯,殺了你,我就可以順利輪回了,我等這一天已經等很久了,不過在殺你之前,我要讓你嘗到被欺騙是什麼滋味!」
身上被陰風幾次重擊,張玄終於忍不住,隨著張三的擊打噴出血來,恍惚看到刀風又襲來,他抬手勉強握住,咫尺相對,凝視眼前這雙充滿仇恨的血紅雙目,他覺得自己再也找不到當初的感覺了,陌生感越來越強烈,他忍痛問:「要怎樣才能化解你的怨恨?」
「你死!」張三的手刀繼續壓下來,獰笑:「想想你當年是怎樣對我的?你知道這些年我在陰間是怎麼過的?我早不再是我了,你還期待師徒情深嗎?」
「人可以化厲鬼,但如果張三連前世一點仇怨都看不透,他憑什麼自稱修道人!?」
張三一怔,似乎沒想到張玄會這樣反駁自己,他一掌拍下,陰惻惻地笑道:「修道之人化為厲鬼,只會更狠毒,要不是上頭有交代,我見你第一眼時就殺了你了!你不是想知道你兒子的去向嗎?出去看看就知道了,那些都是我召來的惡鬼,它們餓很久了,石頭都可以吃得下,你兒子那點肉還不夠給鬼塞牙縫的!」
叮鈴鈴……
串著紅線的兩個小銀鈴亮到了張玄面前,那是他親手系在娃娃腳踝上的鈴鐺,孩子說任何時候都不會摘下來的,所以……
張玄眼瞳瞪大了,死死盯住銀鈴,湛藍色彩瞬間佈滿整個眼眸,讓他眼神透出詭異的殺氣,為了克制憤怒,他垂下眼簾,張三以為他認命了,相隔咫尺,看到他胸口上怦怦跳動的心臟,眼中露出貪婪,再次化掌為刀,迫不及待地向他心口插去!
尖銳刀鋒在堪堪靠近心口時被握住,彎刀在強大罡氣下消失了,轉化成張三的手掌,沒想到張玄身受重傷後還能抵擋住他這一擊,他驚訝之後想把手抽回,卻絲毫動不了,只覺得殺氣騰起,毫不留情地向他籠罩而來。
張玄抬起眼簾,深晦如海的眼眸,由於太過陰暗,幾乎看不到裡面的瞳孔,金線在暗瞳深處游離,帶著不可一世的凶煞之氣。
「你不是我師父!」
比冰更清冷的嗓音,完全不像剛才虛弱得不堪一擊的張玄,手中的銀鈴被張玄奪走,張三吃驚地看過去,就覺眼前亮光閃過,隨即右眼傳來劇痛,鮮血從眼眶裡冒出,他的一隻眼睛竟不知被什麼東西刺瞎了,痛得用另一隻還能活動的手捂住眼睛慘叫起來。
耳邊傳來輕笑,猶如惡魔發自地獄的笑聲,「你的戲演得太過了,反而很假,我試了你幾次,你果然中計了。」
「張玄你居然弒師,還動手兩次,你……」
張三痛叫著,手中卻突然使出殺招,變幻出數枚短劍,劍光爍爍,一齊向張玄胸口插來,戾氣太重,張玄身受重傷,無法力敵,只能鬆手,翻身向後撤開,張三趁機滾到一邊,掙扎著站起身。
短劍失去了駕馭,在快靠近張玄之前消失在空中,他冷冷看著面前屬於師父的影像逐漸散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面容猙獰的紅發男人,男人兩眼烏黑,眉間煞氣濃重,一看就是枉死厲鬼,哪還有張三那份輕盈閒散的雅氣。
「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厲鬼惡狠狠地盯住他,像是不甘心臨到嘴邊的獵物逃脫出去,戾氣在周身盤桓,似乎隨時又會化作飛刀進攻過來。
張玄抹去了淌落嘴角的血絲,發出輕笑。
「師父可以恨我憎我甚至殺了我,但他永遠不會把狠轉嫁到別人身上,就算他化為厲鬼,他也是張三,你知道張三這兩個字對我的意義嗎?」
這世上沒有人可以模仿出張三的神韻,那份灑脫雅致和豁達在張玄看來,都是最完美的,他只是一開始被乍然的重逢震驚到,再加上出於愧疚,才沒有細想,不過娃娃之後的種種反應讓他覺察到不對,而真正讓他敢肯定的是惡鬼最後那句話,師父是什麼人?那麼高傲的人,就算要報仇也會明著來,怎會屑于對付一個小孩子?
冷眼打量眼前的厲鬼,像這種罪孽深重的鬼魅本該在煉獄裡受苦,一定是有人偷偷把它弄上來,說不定還應承了完成任務後,讓它去輪回,想到那些一路追趕自己的餓死鬼,張玄覺得自己掉進陰間的起因絕不簡單,冷聲問道:「是誰派你來殺我的?」
「你死了就知道了!」
張玄外傷頗重,血一直流個不停,厲鬼根本沒把他放在眼中,重新馭起刀風,一時間短劍加長刀一齊向他奔來,外面惡鬼嗅到鮮血氣味,更加興奮,有些道行高的甚至控制不住,穿門闖進來,被張玄反掌拍了出去,又躍身避開了厲鬼駕馭的刀劍。
他並不怕這些鬼魅,但少了索魂絲,總有些束手束腳,甚至連道符都沒有,這在以往他的捉鬼經歷中是絕無僅有的事,此刻可以用上的只有符咒,心裡急著找娃娃,他放開了擅動靈力的忌諱,凝神捏起法訣,厲鬼的刀劍被法訣震得粉碎,沒幾個回合,在純正罡氣之下,厲鬼連人形都維持不住,每被法訣傷到一處,它的身形就極度發顫,漸漸變回了惡鬼青面獠牙的形態。
「就算殺了我,你也逃不出去的!」
聽了它的威脅,法訣罡氣越發陰毒,每次淩空劈下,惡鬼的筋骨便斷掉一根。這樣下去,沒多久它就會被罡氣完全吞噬掉,眼見男人墨藍眼瞳溢滿殺氣,金光在瞳孔中飛爍,即便是厲鬼也覺得心寒,在脊骨也被斷掉之後,它終於妥協了,大叫:「你得罪了上頭的人,這裡很多人都想殺你,你看看外面那些全都是要吃你的鬼,想要活著出去,除非你跟我合作!」
這一點厲鬼不說張玄也知道,沒有頂上的人默許,那些餓死鬼怎麼敢明目張膽地圍聚在這裡,但他現在火氣上來,根本不屑於聽厲鬼的提議,冷冷道:「抱歉,我從來不喜歡跟人談條件。」
轟隆震響傳來,厲鬼被戾風掃到,撞向旁邊的木窗,窗櫺被撞碎,頓時熱氣撲面,熊熊大火從底下喧騰而上,卻是來自八炎火地獄的陰火。[請勿散播]
想起曾經在煉獄中經受的總總,厲鬼哀嚎起來,卻抵抗不住強大的戾風,向外栽去,關鍵時刻,肩上的衣服被揪住,張玄冷冷站在上方,惡鬼見他有饒命之意,急忙說:「救我救我!」
敵冒充師父,光是這一條就十惡不赦了,不過遵循聶行風一向與人為善的處事道理,張玄好心地說:「給我一個救你的理由。」
「你兒子沒事,我只是將他送走,上頭的人說他有用……」
俗話說鬼話連篇,但看惡鬼閃爍的眼神,張玄就知真相沒那麼簡單,厲聲喝問:「你上司是誰?」
惡鬼沒說,看意思不把它拉上去,它是不會說的。張玄沒跟它多糾纏,正要拉它上來,忽然幾道鬼影從屋外沖進,張玄還手的時候,它們趁機抓住惡鬼,將它拖進了地獄。
就聽長長的慘叫傳來,原本破碎的木窗重新恢復了原狀,任憑張玄怎麼拍打,都無法再把它打開了。
轉回頭,薄薄的木門在眾鬼的擊打下搖搖欲墜,可能是害他的人想先讓厲鬼用仙茈草壓住他的靈力,再放餓死鬼將他分食,但厲鬼為了搶功,沒那麼做,反而在周圍加了結界,這在某種程度上幫了他一個大忙。
過度使用靈力的後果就是全身曾受過劍傷的地方一齊劇痛,還好在仙茈草的藥性下,頭還在發暈,疼痛反而不像以往那麼明顯,張玄在那個勉強還稱得上是長椅的物體上坐下,用法咒幫自己胸前的傷口止住血,想到外面那群鬼魅,他有些犯愁。
張玄晃了晃腦袋,眼神落到剛才在打鬥中掉落的銅錢上,他伸手撿起來,本想利用它掩飾身分混出去,誰知彎腰的時候,一張金黃道符從口袋裡飄飄悠悠落了出來,他撿起一看,竟然是道殺鬼神兵符。
這身衣服是他跟馬面買的,馬面身為鬼差,不可能賣衣服還順帶贈道符,張玄一愣之後馬上明白了過來,急忙掏口袋,果然口袋裡還有張相同的神兵符!
「董事長愛死你了!」
雖然聶行風不懂符咒,但會做這件事的只有他一個,張玄看到道符,就好比饑餓的人突然看到了美食一樣,頓時全身有了力氣,靈力反噬帶來的疼痛也不覺得有多難受了,掏出手機把簡訊發過去。
董事長太小氣了,這種東西多多益善,要多燒一些過來嘛,最好是火箭炮什麼的,對了,冥幣在陰間也很重要。
事情都交代完畢後,張玄在最後加了句我愛招財貓,正要按發送,就聽轟的一聲,房門在陰氣的連續衝擊下終於裂開了,門板向裡跌下,無數陰魂惡鬼叫囂著沖進來。
敢在他跟招財貓談心的時候打擾他,罪不可赦!
張玄的墨藍眼瞳裡閃過不快,按下送出鍵,剛好那幾隻鬼也奔到了近前,他頭都沒抬,手握靈符向前一揮,神兵符在中途化作短刃,割斷了惡鬼的喉嚨,另一隻手迅速放好手機,口念咒語,將另道靈符同樣化為刀鋒,劈向其他的惡鬼。
於是在外面伺機待發,想分一杯羹的餓死鬼們就看到房門那邊金華四起,刹那間,才奔進去的鬼類發出淒厲的慘叫聲,肢體骨節紛紛飛出,有些鬼是自己跑出來的,有些則是被震飛而出,戾氣隨著眾鬼的飛舞向外沖來,一些法力低微的小鬼瞬間被厲風卷得消失了蹤影。
隨著戾氣,一道碩長身影從屋裡慢慢走出,男人雙手各持一刀,彎起的刀鋒上沾滿了鬼氣,那是惡鬼留下的血和魂魄,在間接告知它們——就算是鬼,在他刀下,也將魂飛魄散。
男人雙眸陰晦,金線在眼瞳間遊走,既不是鬼,也不是普通人類,一身半長白衣被血溢濕,那本是眾鬼妄圖分食的美味,此刻卻震懾于男人身上的陰鷙之氣,無人敢上前冒犯,隨著他的抬步不自覺地向後退去,原本吵嚷紛亂的場所悄然轉回了陰間平時的死寂氣氛,某個匍匐在門口的餓死鬼被踩到,骨節頓時斷了好幾段,卻忌于對方的煞氣,緊咬牙關不敢亂叫。
對眾鬼表現出的懼怕,張玄很滿意,藍眸眯起,高聲喝道:「讓開!」
對付鬼魅,兩個字足夠了,不過這話根本不需他說,光是那份煞氣,就足以讓眾鬼驚懼,很自覺地向兩旁避開,於是一條筆直長路出現在張玄面前。
他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也不知道娃娃的行蹤,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娃娃,帶他離開,至於索魂絲,他現在靈力消耗太重,無法召喚,只能等將來有機會再尋找了。
張玄無視兩邊覬覦自己的無數鬼魅,向前飛快走著,腳步被躁動心情帶動,越走越急,眼看即將越過餓鬼們圍成的城牆,突然怪叫響起,一隻鬼從厲風中沖出,伸出利爪向他當頭抓來。
張玄側身避開,隨手一刀將它斬於腳下,但它的兇氣影響了其他鬼類,其他鬼也蠢蠢欲動,不怕死地向他發起攻擊,原本清楚的長路瞬間消失在幢幢鬼影中,眾鬼圍上來,妄圖集合鬼氣將他吞沒。珍惜借閱證,勿隨意傳播。
既然動了手,張玄便不再顧忌,大踏步向前走的同時雙手彎刀翻飛,刀光映亮了被鬼影遮擋的空間,每揮一下,便有尖叫傳來,鬼怪消失在淩厲刀風之下,當真是遇鬼殺鬼遇神殺神,那些惡鬼被他的氣勢震得心驚膽顫,奈何被控制住,明知是死路,卻不得不沖上去,宛如傀儡,無法控制自己的命運。
張玄很快就發現了這個詭異景象,真正無視生死的惡鬼是沒有的,它們只是被某個隱藏在暗中的力量牽引,用生命來消耗自己的體力,地獄裡最不缺的就是惡鬼,那股力量可以不斷地把小卒送上來跟自己拼命,但是他卻不可能一直撐下去。
刀鋒在揮舞中慢慢變鈍了,聶行風燒給他的神兵符不是萬能的,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跡了,失去了兵器,以他現在的體力,單靠法訣符咒無法支撐很久,到時不是被眾鬼分食,就是自殺,變成跟它們一樣的鬼,前提是——他自殺後,真的可以變鬼。
眼眸在戾氣賁湧之下幻化成墨黑之色,怒火隨著殺氣無法控制地沖上來,張玄雙刀翻飛,運用法力在自己身處的方位周圍劃出一道血色結界,趁眾鬼無法立刻撲近稍作休息,單刀點地,他微眯雙眸,看向前仆後繼妄圖沖進來的鬼怪,屬於海神的狂妄暴戾再也收刹不住。
出道以來被鬼追對張玄來說是家常便飯,但對於玄冥來說,那是無法容忍的奇恥大辱,三皇五帝他尚且不放在眼裡,更何況是這些小小鬼魅?
張玄反手持刀,刀鋒對準自己並起的雙指,他在人間曾用神力引發四海之嘯,看來現在要試試在陰間引海嘯了,不知道這裡引出來的是海水還是來自地獄的烈火岩漿?
心在瞬間激烈跳動著,出於對即將看到的異景的興奮,讓這裡所有妖魔鬼怪隨自己陪葬也不錯,張玄雋秀臉上露出殘忍的笑,刀刃正要劃下,忽聽前方傳來叫聲,隨即一個東西飛過來,剛好撞在刀鋒上,卻是枚圓形胸章。
金屬的叮噹輕響中,胸章轂轆轆滾到腳邊,正面映入張玄的眼簾,是聶行風和娃娃的大頭照,圖像把他暴戾的心智猛地抓了回來,大腦恢復了清醒,看著胸章上的人,他突然想到,如果自己剛才真做了那些事,不就永遠都再見不到他們了?
冷汗滲出額頭,張玄忙把胸章撿起來,就在這時,一個粗壯鬼影在眼前晃了晃,馬面飛快跑了過來,呼呼喘著氣叫道:「你怎麼來這裡了?還好我趕來得及時。」
竟然在這種場合下跟馬面再遇,張玄微微一怔,本能促使他對這裡每個人都心生警覺,正要閃避,手臂已被馬面抓住,飛速打量了一下四周的惡鬼,說:「你怎麼又惹到這幫餓死鬼了?先離開再說。」
他一頓手裡蛇矛,頓時震響從地面傳來,震得眾鬼紛紛掩耳後退,張玄看到馬面又用矛尖在地上畫了些連天師都看不懂的古怪符咒,然後不由分說,抓住他的手轉身就跑,讓他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馬面的法術如何張玄不知道,但他感覺這位鬼差的逃跑技術絕佳,沒多久就把惡鬼們甩得沒了蹤影,又找了個方便坐下的大石頭,在背風那邊停下,上下打量他。
「幾個時辰不見,你去煉獄裡面轉悠了嗎?剛才我還以為是那些惡鬼在選首領,沒想到是你。」
跟馬面分手後的經歷即使不是煉獄,也相差無幾,一場激戰再加上身上的傷口,張玄感覺有些脫力,聶行風燒給他的神兵符變回了符紙,道符漆黑一片,不能再用了,他把符紙丟開,在石頭上坐下,自嘲說:「我被算計了。」
「這不用你說,鬼也看得出來,那一片是扣押即將打入煉獄受苦的惡鬼亡靈的,怨氣沖天,中間還有好幾道結界關口,外加陰差守關,就算是酆都鬼魅,也不敢靠近半步,要不是有人故意引你過去,你根本進不去。」
想起木屋下面的八炎火地獄,張玄心一跳,看著馬面,不無懷疑地問:「那你又是怎麼過去的?」
「我是馬面啊,這地府裡有我不能去的地方嗎?去不了我怎麼押鬼?」
就算去得了,也不可能這麼巧。
張玄沒錯過馬面那張看似忠厚的長臉上露出的不符合他氣息的狡黠微笑,不過不管是巧合還是別有用心,他都救過自己兩次,張玄沒去戳破他的謊言,問:「我跟娃娃失散了,怎樣才能找到他?」
「那個小不點?」
馬面轉頭四下打量,像是才發現娃娃的失蹤,他撓撓頭,嘟囔:「走失人口在陰間可不是很好找啊,尤其是小孩子,如果他不小心弄丟了我給的銅板,可能隨時都會被鬼吃掉。」
被吃掉的還不一定是誰呢。
多次見識過娃娃的異能,張玄並不是很擔心他被餓死鬼傷害,他怕的是那些對付他的人搶先把娃娃劫走,地府惡鬼的手段想想就可怕,所以當務之急是想盡辦法把孩子找回來。
「給你五億,幫我找回娃娃。」他提出要求。
馬面搓搓手裡的鐵矛,「我剛領了差事,要去押解……」
「十億。」
這次馬面沒再囉嗦,沖他笑笑:「成交,不過你要記住到時別賴帳。」
「我以……」天師二字在嘴邊打了個轉,張玄臨時改成了——「董事長的名義保證。」
「好吧,既然幫了你一次,那我就好人做到底,不過我沒法算出小不點在哪裡,只能帶你去找一個人,你還撐得住吧?要不要來點包子?」
馬面抬手在空中抓了幾把,馬上兩個包子出現在他手心裡,好像還是剛出鍋的,熱氣騰騰的一葷一素,馬面很慷慨地都給了張玄。
地府還有熱包子?
張玄狐疑地看馬面,再看看手裡的熱包,在確定能吃後,毫不猶豫地塞進了嘴裡,從來到地府他還什麼都沒吃,就喝了兩口仙茈草熬的湯,一番激戰後仙茈草帶給他的暈沉感消失了,但肚子更餓,這熱點來得正是時候。
「你們地府現在開闢第三產業了嗎?還有專門熱包子賣。」他嚼著包子,含糊不清地說。
馬面帶他往前走,說:「鬼需要吃熱東西嗎?這是我從陽間給你弄來的。」
藍眸掃過來,一副「這不會是燒給你的吧」的表情,馬面立刻搖頭,「經常來往陰陽兩界,上頭的人我也認識不少,跟包子鋪老闆拿個包子算什麼啊,大不了回頭給他錢。」
頓了頓,他又強調,「真錢。」
張玄對日後馬面付的錢幣種類沒興趣,以飛快速度吃完肉包,又開始吃菜的,說:「等過會兒找到娃娃,記得再弄幾個包子來。」
「找不找得到還不知道呢,你想得可真長遠,」馬面歎道:「她可是有名的認錢不認人,認人看心情,到時她會不會幫,就要看你的口才和造化了。」
「是誰啊?這麼拽?」
「孟婆。」[請勿散播]
「噗!」剛吃進嘴裡的菜餡整個噴了出來,張玄被嗆得直咳,「誰?」
「恕我直言,張玄,你的法力和學識比我想像的還要低。」
「嘖,我不是不知道這位大姐,我只是想表達一下自己的震驚,」張玄說:「所以這裡還是有人開發第二產業,除了賣湯外,還兼顧算命。」
馬面嘿嘿笑了起來,一臉的神秘,「你知道為什麼大家都會喝孟婆湯嗎?」
八卦來了,張玄覺得現在漢堡不在真是一大損失,又往嘴裡塞了口包子,問:「不是投胎前的規矩嗎?」
「規矩也是有人情的,那湯裡其實可以看到每個人以往的經歷,直看得人心灰意懶,只好喝湯忘記。」
「難道沒有人看完後反而想記住的嗎?」
「有啊,還不少呢,這個時候就只能強制了。」
「……」
也就是說先禮後兵了,張玄嚼著包子,正想再跟馬面旁敲側擊一下這位傳說中的孟婆的喜好,別讓她也對自己先禮後兵,前面忽然傳來低嘯,像是某種野獸的嚎聲,聲音並不響亮,但警告意味不言而喻,陰風迎面沖來,帶著肉類腐敗後的怪異味道。
馬面臉色變了,立馬抓住張玄的胳膊示意他停下,就見隨著嘯聲,幾隻龐然大物從四面圍過來,巨獸頭頂龍角,身披鱗甲,抬腳時,腳下不時有火焰騰起,它的模樣跟慶生形似,卻又不盡相同,它的氣勢未必有慶生那麼暴戾,但每往前行一步,就可以讓人感覺到強烈的蕭殺之氣,那是種屬於王者的威嚴,野獸沒做出任何攻擊性動作,但在張玄看來,它們的出現絕對不友好。
「麒……麟?」
在發現自己遇到了什麼之後,張玄閉上嘴,把最後一口包子皮收回來,問馬面,「你說,送點食物過去,會不會化敵為友?」
「這裡不是動物園。」
張玄把包子送進了自己嘴裡。
『163頁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