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要說用一句話來形容現場,慘不忍睹是最好的表達,被魏正義跟喬一番亂開槍,狹小空間裡說是血肉橫飛一點也不為過,再加上彌漫的難以用語言形容的腥臭氣,即便是老員警也忍受不了,還有些屍體數次被爆頭,眼珠斷手斷腳甚至腸子都噴了一地,發電機的電力燈光不足,有幾名警員不小心踩到,當發現是什麼東西後,捂著嘴巴匆匆跑上去吐了。
「這是怎麼回事?」
看到這一幕,蕭靖誠皺眉問魏正義,魏正義不知道喬會怎麼回答,便說:「我跟蹤喬瓦尼趕到時,這些人都已經這樣了,兇手一定是變態,才會瘋狂開槍。」
「是喬瓦尼做的?」
「我晚來一步,不敢肯定,但這樣的狀況,一個人很難在短時間內辦到吧?」
魏正義給了蕭靖誠一個模棱兩可的答覆,李領隊也沒多問,跟下屬去其他地方檢查,他們很快發現了散發惡臭的大鐵爐,有名員警攀上去看了一眼,當場就嘔吐不止,領隊也捂著口鼻跑了下來,雖然沒吐,但從他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現在一定難受得不得了。
「我們需要支援,」李隊對蕭靖誠說:「我懷疑鐵爐裡散發毒氣,普通勘察會給大家造成傷害。」
蕭靖誠同意了,命令所有員警撤出去,又打電話給上頭彙報現場狀況,請求特別部門的支援。
大家從工廠裡撤離出來,等特別部門的人員趕到後,根據領隊的彙報分析,穿上特殊服裝,又戴好防毒面具,才進入現場,配合他們的行動,員警這邊也增援人手,大家進進出出了十幾趟,陸續抬出不少白骨乾屍。
魏正義聽說這些都是被丟棄在鐵爐裡的,他大致數了下,足有二十多具,有些屍體不知被進行了什麼處理,乾癟得不成形狀,更有甚者,屍骨上還被壓了重鐵,法醫把從現場找到的破碎紙張放進證物袋,交給蕭靖誠,竟然是褪色的鎮邪符籙,魏正義猜想是兇手作賊心虛,才會使用符咒,要不是喬誤打誤撞在現場招魂,可能還喚不醒那些魂魄。
「真殘忍!」
品味到了惡靈們充斥的怨氣,魏正義氣憤地說,面對他的義憤填膺,蕭靖誠顯得很平靜,戴上膠皮手套簡單查看了死屍,平淡地說:「很多人都敬神懼鬼,但其實人才是這世上最可怕的生物,任何動物,就算它強大到足以佔據生物鏈的最頂端,它的天敵也永遠都是人類。」
不管蕭靖誠為人怎樣,他這句話都說得非常正確,魏正義平時跟著張玄捉鬼降妖,看多了這類事件,問:「不知是什麼人做的?為什麼死了這麼多人,卻沒人報警。」
「據說這裡的地產建築是屬於刀龍會的,問問他們的老大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現場的殘忍和混亂超出了魏正義的想像,跟乾屍相比,新出現的幾具屍體根本不算什麼了,他看得心裡憋得慌,又記掛喬的狀況,提出先回警局錄口供,李領隊同意了,安排手下帶魏正義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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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警局,魏正義先找了個藉口去看喬,喬還在審訊室裡跟一幫員警聊天,他手臂上的傷已經經過處理,他完全沒當回事,靠在椅子上,微笑著面對審訊他的員警們,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我有保持沉默的權利,一切事情等我的律師來處理,那優雅從容又毫無掩飾的張揚姿態,仿佛這裡不是審訊室,而是他的家。
忌於喬的身分和家世,那幫員警氣得幹冒煙也拿他沒辦法,看他這模樣,魏正義一直提著的心放下了,忍不住從鼻孔裡哼氣——喬麵對審訊如此遊刃有餘的態度完全是他訓練出來的,這傢夥以前閑著沒事就會搞一些小動作,讓自己把他抓去局裡警告,對於員警的各種盤問手段和方式他熟悉得不得了。
「金錢真是這世上最神奇的東西,它可以讓人一文不名,也可以讓人不可一世。」透過單面玻璃觀察著裡面的狀況,蕭靖誠冷冷道:「所以有錢人才會這麼囂張。」
魏正義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的眼神很複雜,除了不屑外,還有幾分自己看不透的色彩。
有蕭靖誠的關照,員警對魏正義的訊問只是簡單的走程式。這麼嚴重的槍戰案,半個小時就給他做好了筆錄,除了告知他也許還會根據案情發展請他來協助外,就什麼廢話都沒有了,魏正義趁機跟那員警聊天,才知道他們會及時趕去現場,是因為有人報警說那裡發生槍戰,由於地點跟黑道有牽連,所以大家沒敢掉以輕心,特別加派了人手,沒想到狀況還是慘烈得讓他們無法應對。
「是蕭警官發的指令?」魏正義問。
「不是,當時時間還早,正好李組長值班,就臨時帶人過去了。」
魏正義道了謝,從辦公室出來,管轄區域裡發生了這麼嚴重的槍戰並且發現大批屍首,警局裡的氣氛變得很緊張,大家都嚴陣以待,沒人理會他。
魏正義走到走廊一頭,裝做沒事人似的靠在窗前休憩,等周圍沒人後,他掏出手機打給喬的律師,沒想到關鍵時刻漢堡做事雷厲風行,律師已經收到了喬出事的消息,正在趕往警局的途中,魏正義把事情經過做了簡單說明,得到的答覆讓他很安心,律師說只有槍枝子彈等物證,不足以指證喬殺人,這件事很容易辦妥的,最多到時繳筆保釋金。
跟律師聯絡完,魏正義想再跟張玄詢問情況,誰知電話先打了進來,是他表哥蕭蘭草。
事件才剛發生,蕭蘭草不會知道得這麼快,魏正義猜想多半是自己拜託他的調查有結果了,果然就聽蕭蘭草聲音鄭重,問:「你這次過去,不是為了陪喬,而是特意去查案的吧?」
冷漠的語調,讓魏正義頭皮發緊,呵呵笑著反問:「什麼?」
「為什麼特意讓我查車牌號?你在查什麼案子,會弄到這個號碼?」
這麼問就代表蕭蘭草查到了車主,身旁有人經過,魏正義只好壓低聲音,小聲說:「是有些內情要處理了,表哥你不要在這時候賣關子,快告訴我。」
「如果你擔心會為查到某些不利於蕭家的線索而避諱我的話,那大可不必,蕭家怎樣與我無關,蕭靖誠是死是活也與我無關。」
「難道……」
「那個車牌號是蕭靖誠的,蕭靖誠去年才買的新摩托車,很鮮豔的火紅色。」蕭蘭草語氣冷漠,說:「看來隧道案跟他有關了?」
魏正義的心突突地跳,對於自己的猜測被證實,他不知道是該開心還是恐懼,如果摩托車車主是蕭靖誠,那他究竟出於什麼理由,毫不猶豫地朝他們開槍?是因為知道了自己在暗中調查他?還是知道偷入他家的人是自己?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酒宴上說不定蕭靖誠已經知道他們是誰了,喬關在這裡會相當危險!
思緒翻騰了大半天,魏正義才回過神,後知後覺地問:「什麼隧道案?」
感覺出魏正義沒作戲,蕭蘭草放緩了語調,問:「你不是去查隧道案?那為什麼會調查蕭靖誠?」
這件事要解釋就說來話長了,甚至魏正義對自己是否能解釋清楚抱有懷疑,反問:「所以表哥你也在查他?你知道他跟許岩的來往關係?」
蕭蘭草沉默下來,魏正義不給他考慮的機會,再問:「表哥你昨天其實有去文軒坊的拍賣會吧?你知道他們暗中在做什麼?」
「說什麼傻話,我昨天在局裡開了一天會,哪都沒去!」
「表哥,我不是想揭你的隱私,我只想知道他們在暗中籌謀什麼,你去查一下就知道今早這邊發生了什麼事,我跟喬被陷害了,喬現在還被關在警局裡,我想儘快弄清楚究竟是誰在搞鬼。」
「我沒騙你,我昨天沒去拍賣會,但一周前我去過,為了些私事跟許岩碰上了,他跟蕭靖誠認識出乎我的意料。我懷疑隧道事故跟蕭靖誠有關,正在查他們,事故現場的證人提到有人騎紅摩托車離開,但道路監視器沒有拍下來,我無法確定摩托車騎士是否就是蕭靖誠……」
像是為了解除魏正義的懷疑似的,蕭蘭草說得很快,這跟平時的他不太一樣,強烈的陌生感傳達給魏正義,聽著蕭蘭草的解釋,他晃晃腦袋,經過一場惡戰,頭暈不知何時停止了,但不適感依舊煩擾著他,像是摸到了一些頭緒,卻因為線索太亂而無法順利理清。
哪裡有不對,魏正義努力思索著,無意中錯過了蕭蘭草接下來的話,只想著究竟自己漏掉了什麼?還是誤會了什麼?
對面傳來腳步聲,打斷魏正義的思緒,見是蕭靖誠,他忙對蕭蘭草說:「我這裡還有事,你先把隧道事件的所有資料傳我一份,再聯絡。」
「等等,你……」
蕭蘭草的話沒順利說完就被魏正義掛斷了電話,此時蕭靖誠已經走到了他面前,溫和地問:「你臉色不太好,他們沒為難你吧?」
「沒有,還要謝謝你幫忙。」
「我剛才跟你父親通過電話了,這裡很危險,他讓你馬上回去。」
「欸!」
「他們還沒跟你說吧,發生槍戰的地方是刀龍會的地產,刀龍會在這邊的黑道裡占了很大勢力,而且被槍殺的除了刀龍會的人外,還有黑魑組的老大以及金蛇幫的人,再加上伯爾吉亞家族攪和在裡面,事態很混亂,預計近期會有一場黑幫大火拼,你今天在工廠露面了,一定會成為他們針對的目標,所以為了你的安全,你最好馬上離開。」
「這樣啊。」
出了這麼大的事,他又在漩渦中心,不管他現在查的案子有多重要,老頭子都會馬上把他調回去的,魏家就他一根獨苗,父親怎麼捨得他冒險?
蕭靖誠還在盯著他看,魏正義只好點點頭,「我明白了,我馬上就走。」
「我派人送你去車站。」
「不用了,我還不至於沒用到要讓人保護的程度。」
在剛聽了蕭蘭草的話後,魏正義怎麼可能相信蕭靖誠會好心保護自己,說不定是派眼線監視他罷了。
蕭靖誠沒堅持,送魏正義走出警局大門,又跟他交換了手機號,叮囑他凡事小心,有什麼問題及時聯絡自己等等,那份關心看上去真的像長輩在擔心晚輩。
如果不是在這幾天充分領教了蕭靖誠的為人,光憑這表現,魏正義想自己就絕不會懷疑到他身上,甚至有那麼一瞬他還疑惑是不是自己判斷有誤。
恍惚著坐上了蕭靖誠為他叫的計程車裡,直到車開出去很遠,魏正義才猛地回過神來,看到在車外不斷拍打翅膀的鸚鵡,他忙讓司機停車,下車後匆匆走到偏僻的角落裡。
「靠啊,從你出了警局大門我就在叫你,你到底在想什麼?居然把我當隱形?害得我以為自己真的隱形了。」
漢堡追上來,站在魏正義腦門上抬腳用力踩,以發洩怒氣,魏正義避開了,說:「別鬧,我現在心裡很煩。」
「老子現在也很煩啊,本來在家裡吃喝玩樂過得多開心,被你那個師弟弄來玩賽鴿,賽鴿就賽鴿,結果被綁架,綁架已經夠倒楣了,誰知還碰上惡靈,還要幫你們到處找人,好歹這段時間張神棍那邊消停了,你們又惹出這麼多麻煩來,我容易嘛我!」
「是是是,誰讓你是最厲害的陰使大人呢,我們大家都需要你的説明啊。」
這時候魏正義沒心思跟它爭吵,以恭維作為妥協,問:「聯絡上我師父了嗎?他什麼時候到?」
「張神棍跟董事長大人本來已經離開了,聽了你們的事,他說馬上回來,放心吧,有他們在,喬不會有事的。」
「那你回去陪他,我這裡不用你幫忙。」
「你說真的?」漢堡拍著翅膀在魏正義周圍打轉,不信地瞅他,「喬現在在警局,雖然待遇不怎麼好,但也不至於有生命危險,倒是你,手上又沒槍,法術又很糟糕,還一個人,如果我不在身邊,出事可沒人幫你囉。」
正因為喬在警局,他才更擔心,就怕蕭靖誠玩陰的,喬孤身一人無法防範,魏正義說:「我沒事,你馬上回去,在我師父沒到達之前哪都不要去。」
見他說得堅決,漢堡只好同意了,飛走前又交代:「那你要小心啦,有事記得叫我,我這可不是關心你,主要是你出事的話,我要被阿豆仔折騰。」
魏正義目送囉囉嗦嗦的小鸚鵡飛遠,轉回街道上,時間已過午後,他感覺有點餓,但在親眼目睹了那麼多乾屍白骨後,又沒什麼胃口。站在道邊,剛好看到對面的炸雞速食店,忍不住想起喬,喬很喜歡吃這些速食品,現在他被關在警局裡,不知道有沒有順利用餐。
頭兩邊隱隱作痛,在不斷提醒他身體還沒完全好轉,但在各種變故的煩擾下,發燒已經不算什麼事了,魏正義低著頭,正考慮接下來自己該怎麼做,後背突然推來一股大力,奇怪的聲響中,他被那股力量推著一個跟頭翻到了道路正中。
這個時間段正是車流高峰,魏正義根本沒有躲閃的機會,眼看著對面一輛卡車向自己飛速撞來,他本能地就地向後翻了個身,翻滾中恍惚看到原本自己站的道邊上站了一個全身血污的男人,鬼影飄忽,讓他那頭黃毛變得很顯眼,雙手一直呈推動的姿勢,看著自己,嘴巴誇張地裂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說話,張張合台的,血水不斷從嘴裡流出,染紅了胸前的衣服。
這不是在隧道裡出現的亡魂嗎?
這個念頭剛在魏正義腦海裡劃過,就被刹車聲打斷了,他眼前晃了晃,在發現自己還在道中間時,下意識地左右看看,發現差點撞上他的不是卡車,而是一輛小黃,路上車輛不多,在看到他後都放慢了車速,他趕忙爬起來跑去道邊。動作太快,帶動了腰上的擰傷,痛得直抽氣,再想起剛才的兇險,不由心有餘悸地抹了把冷汗。
這兩天真是夠倒楣的,不斷遭遇各種無視紅綠燈的車輛不說,還接二連三地被車撞,魏正義嘶著氣,覺得很邪門,讓他忍不住考慮要不要就地寫兩道辟邪符隨身攜帶,那樣也許會比較安全一些。
無視周圍行人向他投來的怪異目光,魏正義低頭翻找他的背包,小骷髏以為可以放風了,歡快地蹦起來,被魏正義及時按了回去,又在它頭上加了道困縛咒,吼道:「老實點,別給我添亂!」
正翻找著,一輛計程車停在了他身邊,司機探出頭來,問:「你是要自殺嗎?」
「沒,」發現是在自己面前急刹車的小黃,魏正義急忙道歉,說:「可能是道邊人大擠了,我被推到了路上。」
「剛才路邊一個人都沒有。」
奇怪的眼神投過來,像是把他當神經病,讓魏正義覺得自己倒楣得連說謊都被戳穿,明明剛才路邊有不少人的。為了不讓自己繼續沐浴在行人的怪異眼神下,他打開小黃的車門,說:「我要搭車,請載我去華利達飯店。」
腳抬起,還沒等他往車裡邁,就被司機及時攔住了,「我不載自殺客,那太不吉利了,請另找車吧。」
「都說了我沒想自殺!」
「先生,往前不到一百尺就是華利達,步行就可以到了。」
司機同情地看著他,那副表情像是在說其實你還是要自殺吧,要不怎麼會迷湖到這種程度?
魏正義一愣,司機趁機把車門關上跑走了,魏正義顧不得理會計程車,轉頭左右打量,想弄清自己現在究竟在哪裡。
雖然他對這裡的交通地形不熟,但跟喬來回跑了兩天,對一些重要場所還是瞭解的,至少他敢肯定華利達飯店離警局絕對沒有這麼近!
是哪裡出問題了嗎?
環視周圍陌生的風景,魏正義最後把目光定格在不遠處的飯店上,飯店上方的招牌證明司機沒說謊,他茫然地收回眼神,卻在半路停住了,他看到對面商場鑲嵌的大型時鐘,指標端正指在九點上。
上午九點的話,他應該還在冶煉廠才對!
魏正義摸摸自己的額頭,就算他發高燒,也不可能把時間和經歷搞混,忙叫住行人問了下時間,得到的是跟商場時鐘相同的回答,再問其他人,答案依舊,所有人的時間點都是相同的,除了他之外!
越想越迷糊,魏正義只好給張玄打電話,卻怎麼都接不通,電子音不斷重複告訴他無法接通,打給聶行風和漢堡等人的回復也都一樣,想起之前喬也這樣抱怨過,魏正義有點心慌了,跟著張玄混了這麼多年,他不是沒見過詭異事件,但像現在這樣的狀況他還是頭次遇到,仿佛自己被隔離在一個完全不同的空間裡,無法聯絡到其他人,同樣的,其他人也聯繫不到他。陪伴他的只有小骷髏。
焦急加慌亂,魏正義放開腳步向前跑去,潛意識的操縱下,他跑到了華利達飯店的門前,跟隨其他客人往裡走,在門口時跟一個身穿飯店制服的戴眼鏡的男人迎面碰上,男人側身為他讓開路,微笑說:「歡迎光臨。」
魏正義記得他,那天他避開喬,跟蹤陳金離開飯店時,曾跟這個男人撞個滿懷,還跟他道過歉,雖然他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但毫無疑問,男人的出現讓他原本煩亂的心緒稍稍平靜下來。
他走過去想打招呼,就在這時,有人從飯店裡匆匆走出來,看到他,男人微笑迎上前,寒暄問:「陳先生是要出去嗎?」
「去喝茶。」陳金說。
不錯,從飯店出來的正是陳金,身後還跟著黃頭髮的保鏢小弟,乍然跟他們碰個對面,魏正義一怔,兩人距離很近,他可以清楚看出對方不是鬼魂,而是人,但要說那究竟是不是活生生的人,他又不敢肯定。
在魏正義愣神的空檔,陳金已經走了過去,看著黃毛小弟從自己身邊經過,魏正義心一跳,這就是剛把他推到車流裡的鬼魂,也是在隧道事故中死亡的人,而且他還是陳金的保鏢,他為什麼要害自己?明明都燒符為他們超渡了啊……
等等,這兩個人早就死了吧,為什麼會再次出現?
魏正義抓不住真相的線頭,他臨時改了主意,遠遠跟在陳金二人身後,想知道他們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而自己又是什麼狀況。
陳金這次沒說謊,他的確是去飯店附近的茶館喝茶,不過約了人,當看到他約的是許岩後,魏正義發現自己選擇跟蹤是正確的。
他在三人的斜對面坐下,正好可以看到許岩的表情,為了不惹人懷疑,他跟服務生要了一份早茶套餐。
看到陳金,許岩顯得很慌亂,匆忙站起來,卻被黃毛保鏢一把按回到座位上,陳金在他對面很悠閒地坐下,見他不斷打量周圍,說:「不用找了,蕭靖誠不會來的,因為約你的人是我。」
「你想幹什麼?」發現沒有救兵,許岩很快鎮定了下來,搓搓手掌,說:「我是做研究的,跟蕭靖誠不是很熟悉,也不瞭解你們黑道上的糾紛,你們有什麼恩怨,請直接去找他。」
「跟他的恩怨我會自行處理,不過我今天來,是想跟你合作。」
「合作什麼?」
「明人不說暗話,你跟蕭靖誠合作什麼,我就跟你合作什麼。」
陳金叫來服務生點了茶,等服務生走後,他又接著道:「賽鴿那件事只是個引子,能由此發現你跟蕭靖誠的交易,出乎我的意料,煤礦真是個好地方啊,所以我改變主意了,我對你的研究很感興趣,怎麼樣,考慮一下吧。」
「什麼研究,我不懂你的意思。」
陳金從口袋裡掏出一片光碟放在桌上,「類似的東西上次我也有拿給你們看了,你們太大意了,沒想到會有人在眺望風景時無意中發現你們進出煤礦吧?這裡面內容不多,但該有的都有,如果公開的話,你知道那該是怎樣的結果。」
許岩臉色變了,伸手想拿那片光碟,被陳金搶先收了回去,看著他悠閒自得地品茶,許岩氣憤地說:「你這樣威脅我們是沒有好處的,蕭靖誠這人神通廣大!」
「我知道,但我也不是什麼善類,你經常跟毒打交道,應該明白蕭靖誠這個人並不比你研究的毒物要善良,他會為了利益隨時賣掉你,最重要的是,對你花在各種荒唐的物品拍賣上的金額,他已經到了無法忍受的程度了吧?」
聽了這話,許岩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他對陳金的身分不大瞭解,但既然對方知道他跟蕭靖誠因為拍賣古董曾多次發生爭執,又提到了煤礦,那代表光碟的真實度是可信的。
見他沉吟不語,陳金又說:「如果你跟我合作,你研究項目所需的經費我可以全部承擔,兩千萬的木頭算什麼,就算你想買石頭也可以,我給你最大範圍的自由,條件是你把給蕭靖誠提供的東西轉給我,怎麼樣?」
條件很優厚,許岩不說話了,躊躇的表情表示他有些心動了,卻說:「如果讓蕭靖誠知道的話,那就……」
「死人是不會知道的。」
許岩吃驚地看向他,陳金聳聳肩,「你這是什麼表情?難道死在你的研究中的人還少嗎?」
「那不關我的事,我不知道……」
「那也不關我的事,我只在乎眼下的利益。」陳金揮手打斷許岩的辯解,「放心,蕭靖誠是個聰明人,現在他有把柄在我手裡,除非他真的不要命,否則不敢亂來的。」
茶喝完,陳金站進來,臨走時又拍拍許岩的肩膀,「機會不常有,要懂得好好把握才行。」
兩人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魏正義連聽帶猜,差不多瞭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看來正是那片光碟給陳金惹來了殺身之禍,冶煉廠的死者裡有金蛇幫的,他猜那就是內鬼了,陳金心機很重,但跟蕭靖誠相比,終究還是棋差一籌。
陳金離開了,魏正義瞅瞅品著茶陷入沉思的許岩,一邊感歎跟喬搭檔時的各種好處,一邊隨手拿了塊蛋糕離開——許岩的情況自己大致清楚了,所以他的選擇跟陳金接下來的結局相比,也變得不重要了。
或許真的是餓了,魏正義感覺胃口回來了,付帳時幾口就把蛋糕吃了下去,然後匆匆跑出茶館,但剛出去他就愣住了,原本晴朗的天空竟然陰了下來,陽光很弱,無法估計現在的時間。
陳金和黃毛保鏢早已不知去向,魏正義沒找到他們,轉身想回茶館,但手在觸到門板時停住了,看著眼前暗紅色的仿古門扉。他突然失去了推開的勇氣,仿佛這是道禁忌之門,在打開的同時,會引領他走進另一個不同的空間。
心在搖擺不定間突突地跳,魏正義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反差太大的兩種天氣,就算他神經再大條,也覺察到不妥了,隱隱發現自己是在不同的時空間移動,而哪一個才是屬於他的空間,他無法肯定。
鈴聲突然響了起來,讓魏正義驚然回神,他興奮地拿出手機——手機是他跟外界的唯一聯繫,能接通,就代表他在這裡不是孤立的存在體。
來電的是個帶有典型服務業口吻的女生,問:「請問是魏正義先生嗎?」
「我是。」
「這裡是華利達飯店的客房預訂部,您訂了三晚的客房,卻只住了一晚,我們一直無法聯絡到您,現在時間已過期,想請問您是續訂,還是退房?」
喬一向喜歡用他的名字訂東西,連訂房也不例外,魏正義早習以為常,現在還很慶倖喬當初留了他的名字,否則他根本接不到旅館人員的電話,從而確定自己現在所處的正確時空。
「謝謝,我馬上過去處理。」
掛了電話,魏正義返回華利達飯店,在快走到旋轉門時,他突然看到轉動的門面上亮光一閃,熟悉的畫面引起他的警覺,迅速閃到了旁邊的裝飾雕塑後,但接下來一切都很平靜,他試著偏頭去看,就看到停在對面道邊的某輛純黑轎車關上車窗,啟動油門向前開去。
由於車窗做了特殊處理,魏正義看不到裡面的景象,正以為是自己多疑了,黑乎乎的後車窗上突然映出一張人臉,血肉模糊的人臉緊貼在玻璃上,造成五官極度扭曲,發現魏正義注意到自己,鬼臉向他裂嘴發笑,又往前飄去。
明明車窗一片漆黑,魏正義卻清楚看到它血淋淋的雙手掐向車裡的人,那人開槍反抗,子彈還沒射出,一顆人頭已被擰了下來,頓時血如泉湧,將整片後車窗都遮了住,再之後車裡發生了什麼事魏正義就無從知道了,他只看到轎車以瘋狂的速度竄離自己的視線。
惡鬼見多了,但敢在白天明目張膽殺人的魏正義還是第一次遇到,偏偏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任由慘劇的發生,心跳紊亂得失去了節奏,他看出了那個鬼影是陳金,如果不是它阻止殺手,或許自己已被射傷了,真是個滑稽的現實,身為員警兼半個天師的自己居然需要惡鬼來救。ぉ香
思緒有些混沌,魏正義轉過身走進飯店,惡鬼出現造成的衝擊讓他心不在焉,跟櫃檯小姐報了名字,本想退房,忽然心裡一動,問:「5020房有訂出去嗎?」
在得到一個否定的答案後,他馬上拿出信用卡遞過去,說:「我要續訂,再訂三天。」
「那是間套房,就您一人入住嗎?」
「不,還有我朋友,」魏正義說:「他很快就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