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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師執位III - 07 - 頭七》第19章
  第八章

  魏正義睜開眼,四周雪白的牆壁讓他想起自己現在正躺在醫院的床上,轉頭看看旁邊,喬躺在另一張病床上睡得正香。

  由於變故迭起,他這兩天完全沒有休息過,所以在安置好喬後,他也順便睡下了,沒想到一睡就是一整天。

  魏正義坐起來,後庭隱隱的不適喚醒了他之前的記憶,看著喬,心裡說不上是氣還是擔心,歎了口氣,下床拖了把椅子過來,坐到他的床邊。

  喬的外傷不重,腹上的刀傷也沒傷及要害,只是因為失血過多而導致虛弱,臉色比平時蒼白很多,魏正義伸手撫撫他垂下的髮絲,他囈語了一聲,像是很喜歡這樣的撫摸。

  看著喬,魏正義心頭五味雜陳,如果沒有礦井之變,短期內他絕對不想再看到這個人,卻偏偏放心不下,像冥冥中有人指引一樣,引導著他在礦井裡找到喬,當看到喬蜷在血泊裡時,他就什麼怨氣都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滿心的驚慌,從來沒想過要喬死的,相反的,他很怕面對那樣的狀況。

  身為員警兼半個天師,魏正義見多了死亡和屍體,但當面對喬當時的狀態時,他仍然無法壓制自己的恐懼,也許可以看淡生死,是因為沒有將對方放在心上,真正在意的人,別說看著他死亡,哪怕是看他受一點傷都會心疼得無法自持。

  過度慌亂之下,魏正義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喬的傷勢,偏偏小骷髏在旁邊搗亂,化身嬰靈在喬身上爬來爬去,那份嗜血的興奮愈發加深了他的恐懼。

  在窄小的礦井下,他不敢胡亂移動喬,只能陪在他身邊,用不太高明的法術幫他止血,又不斷拉著他說話,以防止他這樣沉睡下去。那一夜他在喬身邊說了很多話,從他們剛認識互看不順眼,到後來配合默契,逐漸的他習慣了身邊有這個人的存在,他沒有討厭喬,他只是對那份愛承受不起,還有許多事無法放下。

  他說了那麼多,可是直到救護人員趕到,喬卻始終沒有回應他,那時他真正感到了恐懼,在跟隨救護車前往醫院的途中,他渾渾噩噩地想——如果喬死了,他該怎麼辦?

  幸運的是,一切沒有他想得那麼糟糕,喬的體質很好,所以刀傷失血對他的影響不大,只是醫生在給喬做急救時發現了一個令人吃驚的事實,那個追蹤竊聽器竟然藏在喬的腿部傷口裡,槍傷原本不重,是喬自己用刀加深了傷口,硬是將微型竊聽器塞了進去,然後隨便用針把外皮縫上,讓蕭靖誠無從察覺。

  那麼殘忍的做法,光是想想魏正義就覺得毛骨悚然,他無法想像一個人竟然為了達到目的對自己下這樣的狠手。後來蕭蘭草趕到了,在礦井裡順利找到解毒劑,他把藥劑跟接收到的錄音都給了魏正義,告訴他這件事讓他自行處理。

  魏正義在第一時間就把錄音毀掉了,這是喬用命換來的物證,正如喬所說的,有了它,蕭靖誠以及他背後的那些官僚沒一個逃得掉,而他自己也可以憑此升官晉級,但物證也會將喬牽扯進去,魏正義不想那樣做,因為對他來說,這些所有一切加起來,都不如喬一條命珍貴。

  也許經過了這件事,他該好好面對兩人的感情了,喬的偏執瘋狂讓他恐懼,但也未嘗不是一種愛的表現,撫摸著喬的臉頰,他想身邊少了這樣一個人的話,自己會覺得寂寞吧。

  枕畔傳來細微的叫聲,魏正義回過神,發現是小骷髏的嬰靈在玩,在吸食了喬大量的血之後,嬰靈實體更加清晰起來,現在居然可以用小手直接拍到喬的臉,學著他的模樣,還拍得很開心。

  到了現在,魏正義已經不知道這個嬰靈到底是個怎樣的存在了,不讓他跟喬在一起,他又哭又叫還蹦個不停,讓他們一起,又擔心喬的氣血會被吸食,生怕孩子把喬拍醒,魏正義把他拉到了一邊,

  被拖去了床角,小孩子不高興了,發出哇嗚哇嗚的叫聲,魏正義被他吵得心煩,喝道:「閉嘴!」

  大吼之下,嬰靈嚇得馬上消失,化成小骷髏又滾了回來,它好像發現了,魏正義對身為骷髏的它不太排斥,滾到床頭後立刻鑽進喬的被裡,魏正義被它搞得頭大,正要掀被把它轟出來,手突然被握住了。

  「你好吵……」

  熟悉的聲音響起,魏正義定在了那裡,在反應過來是喬醒了後,想去按鈴,再次被攔住,過了一會兒,喬睜開眼睛,看著他,臉上浮起笑容。

  「你一直在說話,一直在說話,吵得我睡不著。」

  話聲透著虛弱,但蘇醒過來就證明喬沒事了,被那對銀瞳看著,魏正義有些不知所措,雖然說了不介意,但現在咫尺相對還是覺得尷尬,錯開眼神,說:「我去叫醫生。」

  「我不需要醫生……」

  話沒有說下去,魏正義卻聽懂了,喬在說——我只要你。

  臉紅了,他慌張地問:「你……在你昏迷時我亂說的那些話,你都有聽到?」

  喬笑而不語,任何人被別人貼在耳邊一直說話,哪怕是昏迷,也多少會有些感覺的。他記不得魏正義都說了什麼,但以這個人的個性會說什麼話,他大致是猜得到的。

  仰頭看魏正義,他衣服很亂,頭髮也亂糟糟的,看來在自己昏睡的這段時間,他也沒休息好,微笑說:「我現在發現,還是活著比較好。」

  「你現在才知道!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解決,偏搞得這麼極端!」

  聽了喬的話,魏正義忍不住憤憤不平地反駁,但沒說兩句唇就被封住了,喬用手臂勾住他的脖頸,探頭吻住他的唇。

  沒想到喬會這麼大膽,才剛醒來就對自己動手動腳,魏正義著實吃了一驚,這種被迫引導的感覺讓他不太舒服,但又怕掙紮牽動喬腹上的傷口,不由怔在了那裡,感覺到他的遲疑,喬沒有繼續,躺回床上,將眼神瞥開,低聲說:「你說的那些話果然都是在敷衍我的。」

  當然不是!

  對喬表現出的不信任魏正義有些憋氣,但看看他窩在枕頭上的虛弱模樣,火氣就發不出來了,說:「我叫醫生來。」

  敲門聲傳來,張玄推開了門,打量了一下喬,說:「他這麼精神,用不著醫生。」

  張玄臉色不太好,魏正義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忙問:「董事長沒事吧?」

  「董事長很好,不好的是別人。」

  張玄走到床邊,感覺到他的怒意,喬沖他笑笑,「謝謝師父來看我。」

  「別誤會,我會來這裡,只是因為董事長跟你住同一棟樓而已。」

  張玄說得很平靜,但不難看出他話裡的怒氣,魏正義越發覺得糊塗,偷偷猜想是不是董事長給師父氣受了?他昨天聽漢堡說了,聶行風從醒來後像是變了一個人,身上煞氣很重,害得它都不敢靠近,要是那樣的話,也難怪張玄心情差了。

  「魏,」喬叫他,「我有點餓了。」

  「我去買吃的。」

  門關上了,聽魏正義的腳步聲遠去,喬這才問張玄,「師父,你要對我說什麼?」

  張玄沉著臉不說話,按了床頭按鈕,喬隨著床鋪的仰起被迫坐起來,他捂著肚子呻吟:「師父你輕點,我還是病號。」

  「你應該慶倖自己是病號,否則我就動拳頭了。」張玄雙手交抱在胸前冷眼看他,「你跟魏正義的感情問題是你們之間的事,我不會多嘴,但你這次做得太過分了!」

  「你在說什麼啊,我不懂。」

  「喬瓦尼,不要以為我跟你師兄一樣好騙,我問過漢堡了,你在去跟蕭靖誠會面之前跟它聯絡過,告訴它許岩給你的解毒劑在別墅裡,可以當物證指證蕭靖誠,既然你有解藥,為什麼不給自己解毒?」

  「原來你是在意這件事啊,可是許岩給的毒藥解藥都有,我不敢亂用啊,正好中了毒,可以借機得到蕭靖誠的信任,我就選擇了後者。」

  「真的嗎?」張玄冷笑:「可你讓漢堡送追蹤器給蕭蘭草在先,那時你怎麼知道自己一定會在刀龍會的地盤上中毒?會得到蕭靖誠的信任?」

  「我那時另有計畫,不管中沒中毒,都會去見蕭靖誠的。」

  「那另外那個計畫是什麼?」

  被步步緊逼,喬的銀瞳裡閃過一絲狼狽,張玄冷聲說:「你說不出來,是因為你從始至終只有這一個計畫,就是以中毒方式獲得信任,你早知道許岩那裡有藥劑,可以幫你完成計畫。」

  「那晚在刀龍會你根本沒中有毒的子彈,那枚毒劑是你自己給自己注射的,只有這樣,你才能調節劑量,既獲得信任,又確保自己沒事,甚至可以讓魏正義感動——你把唯一的解毒劑給他用了,導致自己身處險境。你告訴漢堡解毒劑的地點,不是讓它拿去當物證,而是希望在你被發現中毒時,有人可以及時找到解毒劑救你,你還把追蹤竊聽器給了蕭蘭草,因為你知道蕭蘭草一定會給魏正義聽你們的對話,你把一切都算計得很完美,算計我們每個人,甚至不惜用命去做賭注,當然不是只為了將蕭靖誠的罪行公諸天下吧?」

  喬低頭不語,這表明張玄的話都說中了,這讓他火氣更旺,一拳頭砸在床頭,冷冷說:「你覺得這樣做很有意思嗎?你知不知道你昏迷的時候魏正義是怎麼過的?他的狀況一點都不比你好,卻還是硬撐著照顧你,我知道你對他的感情,但不管怎樣,你不該這樣騙他,欺騙來的感情你認為能長久嗎!?」

  「師父,」打斷張玄氣憤的發言,喬平靜地說:「你不是我,你怎麼知道我在騙他?」

  張玄一怔,喬又說:「你也說了,我把一切都算計到了,可我算計不了人心,如果蕭蘭草不把錄音給魏,如果蕭靖誠並沒有相信我,如果魏沒去救我或者救不出我,那我現在已經死了,礦井的爆炸系統是蕭靖誠安的,他的用意是在萬一被發現時毀掉證據,你該知道系統被開啟的後果,那晚我並沒給自己留後路。」

  不聽這個張玄還不生氣,「你還敢說!你為了得到想得到的東西,把你自己都算計在裡面!你這種執念極深的人,就算死了也不會甘心投胎,一定會纏著魏正義不放,最後害人害己!當初你跟我學道時我說過什麼,你還記不記得!?」

  「我記得,但那又怎樣,就算我變了惡鬼纏著魏,他也一定不會把我打得魂飛魄散的!」停了一會兒,喬又說:「如果他真那樣做了,那我就認命。」

  張玄被他說得無言以對,半晌歎了口氣,「魏正義不會那樣做的,他如果狠得下心,就不會被你吃得死死的,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他知道這一切都是你設計的,會怎樣想?」

  「我不知道,」喬抬起頭,銀眸裡寫滿茫然,「我也不想知道,因為那對我來說,也許比死亡更可怕……」

  兩人情緒激動,都忘了壓低聲量,魏正義站在虛掩的門外,把一切聽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故意偷聽的,而是剛才張玄和喬的反應都太古怪,讓他無法不在意,但當真正知道了真相,他卻又怔愣著不知該如何面對,恍惚聽到張玄又教訓了喬幾句就要離開,他匆忙轉過身,跑去了樓梯旁的休息室裡。

  心激烈地跳動著,為無意中聽到的真相,既驚訝於喬的心機,又氣憤他的欺騙,可是他卻沒有勇氣進去戳破這個謊言,反而偷偷溜掉。

  這是第一次,魏正義發現他其實連自己都不瞭解,他更無法明白喬的行為,在自己發現他被埋在礦井裡,為他擔心時,他卻在算計著怎麼把自己騙到手,聽著喬在電話裡的告白,說不感動是假的,也是那時起,他決定將自己的人生交托給對方,可是現在卻發現一切的一切,都是早就算計好的。

  他去刀龍會救自己是假的,跟許岩要解毒劑是假的,中毒是假的,那些讓自己感動的告白也是假的,甚至他腹上的傷,魏正義也懷疑是不是為了打動自己而故意自傷的,所有事實都是欺騙,但所有欺騙又都是真實的。

  正如喬所說的,中間只要有一個環節錯掉,他就死了,為了設計這場騙局,他把自己的命押在上面,這是唯一的賭注,所有都是假的,只有賭注是真的,就像那晚喬對他做的事,篤定自己狠不下心殺他,他才敢那麼放肆,那晚那些話他知道,每一句都是出於真心。

  一個人可以為了他連生命都放棄,面對這樣沉重的感情,他不知道是慶倖還是害怕,他想如果自己有意外發生的話,那個人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隨著他去,而他卻做不到,因為他有自己的家庭親人和朋友,有太多放不下的東西。

  魏正義走到香煙販賣機前,隨便選了盒煙,點著後悶頭抽了起來,他不太喜歡抽煙,偶爾抽一次也是出於喬的教唆,就像在學校裡同學們偷偷湊在一起,趁老師不注意抽煙那樣,比起喜歡煙,其實更享受於冒險的快樂。

  喬帶給他的正是這種愉悅快樂而又危險的幸福感,眼前香煙繚繞,紛亂了剛剛才沉澱的心緒,魏正義想起在隧道遭遇危險時喬及時為他擋住的場景,那個人說——「只要是你開,就算前面是地府,我也坐定了。」

  那絕對不是玩笑,他相信喬在說這句話時有多認真,雖然那個人毒舌又偏激,但每每危險來臨時,必定會先將他置於安全地帶,那樣做也許是出於愛,也許是因為害怕,怕自己一個人被丟下……書香の門第

  眼圈不自禁地紅了,心頭翻騰雜亂,有對喬行事決絕的驚訝,也有對他欺騙的憤懣,明明已經鐵了心要跟他走下去,卻又痛恨他對自己的算計,各種情緒交雜在一起,讓魏正義無法冷靜理清思緒。

  「在生命沒受到威脅前,任何人都會說謊的。」

  這是喬說過的話,但他自己的行為推翻了這句話的理論,喬一直都在說謊,他唯一真實的只有對自己的那份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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