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魏正義跑出去才想到自己沒車,看到放在旁邊的摩托車,既然已經當一次賊了,也不在乎當第二次,一咬牙,騎了上去,車鑰匙在上面,省了他開鎖的麻煩,但突然坐下,硬皮座椅頂得後面一陣作痛,這才想起因為某個混蛋的行為,他那裡受了傷,忍不住在心裡又把喬痛駡了一頓。
他把安全帽戴上,將小骷髏塞進懷裡加速將摩托車騎了出去。
這件事完結後,他一定要好好修理那混蛋一頓才行!
楓林礦山並不高,但煤礦比想像中要遠。魏正義不認識路,花了不少時間才到達山腳,又沿山路向前騎了一會兒,看到道邊木牌做的方向標誌。
感覺到了喬的氣息,小骷髏在魏正義衣服裡跳起來,叫:「爸……爸……爸……」
魏正義把車騎過去,但沒騎多久就聽到前面轟隆聲響起,震耳欲聾般的幾乎將地面都掀了起來。他差點摔倒,急忙用腿支住摩托車,震響緊接著又再次傳來,震得地面不斷晃動,沙石飛過來,他被迫棄車躲避,過了好一陣子轟隆聲才停下,前方已是塵煙滾滾,嗆得他無法順利呼吸。
即使不必想也知道是煤礦出了問題,魏正義用毛巾捂住口鼻沿坑窪不平的山路走過去,好不容易才靠近井口,發現井口已被碎石阻塞了,這裡該是炸得最厲害的地方,從石塊的堆積程度來看,根本不用考慮是否可以進去。
一定是喬做的,那個人一旦瘋起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魏正義太瞭解喬的個性,著急之下忙拿出手機撥打,但很快想到喬的手機早就報廢了,他只得放棄聯絡,又轉去其他地方查看是否有入口,卻因為周圍太黑,什麼都看不清。
「小乖快看看喬在哪裡?」
人急無智,魏正義只好把希望寄託給小骷髏,誰知到了這裡,小骷髏反而不作聲了,魏正義急得又叫了它兩聲,它才蹦出來,順著山路向前跳去。
「別跑那麼快,等我!」
山路原本就不平坦,再加上煤礦塌方,周圍堆了很多亂石,魏正義走得晃晃悠悠,根本追不上小骷髏的速度,好不容易跟上去,卻發現那是跟煤礦完全相反的方向。
小骷髏停了下來,在地上來回轉了兩圈,面朝魏正義發出咕噥聲,像是在跟他邀功,魏正義不知道它為什麼把自己帶到這種不相干的地方,正要訓斥它,忽然感覺周圍陰氣森森,前面有些地方的土很新,像是才翻整過,他過去用枯枝撥弄了一下,沙土散開,露出裡面半截腿骨。
魏正義向後晃了一下,再往周圍看看,猛然間明白了過來。
——老天,這一整片土地下埋的不會都是屍骨吧!
看著眼前一排排土坑,魏正義頭皮發麻,突然靈機一動,打給蕭蘭草跟他要了蕭靖誠的手機號,蕭蘭草報給了他,再問他現在的狀況時,魏正義已經掛了電話。
喬的手機毀了,但蕭靖誠還有手機,這是蕭靖誠的地盤,他對煤礦內部的狀況最瞭解,只要他能接聽,就一定會告訴自己救人的辦法,這世上沒幾個人會像喬那樣連對自己都那麼狠。
手機接通了,卻始終沒人聽電話,聽著拉長的嘟嘟聲,魏正義心急如焚,邊重撥邊祈禱——拜託接電話,快接!
正急躁著,腳下傳來小骷髏的叫聲,魏正義順著它蹦跳的方嚮往前看,不由愣住了,前面那片荒地上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許多飄飄搖搖的影子,如果他的靈學知識沒記錯的話,那都是死去很久卻還沒有往生的魂魄,足有幾十個,一團團飄忽的黑影隨風拂動,在半空中徘徊了一陣,又向前飄去,魏正義轉過頭,發現那正是煤礦的方向。
鬼影氣息陰黑,就算不是厲鬼也是充滿怨氣的鬼魅,它們經過時帶來一陣冷風,魏正義不由得激靈靈一抖,看到有些鬼魅逼近過來,帶著滿滿的敵意,他急忙掏出道符鎮住邪氣,鬼魅們沒跟他糾纏,很快就散開了,隨其他陰魂往相同的地方飄去。
魏正義心知有異,叫上小骷髏,跟隨鬼魅返回煤礦,就見那些鬼影在礦井周圍飄忽了一陣子,紛紛消火在黑暗中,卻是都鑽進了礦井,小骷髏看到前面的小洞口,也想往裡鑽,被魏正義一把抓住,說:「找個我能進去的地方引路。」
「唔……」
小骷髏左右看看,猶豫的樣子表明那樣的地方可能沒有,魏正義正想再問,就覺得腳下又是一陣晃蕩,礦裡面再次發生了塌方,這種近在眼前卻無能為力的感覺讓他很焦躁,只好繼續撥打蕭靖誠的電話,他知道只要蕭靖誠怕死,就一定會接的。
嘟……嘟……嘟……
鈴聲在昏暗空間裡持續迴響著,卻沒人接聽,手機在地上發出輕微震動,稍微停下不久又響了起來。
「你的來電,不打算聽嗎?」喬避在石塊後,握著槍發出提醒。
「也許是你的,沒人會這麼鍥而不捨地來找我。」不遠處傳來蕭靖誠的回應,聲音在不太大的空間裡回蕩,冷酷陰狠。
這是陷入困境的野獸最直接的反應,尤其這裡還是野獸自己的老巢,看著自己精心改造的礦山基地瞬間化為烏有,蕭靖誠現在大概已經氣得無法冷靜判斷事物了,喬微笑想,這正是他要的結果。
「看來你混得很糟糕啊,」他故意刺激對方,「死到臨頭,居然沒人在意。」
「你也好不到哪兒去,要不你的手下怎麼會把你跟我一起困住?」蕭靖誠反唇相譏,「看來你的家族裡想你死的人也不少!」
兩人剛進礦井時蕭靖誠的心情還是相當愉悅的,給喬看了他引以為豪的基地,這裡全部改造過,裡面存放了各種試驗用標本及藥物,對於從事各種生物化學研究的人來說,普通研究所太小了,也容易被發現,所以蕭靖誠強令許岩把研究重點轉到這裡來,許岩自身並不是很情願,但為了錢還是跟他達成了共識,一個月內會有幾天在這裡逗留。
煤礦鬧鬼的傳說也是他們特意散佈出去的,好讓大家不敢靠近,這個地方連跟蕭靖誠合作的黑道幫派都不知道,他沒想到會被喜歡看鴿賽的陳金注意到,進而又順藤摸瓜地查到了冶煉廠那條線上。
冶煉廠只是一個分支,當試驗達到一定效果後,蕭靖誠就放棄了那裡,那是刀龍會的地盤,就算將來出事,也不會影響到他,但煤礦不同,這裡面全是他的心血傑作,從試驗品到成品,都藏在保險庫裡,一旦被發現,後果不堪設想,這也是他費盡心思除掉陳金的主要原因。
他辛苦創下的基業,絕不會輕易拱手於人,礦井裡除了研究室外,還有休息的地方,是個藏匿的好去處,如果不是為了從喬身上獲得更多的資金,他不會冒險帶他來這裡,但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千算萬算,會栽在對方手裡,所以當喬向他發起攻擊,奪了他的槍時,他的驚訝達到了極點。
一想到自己多年辛苦經營的基業毀於一旦,他對喬的憎惡就達到了頂峰,冷笑道:「要死,大家就一起死,誰都別想出去!」
對面傳來輕笑,喬說:「剛才我好像忘了跟你說,我一開始就沒打算再出去,否則我會在拿到解藥後再對你動手,現在藥劑都毀了,我就算出去也活不了多久對不對?」
漫不經心的說辭,蕭靖誠一驚,「你早知道礦井會爆炸?」
「當然,要弄到這個程式還花了我不少時間,不過好在錢可以擺平,當初你在拜託工程師設定爆炸程式時沒想到最終會把自己活埋吧?」喬笑道:「你們有句老話叫什麼來著?作繭自縛?」
「混蛋!」
蕭靖誠咬牙切齒地罵,這一刻如果可以,他會毫不猶豫地殺了這個毀了他夢想的人,將他活著扒皮,讓他一點點感受死亡的痛苦!
「生這麼大的氣幹什麼?這附近埋的乾屍也都是你的傑作吧?跟他們相比,你的死法好看多了。」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是蕭靖誠最無法理解的地方,他敢判定喬是跟自己同一類的人,為了達到目的可以犧牲一切,他們之間沒有任何利害衝突,相反的,自己是唯一可以救他的人,他不相信喬不怕死,可是喬卻給了他一個瞠目結舌的回答。
「為了把你的惡行公諸於眾,以蕭家的勢力,無法當場抓住你的話,就算這個試驗基地被暴露,一樣無法定你的罪,所以我在發現自己中毒之後,就將計就計,讓你親自帶我來這裡。」
「原來伯爾吉亞先生是這麼嫉惡如仇的人啊。」蕭靖誠反唇相譏。
「不,恰恰相反,我是跟你一樣的惡人,所以現在我們兩個惡人一起死在這裡,不是很公平嗎?」
「你以為就憑一點物證就能定我的罪嗎?」
「當然不認為,所以我在見你之前在身上裝了竊聽器,現在我們的對話都毫無保留地傳送出去了,死心吧,蕭警官,我保證就算你死了也無法脫罪。」喬的聲音輕快愉悅,聽起來心情相當好,「我們不該高估對手,但任何時候也不能掉以輕心,自以為是地認為對方一定會按照你的意願行事,這就是你犯的致命錯誤。」
這個該死的混蛋!
蕭靖誠氣得發抖,即使被埋在煤礦底下,他也沒有太擔心,這裡是他設計的,他很清楚井筒所在的位置,爆炸勢必驚動外界,只要礦井沒有完全封閉,他就可以被救出去,但如果有了那些證據,就算逃出去,他的下半生多半也會在監獄裡度過——為了不影響到蕭家在警界的威信,他想自己肯定會被家族拋棄的。
手裡緊握著另一支備用槍,他真想一槍崩了對方的腦袋,可是喬顯然很清楚他此刻的怒氣,躲在石塊後面讓他無法動手。
爆炸影響了礦井裡的其他系統,發動機的運轉越來越弱,空間光芒微薄,也許不用多久就會完全消失,蕭靖誠知道這樣的僵持局面對自己非常不利,但剛才打鬥中他的腿中了一槍,喬也體力不佳,所以誰也不敢輕舉妄動,給對方攻擊的機會。
就在這時,落在地上的手機又響了起來,這次響的時間更長,一聲接一聲,揭示了來電者的焦急心情。
「還是不接嗎?」喬好心提醒,「這可是你唯一的機會,不及時說明自己的位置,等礦井完全塌陷了,救援人員能找到的可能只有你的屍體了。」
「你他媽的給我閉嘴!」
蕭靖誠被那一連串的手機鈴聲擾得心煩意亂,他當然知道現在接電話對自己有多重要,但喬就在對面虎視眈眈,只要自己稍不留心,就會被他暗算。
正猶豫不決時,鈴聲停了下來,這讓蕭靖誠更急躁,再也顧不得想太多,沖出去朝著喬藏身的地方連開數槍,趁機彎腰去撿手機,誰知手剛伸過去,就被子彈逼開了,喬就在等這個機會,轉身出來向他開槍。
蕭靖誠被迫就地滾開,甩手將隨身帶的匕首甩了過去,喬急忙閃避,匕首彈在石塊上落下,兩人正面相對,蕭靖誠臨時改了主意,把搶手機改為進攻,對準喬連開數槍,卻都被躲了過去。
蕭靖誠殺得興起,逐漸逼近喬,子彈卻在這時射完了,聽到槍身傳來空響,他一愣,喬趁機反擊,一腳踹在他膝蓋上,將他踢倒在地,沒等他爬起來,舉槍對準他的頭部。
蕭靖誠一驚,但喬沒有殺他,而是反手揮過來,槍柄重重砸在他的額頭上。
喬中毒後雖然體力不濟,但發狠時的剽悍完全不輸於他,蕭靖誠的頭被撞開了花,血流了一臉,喬又抬槍射中他的手臂,沒等他哀嚎,又連著兩槍射在他的肩頭和腿上。
三槍傷得都不重,但都造成大量出血,這明顯的報復行為讓蕭靖誠更加憤恨,感覺到他強烈的敵意,喬冷笑道:「想聽實話嗎?那我就告訴你,你是善是惡是好是壞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但你不該幾次傷我師兄,你敢碰他,那就拿命來償!」
血液模糊了眼簾,蕭靖誠隨手抹了一把,問:「你是指魏……」
喬沒給他說下去的機會,又一拳揮在他身上,蕭靖誠被打得摔了出去,大笑起來,「原來如此,為了報仇連命都不要,你還真是癡情,可你別妄想了,他是什麼人,怎麼可能跟你這種身分的人混一起……」
這句話成功地刺傷了喬,惱怒之下忘了自己現在的弱點,上前揪住蕭靖誠就打,手機又響了起來,兩人揪打著無意中碰到了上面的按鍵,叫聲從對面傳了過來。
「蕭靖誠你在哪裡?蕭靖誠!」
呼喚焦慮急促,喬一愣,對方叫的是蕭靖誠的名字,聲音卻是他熟悉的那個人,明明才分開了幾個小時,突然間卻有種分別經年的滄桑感,喬的眼瞳濕潤了,馬上明白了魏正義會給蕭靖誠打電話的原因。
大喜之下他忘了現在的狀況,蕭靖誠趁機摸到掉落的匕首,等喬覺察到時為時已晚,小腹上傳來劇痛,若不是他躲得快,那一刀足可貫穿他的腹部。
但即使如此,匕首給喬造成的傷害也是相當大的,蕭靖誠刺中後不放手,反復擰動刀柄,以圖逼迫他求饒,喬忍痛向他開槍,為了躲避槍擊,蕭靖誠只好退開了,卻在退後時故意把匕首拔出,導致喬為了捂住傷口,錯失了開槍的機會。
匕首沒有刺中要害,但傷得頗深,喬彎腰倒在了地上,卻不敢放鬆警惕,接連扣動扳機,蕭靖誠拿起旁邊試驗用的鐵桶砸過去,喬的手槍被打掉了,這讓蕭靖誠再沒顧忌,沖過去踩住喬的手。
生死關頭喬只能無視腹上的創傷,翻身用另一隻手的手肘猛撞蕭靖誠受傷的腿部,蕭靖誠被他撞得摔在地上,抄起刀又向他刺去,被喬用鐵桶及時擋住,又順勢把鐵桶砸向他,趁他躲避時爬去拿槍。
蕭靖誠撲上去一拳搗在喬的肋下,但他腿上的傷同時也被皮靴踢中,痛得不可開交,此時兩人都受了重傷,每一招都妄圖置對方於死地,卻偏偏力不從心,滾打了一陣子,喬終於因為失血過多先失去了攻擊能力,被蕭靖誠打倒在地,拿起落在地上的那柄槍,像剛才他對付自己那樣,把槍口對準他,血污一片的臉上露出成功後的獰笑。
槍口正對著自己的眉心,死神就在咫尺間的距離向他逼近,喬沒有動,實際上他已經動不了了,他現在所能做的就是靜靜看著蕭靖誠,等候他對自己命運的判決。
手機還處於通話狀態,打鬥聲混亂,魏正義在對面無法想像他們遭遇了什麼,急迫叫聲不斷傳來,揭示了他現在有多麼的擔心。
蕭靖誠把手機撿起關掉了通話,對喬微笑說:「看來你很想在臨死前聽到他的聲音,所以我關掉了,既然你粉碎了我的夢想,那你的夢想也別想達成。」
「別把自己說得很像成功者,你只是怕他聽到你殺我的聲音,如果他知道我死了,就一定不會救你出去,說到最後,你也只不過是個怕死的膽小鬼。」
看到蕭靖誠的臉色變了,喬再次發出輕笑:「你看到了?我跟你是一樣的惡人,所以你的想法我比任何人都瞭解。」
「你只是個可憐蟲,明明是惡人,卻想扮演善人的角色!」
儘管喬已經明顯失去了反抗能力,但蕭靖誠還是不敢靠得太近,他從心底怕這個男人,把槍口轉到他的腹下,問:「跟蹤竊聽器你藏在哪裡?不想變太監的話就老實交代!」
「你真相信有那種東西嗎?當時可是你親自搜的身,你是忘記了還是對自己沒信心?」
蕭靖誠不知道,他只知道這個男人有多惡毒,把槍口又往上指指,冷笑:「既然沒那種鬼東西,那你也就沒有留下的價值了,也許現在我們該說聲再見。」
惡毒的聲調,充滿了蕭靖誠對他的怨恨,死亡將至,喬突然感到了恐懼,因為剛才魏正義的那通來電。他沒有在魏正義的手機裡輸進自己的號碼,就是想徹底斷絕這段關係,但魏正義卻趕來了,在他應該很痛恨自己的時候。
他想知道魏正義要對自己說什麼,所以現在死他不甘心,看著蕭靖誠的手指扣向扳機,他突然問:「你信鬼神嗎?」
蕭靖誠一愣,隨即發出嘲笑:「你在說昨晚刀龍會鬧鬼的流言嗎?那是唐老三編出來騙人的吧?要是真有鬼,那為什麼我害死那麼多人,卻沒一個來找我報仇?」
「那是因為你殺氣太重,身上又戴了金佛。」看到蕭靖誠被撕扯開的衣領下露出的純金佛像,喬說。
蕭靖誠本能地低了下頭,他並不信鬼神,這尊佛是他母親生前送給他的,所以他才會隨身佩戴,聽了喬的話,他突然感覺身邊飄過冷風,風勢不大,卻吹得他心頭毛毛的。
蕭靖誠不自禁地打了個冷顫,向周圍看去,光亮愈來愈暗,讓映在牆壁上的影子也變得忽閃不定,蕭靖誠起先沒注意,現在突然發現那些影子並非他跟喬的,也不是試驗器械的,而是一個個獨立的人影,仿佛因為空間太窄小似的,大家擁擠在一起向他慢慢靠近,每靠近一分,冷意就加深一分,凍得他不斷打顫。
這一幕實在太恐怖,尤其是在陰暗空間裡,即使蕭靖誠膽量過人,這時候也不免起了忌諱,感覺到一個冷冰冰的東西搭到了自己肩膀上,他急忙用力一甩,東西被他甩到了地上,竟是半截手骨,他頭皮發麻,轉過身連開數槍。
他身後站了數十道人影,卻沒人被傷到,子彈穿過人牆射到了其他地方,而人影只是飄忽了一下,又向他圍攏。寒意在繼續加深,蕭靖誠的手顫抖起來,他不知道那是些什麼東西,正要再開槍,忽然驚恐地看到有三個人穿過那群黑影,向自己一步步挪動過來,微弱光芒晃過為首那個人的臉龐,血肉模糊的一張臉,他卻馬上認出了那是陳金。
「你們是誰?混蛋,別在這裝神弄鬼,老子不怕!」
恐懼讓蕭靖誠再度開了槍,子彈穿過陳金的胸膛,他卻毫無反應,繼續往前逼近,蕭靖誠心裡發悚,剽悍的他竟然在這時候選擇了後退,喬看在眼裡,平靜地說:「你好像不記得了,今晚是陳金他們的頭七,他們來找你了。」
「什麼頭七,老子不知道,他們活著老子都不怕,怕什麼鬼!」
蕭靖誠叫得色厲內荏,子彈打完了,鬼魅們終於將他完全圍在了當中,陳金跟黃毛保鏢率先向他發起攻擊,蕭靖誠只好用槍柄還擊,又順手抄起旁邊一根鐵棒亂揮,他氣場兇暴,那些鬼魂雖然狠戾,卻也拿他沒辦法,竟被他殺出一條血路,從鬼影之間沖了出來。
「什麼惡鬼,見了我還不是乖乖逃掉!」
看到一些鬼影被自己打散,蕭靖誠又囂張起來,朝陳金身上一陣亂劈,他殺紅了臉,一轉頭,剛好看到喬掙紮著爬起來,頓時新仇舊恨湧上,沖上去舉起鐵棒就向他頭頂猛擊,喝道:「你也去死吧!」
喬失血過多,完全沒有抵擋的餘地,眼看著鐵棒擊下,卻被陳金和黃毛保鏢雙雙攔住,抓住蕭靖誠的手死都不肯放,雙方糾纏中,蕭靖誠頸下的金佛晃動起來,那些鬼魅看到,頓時驚叫著四處躲閃,喬看得真切,趁機撲上去,抓住金佛用力扯下。
蕭靖誠微微一愣,眼看著金佛落到了喬手裡,正要去搶,卻為時已晚,在金佛脫離他身體的刹那,所有鬼魅一齊撲到了他身上,頓時撕裂咬噬聲響起,伴隨著他的痛苦慘叫。
喬站在前方,看著無數灰白指骨劃過蕭靖誠的軀體,如梳洗之刑,鐵梳每劃過一下,蕭靖誠身上就出現指印血痕,聽那些鬼魅的叫吼,如欲生啖其肉般的怨毒,就算喬膽大剽悍,此時看到這幕慘景,也幾欲作嘔,手掌緊緊握住金佛,低聲說:「去下地獄吧!」
如他所言,頃刻間蕭靖誠就被眾鬼抓得血肉模糊,那些鬼卻還不肯放過,拖著他向外拽去,蕭靖誠不斷發出求救聲,雙手緊扣住地面做著垂死掙紮,卻最終還是被惡鬼的力量拖離了喬的視線,喬靠在牆壁上,看著蕭靖誠全身佈滿黑氣,被一隻只鬼手抓著消失在遠處的黑暗中,慘叫聲在空間裡斷斷續續迴響著,不絕入耳。
怨氣隨著蕭靖誠的消失逐漸散開了,忌憚於喬身上的金佛,沒有惡鬼來糾纏他,喬再也撐不住,靠著牆壁滑倒在地,最後一束光線也斷掉了,周圍陷入一片黑暗,他不知道蕭靖誠被拖去了哪裡,但結局可想而知,而對於自己的結局,他卻無法預料。
失血讓體溫迅速下降,喬捂住腹部大口喘息著,一個人困在黑暗中,看不到任何光明,這種感覺讓人絕望,但對他來說卻並不陌生,幾年前在他想抹殺掉自己的生命時,面對的也是相同的一幕。
地面劇烈晃動了一下,遠處傳來塌陷的響聲,喬迷迷糊糊地坐在那裡,猜想那該是爆炸引發的坍方,也許不用多久,這裡就會完全塌陷了,等魏正義找到他時,看到的只是一具屍體。
想到魏正義,喬的神智略微回歸,聽到不遠處隱約傳來鈴聲,起先他還以為是自己的幻聽,但沒多久他就發現那的確是手機在響,前方閃動著光亮,很微弱的手機光芒,但在漆黑一片的礦井裡,這束光芒無異於一種救贖。
想到來電的或許是魏正義時,喬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氣力,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拿起手機按開了接聽鍵。
「蕭靖誠!蕭靖誠你在哪裡?喬是不是在你身邊?」
對面傳來魏正義焦急的叫聲,喬笑了,不說話,只是貪婪地聽著他的聲音,魏正義得不到回應,馬上又叫道:「你聽著,不管裡面出了什麼事,都不許傷他,我這裡有你所有的犯罪證據,只要你保證他平安無事,我把東西都還你!」
這可不像是嫉惡如仇的魏正義的作風,還以為經過了昨晚那件事,魏正義會對他恨之入骨,現在看來狀況要好得多,喬有點後悔了,為自己這次毫無退路的選擇。
許久沒有回應,那邊沉靜了下來,然後魏正義小心翼翼地問:「喬?」
喬不知道他是怎麼感覺到自己的,卻很開心,深吸了一口氣,說:「是我。」
「你怎麼樣啊?混蛋,為什麼一直不說話,我以為……蕭靖誠呢,小心他……」
「別擔心,他去地獄了,」喘息了兩聲,喬說:「我本來不想接的,但不知為什麼,很想聽到你的聲音……」
電話那頭沉默下來,他不知道魏正義在想什麼,笑了笑,又說:「別擔心,你的噩夢已經醒了,以後我不會再纏著你了。」
「少說廢話,你現在在哪裡?我跟小乖去救你!」
「我不知道。」
手機的一點光亮無法讓喬確定自己的地點,在這個時候,他不想浪費僅剩的一點體力,蜷起身躺到了地上,說:「不過再過幾分鐘我就在地獄了,跟蕭靖誠一起。」
「不要說這種話……」
像是沒聽到魏正義的吼叫,喬自顧自地說下去,「蕭靖誠跟許岩交易的資科我都放在別墅的保險櫃裡,我跟蕭靖誠的對話蕭蘭草那邊有錄音,蕭蘭草對那些東西不會感興趣的,你要來,把這些呈上去,人證物證都在,這次你一定可以晉級的。」
「你在說什麼!?」魏正義在礦井外找了很久都找不到入口,正氣得抓狂,再聽到喬的這番話,更是火大,「你現在被困在裡面,不想著怎麼出來,還想什麼晉級?」
「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嗎師兄?蕭靖誠死了,魏家少了競爭對手,你又能晉級,又甩掉了我,三喜臨門……」他頓了頓,又笑問:「其實你很希望我死吧?我死了,一切就會真正結束。」
微笑的話語,卻充滿了憂傷的情感,魏正義怔住了,正要否認,喬又說:「其實那件事我早就想做了,可是一直都不敢,我怕被你記恨,昨晚我中了毒,就想那是我唯一的機會了,既然我抓不住你,那不如就讓你記住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別說了!」
「現在不說,是要等我頭七回魂時再跟你表白嗎?」喬輕笑:「記得在我頭七準備好驅除厲鬼的道符,必要時打散我的魂魄,否則我怕我做了鬼都還會纏著你。」
魏正義越聽越不對勁,被他這副交代遺言的口氣弄得心驚肉跳,吼道:「你瘋了嗎?你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是瘋了,自從喜歡上你,我就已經瘋了,今天如果我不死,死的就可能是你和別人,因為我見不得你跟別的女人在一起,光是想想,我就恨不得殺了那些人,所以我想現在是最好的結果,你不必感覺抱歉,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從那天你在隧道裡跟我坦白後,我就這樣決定了。」
魏正義聽得滿心不是滋味,萬分後悔自己那天的言辭,恍惚了一下,感覺到喬話聲的虛弱,忙問:「你現在怎麼樣?是不是受了傷……把方位告訴我,我不會讓你死的!」
「還好,就是肚子被刺了一刀,覺得很冷。」
喬按住小腹,血還在流,寒冷令神智漸趨模糊,他趴在地上輕聲說:「為什麼要來找我?你不是已經放棄了嗎?既然對你來說我沒有家世名利重要,那我的命你又何必在乎?」
「我什麼時候那樣說過?我要是真不在乎你,我他媽的會任勞任怨地給你當傭人這麼多年嗎?我只是……」
「你只是下不定決心,對我好,卻每次在給我希望後又讓我絕望,你明知道我在這世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你,可你還是用各種藉口拒絕我……師兄,我不是變態,我只是在意你,想要你想得發瘋,蕭靖誠說我不配你,我想你心裡一定也這樣想,既然你這麼在意家世名聲,那我就成全你,我這條命本來就是你給的,我現在還給你!」
魏正義聽得眼圈紅了,喬喜歡他他知道,卻從沒想過他會喜歡到這麼瘋狂的程度,但實情並非這樣,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一個人可以讓他為之放心不下的,那一定非喬莫屬。
「你說錯了,喬,你對我所做的、你的心意我都知道,我只是擔心一旦我回應了,一切都回不到最初的狀態,」他喃喃說:「我只是怕,我是膽小鬼。」
他的坦誠換來喬的輕笑:「沒關係,不管你是什麼樣的人,做過什麼,只要是你,我就不介意。」
為什麼他就無法跟喬一樣坦然說出這樣的話來?
魏正義的喉嚨哽咽了,心緒激蕩起伏著,不知該做什麼回應,又氣喬胡思亂想,又擔心他的傷勢,好不容易在小骷髏的帶領下,找到了一個勉強可以進去的缺口,可是裡面一片漆黑,根本無法尋人,他急得叫道:「你先把你在哪裡告訴我,那些話留到以後再說!」
「以後?」喬在電話對面囈語:「我們還有以後嗎……」
「我說有就有!」這時候魏正義已經顧不了太多了,只想著先救出喬再說,吼道:「你答應我撐下去,我以後就陪你一起!」
沒有回應給他,周圍的寂靜讓魏正義心慌,叫道:「喬!喬瓦尼,不許睡!聽到了就給我吱一聲,你到底在哪裡!?」
「……我不知道,」過了好久,喬才說:「不過我會撐到你找到我的……」
他把臉貼在地面上,讓地板的冰冷刺激自己不要睡去,全身冷得發抖,可是心情卻是從未有過的歡愉,他說了那麼多,就是在逼魏正義許下這句承諾,除非魏正義不在意自己,否則他一定會那樣說的。
這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一次賭博,他用自己的命來賭這份感情,也早已做出了滿盤皆輸的打算,但魏正義的出現讓一切都有了轉機。
也許希望總是在最絕望的時刻產生,很幸運,他贏了,那麼,無論如何他都要讓自己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