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洛雪揚醒來的時是在計程車上。

　　他腦子有些混沌， 只隱約想起被人扶上車的片段。洛雪揚撐著車椅坐起身，覺得整個身體都輕飄飄的，像是出竅的魂靈。他喝了很多酒， 卻並不難受。車窗開著， 風很大，帶著勁道的晚風如刀片刮在他臉上， 寒冷刺骨，有種會被割成碎片的錯覺。

　　洛雪揚攏了攏外套， 望向窗外， 穿梭在夜色中的建築像極了一張張冷漠的臉。他眯著眼睛， 瞧著遠處晃動如魅影的幾棵香樟，覺得有些眼熟。

　　他問司機，“前面是不是鳴凰高中？”

　　“是啊， 你也認識啊，我小閨女過幾天就要去那裡上學了，市重點可不好考啊……”司機是個四五十歲的本地人，渾然忘我地講起他的寶貝女兒， 也不管別人想不想聽。

　　洛雪揚對別人的事不敢興趣，只覺得吵，可他今天卻懶得生氣。

　　他從外套口袋裡找到錢夾， 抽出一張遞過去，說：“就在這裡停吧。”

　　他下了車。

　　手機快沒電了，看了眼時間，再過半個小時就十一點了。

　　還沒到開學的時候， 校門緊緊關著。不過嘛，就是在它開著的時候，他也很少走正門。跟以前一樣，洛雪揚翻牆進了學校，跳下來的時候差點沒站穩，身手大不如前。

　　夜色中的校園沒有一絲生氣。新砌的花壇很好看，教學樓和圖書館都重新翻新過，操場卻還跟以前一樣破。那些塵封的記憶忽然全都跳上心頭。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想來這裡。人長大之後，免不了會懷念過去。或許他就是心血來潮，想再走之前看一眼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洛雪揚又走了幾步，在臺階上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對視的瞬間，兩人都吃了一驚。

　　風依舊在吹。

　　似乎今晚睡不著的人不止他一個。

　　蕭雷怔了幾秒，第一反應竟然是起身逃跑。他處的位置臺階多又高，很容易踩空，洛雪揚在臺階下張開手，不費勁地就接到從天而降的大禮包。這場景幾乎跟當年一模一樣。

　　“平衡還是那麼差。”洛雪揚說。

　　蕭雷說，“放手。”

　　洛雪揚沒有猶豫地鬆開手，還主動後退了幾步。手指殘留著的溫度慢慢被冷風吹散，洛雪揚不舍地將手塞進了口袋。

　　……

　　……

　　這是林謙第一次來蕭遙家。

　　一路上，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兩人坐著空蕩的末班車後排，任憑沉默蔓延。

　　蕭遙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他很想說些輕鬆的事來轉移話題，可他現在心裡全是疑惑，堵在他心裡快要炸了。他不能問，不能問，他怕自己會說出不恰當的話來。林謙說了回去會告訴他，他相信林謙，他會等到那個時候。而林謙的沉默，大概是就是在想該怎麼對他開口吧。

　　打開門，在玄關口迎接他們的是躺了一天的大金毛，現在依舊死氣沉沉地躺著，腦袋底下墊著一隻男式拖鞋。

　　蕭雷看樣子還沒回來。

　　“它怎麼了？”林謙忍不住問。

　　蕭遙哪裡知道，猜測說：“……可能失戀了吧。”這副死樣他都看了好幾天了。

　　蕭遙給蕭雷打了一個電話，沒打通。

　　他給林謙倒了杯水，又從櫃子裡翻了新的牙刷和毛巾出來。

　　林謙之前的住的地方已經退租，不可能再回去住，蕭遙也不想讓他一個人去住酒店，所以就把他帶回了自己家。蕭遙本來還擔心蕭雷會不同意，現在他回不回來還是個問題。

　　沖完澡出來，蕭遙坐下來開電腦。胡亂登了幾個扣扣，開著論壇和微博，他現在只想找點事來轉移下注意力。

　　#世事無常，聚散有時。《與君度過的三十六世》第十期（完結篇）#

　　蕭遙打開論壇，一眼就在首頁看到這個帖子。

　　發佈時間是三個小時前。

　　《與君度過》不過是粉絲剪輯出來自娛自樂的消遣劇，誰也沒想到後來會火成那樣，一度成為論壇上下載量和討論度最高的劇。製作組原本預計會出二十期，誰知道竟然提前宣告了結束。與此同時結束的，還有他們萌的千遙。本來鬧饑荒就算了，現在大大們各有所愛，真的是萌不下去了。

　　就像故事裡的少年最後回到了現實中，才發覺只是一場夢。

　　俗套的結局，又那樣現實而無力。

　　“感謝LZ，讓我們做了一場這麼長的夢┬┬＿┬┬”

　　“感謝LZ，給我們製造了一場這麼長的夢┬┬＿┬┬”

　　“今生無悔萌千遙QAQ”

　　“我不相信，他們真的從來沒有愛過嗎，那麼般配的兩個人，為什麼這場夢醒得那麼早……”

　　“遙大都承認戀情了，唉，大家都清醒一點吧。”

　　“兩個都是最我喜歡的大大，他們過得幸福就好_(:з」∠)_”

　　“心疼千里sama，總覺得他對遙大不是那麼無動於衷的，可惜現在說什麼都來不及了，哭π__π”

　　……

　　“在看什麼呢？”

　　蕭遙轉頭，發現林謙已經在他身後。

　　他身上穿著件略顯寬大的淡藍色長款睡衣，布料上全是棕色的小熊頭。這套睡衣是蕭雷幾個月前送他的生日禮物，因為覺得幼稚，蕭遙一次都沒有穿過。林謙平時穿的衣服大多都是黑色，忽然穿著這麼可愛的睡衣，被水蒸氣熏得有些淡粉的皮膚，加上此刻有些困倦的表情，竟然出乎意料的，萌。

　　“在看帖子。”蕭遙說。

　　他滾動滑鼠，大略地看了眼下面的評論，又說：“……他們全都在心疼你。”

　　“為什麼要心疼我？”林謙問。

　　“因為我喜歡你。”蕭遙說，“所以他們心疼你。”

　　林謙：“？”

　　他湊上去看了眼帖子標題，這才明白他在說什麼。他很少看論壇，平時有什麼事都是小橙丟連結過來，有時候還會跟他討論劇情的進展，有一陣子沒關注，沒想到這劇居然都要完結了。

　　林謙有些感慨，“她們也是辛苦。”

　　要將兩個沒什麼交集的人剪輯到一起，還要湊出那麼多劇情來，該是多麼辛苦的事。

　　“你說……”蕭遙站起身，繞過去攬住他的肩頭，“要是他們知道千里之外現在就在我的懷裡，會怎麼想呢？”他真是好奇，那一天的到來。

　　可是林謙卻說：“還不到時候。”

　　他還沒有做好準備。

　　“為什麼？”蕭遙問，“千里sama，（⊙.⊙）你玩弄了我竟然還不願意給我一個名分。”

　　林謙：“？？”畫風怎麼不對了。

　　蕭遙繼續說：“你好無情好殘酷！我好委屈！”

　　林謙忍不住笑，“也不知道是誰之前在微博上跟我撇清關係。”

　　“是誰，一步之遙嗎？一步之遙是誰，我怎麼想不起來了？”蕭遙說。

　　“你連這都要耍賴嗎？”林謙又笑。

　　笑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蕭遙是在故意逗他笑。他平時絕不會這麼反常。

　　他哪裡有這麼脆弱，居然需要被人這麼小心地捧著。林謙自嘲一笑，轉身拉下肩膀上的手。

　　林謙：“你要問我什麼？”

　　“……那個藥。”蕭遙欲言又止。

　　林謙說，“只是普通的鎮定劑。”

　　“像你看到的那樣，我還是沒辦法好好地面對人群……”林謙面色平靜，“你不用擔心，我已經在治療，只是暫時還需要藥物來做些輔助。”

　　他說得風輕雲淡，似乎只是小事。

　　“可是我看到的，只是你在勉強你自己。”蕭遙說。都到了藥不離身的地步，他怎麼會相信事情是他說的那樣簡單。如果他早知道，絕不會讓他來今天的場合。

　　“我只想做個普通人。”林謙說。

　　可是普通人對他來說，竟然是這麼難。

　　他話裡的悲傷情緒讓蕭遙自責起來。他怎麼會忘了林謙身上經歷了許多普通人沒有遭遇過的事情。

　　“你還有什麼要問的？”林謙說。

　　“……沒有。”蕭遙忽然不想問了。他現在好好地在他身邊已經是上天的恩賜，為什麼非要去揭開他的傷疤，對他來說，那是多麼殘忍的一件事。

　　“是不是誰告訴了你什麼？”林謙問。對他來說，對方臉上的表情太熟悉了。

　　蕭遙沒說話。

　　林謙說：“不管你曾經聽到了什麼，他們說的話，你一個字都不要相信。”

　　“從現在開始，聽我說。”

　　蕭遙不由自主地坐了下來。

　　“沒有綁架。”林謙說。

　　“我也不是神經病。”林謙說。

　　蕭遙有預感，他即將聽到的會是顛覆他之前認知的，不為人知的被流言覆蓋的事情真相。

　　無論如何，他都相信林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