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蕭遙按下播放鍵的同時， 便有一個溫潤的男聲飄出來。

　　“我家院子裡的杜鵑花早就開了，你要不要來看？上個禮拜姑媽給我寄了一大盒巧克力，你來的話我就全都給你吃……”

　　雖然機器比較老舊， 音質卻是很好。

　　流暢的音訊沒有一絲歲月的褶皺， 似乎閉上眼，便能立刻融進那個編織好的故事裡。

　　那個和風般溫煦的聲音， 蕩漾在初夏的蟬鳴裡，更加顯得如夢似幻， 似水如歌。

　　蕭遙怔了好一會， 才反應過來。

　　那是雷雷金的聲音。

　　蕭遙覺得奇怪。林謙怎麼會……在聽雷雷金的劇。而且還是那麼老的劇。《單車駛過夏天》， 在雷雷金配過的所有劇裡，這部劇反響平庸到每次盤點的時候都會被漏掉，就是讓他現在來找下載資源都夠嗆。蕭遙覺得驚詫而不可思議。

　　“怎麼了？”

　　林謙一眼望到他手裡的MP3， 眸色略沉，但面色依舊是平靜的。

　　“我……”蕭遙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麼問比較好。

　　雷雷金的聲音在空氣裡緩緩流淌著。

　　似乎如一把鎖匙在開啟某個不可窺視的秘密。

　　“想問什麼就問吧。”林謙淡淡地說。

　　都聽他這麼說了，蕭遙也顧不得斟酌詞句， 乾脆了當地問了出來：“你為什麼會在聽雷雷金的劇？”

　　“我喜歡雷雷金。”

　　怎麼誰都喜歡雷雷金……

　　聽他說那麼坦誠，蕭遙有些失落。他本來覺得林謙聽廣播劇很奇怪，不過他突然想起自己前一陣子跟他安利過， 便猜想他應該是聽了他的推薦才去找劇聽的。就是不知怎麼找了個冷僻劇。

　　蕭遙有些不是滋味，“我不是跟你推薦了我的劇嗎？”

　　“你的劇我都聽過了。”

　　“聽過了？我才不信！！”辣麼多辣麼多辣麼多，怎麼可能聽得完。

　　林謙笑了笑，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遲鈍的傢伙。

　　他不說破， 他就看不破。

　　“起來吃面了。”林謙說。

　　“我不餓。”

　　知道他在鬧彆扭，林謙安撫道：“那我把雷雷金都刪了，以後只聽你一個人的劇好不好？”

　　“你說的？”

　　“我說的。”

　　蕭遙趕緊爬起來，怕他反悔似的，把手裡的MP3遞給他，“那你現在刪啊。”

　　林謙猶豫了會，翻到列表頁，仿佛下定決心般的，緩緩按下全部清空。

　　這些音訊已經陪了他七八年。每個失眠的夜晚，他都會翻出來聽。

　　跟他預想中不同，他以為自己至少會有點不舍或者失落。可是沒有，什麼都沒有。按下清空鍵的時候，他的腦子是空白的。回過神來，發現已經提示刪除成功。

　　林謙望著空蕩蕩的列表，那裡似乎從未有東西存在過。就像他生命裡，也從未存有雷雷金的痕跡。

　　一切都沒有想像中的艱難。

　　林謙將清空的MP3隨手丟到抽屜裡，發現蕭遙已經坐在沙發上乖乖地在吃面了。

　　他今天忙了一天，早就又累又餓，連快過期催更桶加雞蛋都吃得很香。林謙坐下來嘗了一口，麵湯鹹澀幹辣仿佛有毒，就算挑出了生薑也還是很難吃。

　　“好好吃。”蕭遙說。

　　“那你就多吃點。”

　　吃過飯，蕭遙用林謙的電腦上了遊戲。他做完日常又閒不住地去找人切磋。玩了一會，他聽到浴室門打開的聲音，林謙穿著拖鞋的腳步聲慢慢到了他的身後。對方俯下身看他玩遊戲，蕭遙沒回頭，鼻間全是他身上的清爽沐浴露味道。

　　“你洗過澡了？”林謙問。

　　“嗯。”鍵盤上，蕭遙手指如飛。他下班的時候在打工的地方隨便沖了個澡，因為不想一身臭汗地來找他。

　　他玩的還是上次那個遊戲。林謙早就不玩了，只是還擱在電腦裡沒有卸載。

　　“靠！！”眼看著就快輸了，蕭遙氣得爆粗。

　　他炸毛的樣子，像是被人拿走玩具的孩子一樣。本來，他就是個沒長大的孩子。

　　“讓我來。”林謙說著彎下腰。

　　蕭遙感覺到後背貼上了一個溫暖的身體。林謙的雙手繞著他的肩膀放到鍵盤上。

　　這個動作，好像是隔著座椅把他圈入懷中一樣。可寶貝可寶貝的樣子。蕭遙老臉一紅。

　　他的手指跳動在黑色的鍵盤上，顯得奪目。他的手指很白，很病態文弱的美。蕭遙一點沒心思看螢幕，光顧著盯他的手指在靈活地跳動，蕩開讓人暈眩的殘影。他忽然想起白天的時候，就是眼前的這雙手……蕭遙臉漲的更紅。

　　也不知道他到底用了什麼神奇的操作，蕭遙抬起頭的時候他已經贏了，剛剛兩人的血量還差那麼多，這才幾分鐘吧。

　　蕭遙並沒有太過吃驚，有了前面的幾次經歷，他知道林謙身上有太多東西都無法用常人來解釋。換句話說，人和人真的是不一樣的。

　　“還繼續玩嗎？”林謙問。

　　“不玩了。”蕭遙覺得沒意思。

　　他隨便掃了眼桌面，視線定格在某個物品上面，驚訝道：“打個遊戲，你連麥都買了啊？”

　　“居然還是這麼貴的麥。”蕭遙感歎道。

　　這個牌子的，在他印象裡，都是大幾千的價位，他一直捨不得買。

　　林謙沒覺得有什麼：“隨便買的。”

　　“我去拿手機。”他起身正要走，蕭遙忽然用力扯了下他的胳膊。

　　林謙被他扯得整個人重心不穩，踉踉蹌蹌地旋了個身，正好坐在他的腿上。

　　“抱一會，就一會。”蕭遙在他脖子上磨蹭，像是上.癮般享受低吸吮他身上的氣息，他深深地吸氣，想把他的味道徹底刻入心底。

　　林謙狹了狹眼眸，隨他去了。

　　“你走了還回來嗎？”

　　“不了。”他剛說完，後頸上一痛。他竟然是默不作聲地咬了他一下。

　　林謙又氣又笑地抓開他的腦袋，眸光對上他抬起的幽怨的眼。

　　林謙低聲說，“我會等著你來找我。”

　　“嗯。”

　　那天晚上，兩人睡在一張床上。蕭遙本來也想做點什麼，只是白天太困了，竟然就這麼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他是在林謙的懷裡醒的，從這個角度看，他的睫毛顯得格外長而濃密，如蝶翼般在晨曦中的薄光中微微顫動。他伏過去，吻上他顫動的睫毛。兩人身上沾染著彼此的氣味，融合成同樣的味道。那個瞬間，蕭遙覺得這應該就是他人生裡最幸福的時刻。

　　……

　　蕭雷這段時間一直很忙，別說落金社的事情，就是他的寶貝弟弟都沒空多看幾眼。他順著千里之外的意思不讓一步之遙接劇，轉眼也過了好多天了，蕭遙竟然也沒來跟他鬧。不知道是不是習慣了。

　　“哥，你回來了？”

　　蕭遙抱著手機頭也不抬，“我今天不想吃泡面，我們出去吃吧。”

　　轉眼林謙已經走了半個月了，蕭遙還要兼職，有時間就在微信裡跟他聊天。林謙比他想像中的要忙一些，微信很少準時回，總是要隔個幾分鐘幾個小時，有時候甚至半天。蕭遙每天都在等他的回復。

　　“阿遙，你的聲音……”蕭雷心酸中帶著欣喜。

　　“嗯，我覺得這個聲音好像沒以前那麼討厭了。”

　　他最近一直在用貓毛的號接接劇參加活動，漸漸的，他已經習慣了用自己的本音交流。生活中也永不倒變音的技巧，這樣不停地切換來去也很麻煩，索性就一直用這個聲音吧。

　　“我們出去吃，好好慶祝一下。”蕭雷把拉掉的領帶有好好地系了回來，激動地所。

　　有那麼開心嗎？

　　蕭遙不明白，為什麼蕭雷一直執著於讓他找回原來的聲音。不過當他現在出的劇本角色受到肯定的時候，他倒是真的要比以前開心得多。他們誇讚和喜歡的對象，都是真正的他。

　　蕭遙的兼職生活馬上結束，他迫不及待地給林謙發了一條微信，讓他等著他過去找他。

　　沒想到就是這幾天，論壇上又出了件大事。

　　雙方的粉絲不知道怎麼了又吵得厲害。

　　不太露面千里之外開始參加一些線上活動，可是去哪都帶著小新人，玩神隱的一步之遙又盛傳現實中名草有主。這對曾在圈內造成巨大影響的雙大神CP就這麼拆得徹底，誰也不承認是自己家大神先見異思遷，總之鍋都是往對方身上死命地甩。甩著甩著把所有的過往情份都甩掉了，矛盾日積月累，終於到了爆發的時候。

　　於是乎在某個明顯的引戰貼裡，兩家粉嘲諷來嘲諷去，拉拉扯扯地竟然蓋了座小高樓出來。

　　本來熱度也不算高，畢竟是全靠嘴炮的掐架貼，在首頁上時有時無地飄著，隨時都可能被其他家全是石錘的八卦帖蓋過去。

　　可偏偏，帖子翻到十幾頁的時候。後面突然有人爆了一張照片出來。

　　“諾，你們要的，千里之外。也不過如此。”發照片的黑粉不懷好意地說。

　　那是行色匆匆的一個學生模樣的青年。瘦麻杆的身材，長了一張神奇的無論看多少次都讓人記不住的臉。自然也就說不上好看不好看。

　　蕭遙卻記得這個人。

　　帖子飆升的速度自此像是坐上了火箭。只是，無論那位層主怎麼編故事，都沒人相信那張照片真是千里之外。

　　可是蕭遙信了。

　　他看著那張照片，只覺得一陣冷寒從腳底升起，他瑟縮地裹住自己的身體。

　　仿佛有一根線把一切的線索都穿了起來。

　　那都是他見過的，卻被他強行忽略的東西。

　　他一個人坐在那裡想了許久。

　　最後還是給他打了電話，大約十幾秒，那邊有人接了。

　　蕭遙深吸一口氣，覺得口腔有些乾燥：“請問，你知道千里之外在哪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