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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兄》第4章
第三章

  黑暗中瞧不清賀汀州臉上的表情。許風見他沈吟不語,一顆心不覺撲撲而跳,只道他是不相信自己的話。他背後的衣衫早被汗水印濕了,想到自己籌謀多年,眼看著快有逃出去的機會,卻不能在此時功虧一簣。

  他心一橫,索性跪了下去,臉輕輕貼上賀汀州的衣裳下擺。

  賀汀州回過神來,愕然道:“你這是做什麼?”

  許風忍著心中厭惡,將聲調也放軟了,道:“我許久不曾服侍宮主了。”

  邊說邊去解賀汀州的腰帶。

  賀汀州嫌他在床上似塊木頭,倒是更喜歡他用嘴伺候,許風一開始抵死不從,後來被賀汀州卸了下巴,方才成事。他事後大吐了一場,連著幾天都沒吃下飯。這時肯主動行這恥辱之事,自是下了莫大的決心的。

  不料賀汀州聽了這番話,卻是臉色大變,腰帶剛被許風碰著,就像冰清玉潔的少女被登徒子調戲了一般,又驚又怒,一腳將許風踢了開去。

  這一腳正中胸口,許風倒退數步,“嘭”一聲撞在旁邊的軟榻上,鬧出好大的動靜。

  許風歪在榻,心中震驚之情,實在難以形容。極樂宮自宮主往下,人人荒淫無恥,再沒有守身如玉一說。如今他自薦枕席,卻被宮主一腳踹了出去,怎不令人驚訝?就連移燈進來的錦書,也是嚇得呆住了。

  賀汀州方才情急之下,才將許風踢開的,這時見他臉色煞白的倒在榻上,心裏又是懊悔又是心疼,忙搶上去道:“你怎麼樣?沒受傷吧?”

  許風被他忽冷忽熱的態度弄糊塗了,一時沒有做聲。

  賀汀州怕他受了內傷,便將手掌貼在他胸口上,將內力緩緩輸了過去。

  許風服下解藥後,武功已恢復了大半,此時只覺一股真氣在體內運轉,原本沖不破的幾處關隘,也都一一打通了,渾身說不出的舒暢。

  賀汀州見他臉色好轉,方才放下心來,扶著他在榻上躺好了,道:“時候不早了,你先好好休息罷,別的事情……一概不必多想。”

  他說得甚是委婉,許風聽後更是一頭霧水,心想宮主平日在情事上幷無節制,一晚上寵幸兩、三人也是有的,這幾個月卻連碰也不碰他一下,莫非是不能人道了?

  賀汀州可不知他心中轉著這等念頭,見他直楞楞瞧著自己,不禁又是一陣酸楚,伸了伸手,卻不敢摸他面龐,只嘆息道:“你且等上一等,再過得幾日,我自然什麼都說與你聽。”

  要說什麼?

  說他縱欲過度,那話兒已經不成了?

  若真如此,他必定立刻去買鞭炮來慶祝。

  許風一門心思想著這事,連賀汀州什麼時候走的也不知道。倒是錦書憂心忡忡,深恐他又開罪了宮主,許風好說歹說,才將他哄得安心了,自己也躺下來睡覺。

  睡到半夜時,聽見窗上“撲”的一聲,卻是有人用石子敲了敲窗子。

  許風霎時清醒過來,一骨碌爬起身,推了窗望出去,只見月色下立著一道苗條身影,風吹裙動,秀麗無雙。

  許風大喜過望,壓低了嗓子叫道:“柳堂主!”

  柳月蓮步輕移,嬌嬌裊裊走到窗前來,笑吟吟問:“傻小子,宮主不在你房裏吧?”

  許風面上一熱,說:“當然不在。”

  “我聽說你近來甚是得寵,宮主日日要來翠竹軒一趟,我怕不小心撞見了他,都不敢過來瞧你了。”

  關於得寵這回事,許風自己也是琢磨不透,便說幾句胡話含混過去了。

  柳月也不多問,只是道:“你托付給我的那樁事,我已替你辦妥了。”

  許風喜道:“當真?”

  “八月十五那天夜裏,正是宮內祭月之時,各處的看守都比平時鬆散,通往斷崖的那條路只安排了兩個人守著,你若是有本事,大可繞過他們去。”

  許風由衷道:“多謝柳堂主相助。”

  “不謝不謝。只不過三更半夜的,你跑去斷崖邊做什麼?”

  許風在極樂宮磨礪了三年,倒練出一樣本事,說起謊來面不改色:“我不是早跟柳堂主提過了麼?當年冀中大旱,我爹娘正是在這個時節過世的,我想尋一處僻靜的地方祭奠他們罷了。”

  柳月也不知信不信他,眨了眨眼睛,半真半假道:“我是怕你一時想不開,從斷崖上跳了下去,到得那時,我卻從哪裏尋一個美人兒來賠給宮主?”

  許風神色微黯,說:“我若要尋死,三年前便可一死了之了,也不必茍活到現在。”

  “你當年可真傻氣得很,爲了一個無親無故的慕容飛,竟敢得罪我們宮主。不過正是爲了你這份傻勁兒,我才肯豁出性命來幫你。”

  許風忙又向她道了一遍謝。

  柳月目光流轉,咯咯笑道:“怎麼還叫我做柳堂主?就不能叫我一聲好姐姐麼?”

  許風臉皮練得再厚,這聲“好姐姐”也是叫不出口的。

  柳月不再逗他,正色道:“你如今正得宮主喜愛,到了十五祭月那天,說不得宮主要選你做雙修之人。”

  極樂宮練的是一門合籍雙修的邪派功夫,在十五祭月那天修習,尤其事半功倍、受益無窮,因此上至各堂堂主,下至姬妾奴婢,人人都想在那一日得宮主青睞。

  只是今年卻不一樣了。

  許風暗暗好笑,心想你家宮主怕是已經不能人道了,還能寵幸得誰來?

  只是這話若說出來,恐怕還沒到十五那日,他就先給那宮主滅了口。因而只好忍住了不提,道:“我未曾練過極樂宮的武功,當然不能陪宮主雙修了。”

  柳月“呀”的一聲,這才想起他早被宮主廢了武功,眼中不由露出憐憫之色。

  許風乾脆裝傻到底,絕口不提自己服下解藥、功力已恢復了大半的事。他再不是三年前那個行俠仗義的傻小子了,可不敢隨便同什麼人推心置腹。

  柳月又跟他頑笑了幾句,便如來時那樣,裊裊娜娜地走了。

  許風卻有些睡不著了,眼望住窗外那一方湛藍天際,伸出手來虛虛一握。他每日裏心心念念的,就是逃離極樂宮這處淫窟,如今,只差著一步之遙了。

  日子忽忽而過,天氣是一日比一日涼爽了。

  賀汀州照舊日日往翠竹軒跑,只是那天被許風嚇著了,不敢留得太晚。許風料想他身有隱疾,行不得那不軌之事,與他相處時,便少了幾分戒備。

  說來也怪,他只稍微和顔悅色一些,那宮主就露出一副喜不自勝的神氣來,若非許風見識過他的狠辣手段,簡直要以爲他對自己情根深種了。

  好不容易熬到十五那日,許風早上起來一看,是個晴艶艶的天。秋高氣爽,萬裏無雲,想來到了夜裏,月色也是甚好。

  錦書出門去轉了一圈,回來時嘴巴竟撅得老高。許風一問才知,原來宮主今日選了林公子侍寢。這林公子原本也是世家子弟,只因傾慕宮主風姿,竟自願來極樂宮當了男寵。許風遠遠見過他幾次,容貌氣度確實遠勝旁人,宮主選他也不奇怪。

  錦書卻甚是不平,直說是自家公子太不上心,白白將大好機會拱手讓人。許風記掛著晚上出逃的事,哪裏有心情爭風吃醋?便只胡亂安撫了他幾句。

  八月十五原是中秋佳節,在極樂宮卻另有一重意義。夜裏有一場祭月儀式,之後宮主同選中的人合籍雙修,其他人則可盡情享樂。無論是宮主姬妾還是宮中弟子,只要兩人看對了眼,就可兩相歡好,連宮主也不得過問。

  許風恨極了這等淫穢之事,天未黑就將房門緊閉,且早早打發了錦書,自己坐在屋裏等著。他把逃跑的路綫來回想了幾遍,自覺萬無一失,只等月上中天時就可行動了。誰知天才剛暗下來,就聽外頭響起一陣敲門聲。

  那“咚咚咚”的聲音像敲在許風心上,驚得他一躍而起,問:“誰?”

  “是我。”是賀汀州的聲音。

  許風暗暗叫苦,然而這門是絕不能開的,只好裝出睡意朦朧的聲音,說:“我已睡下了,宮主明日再來罷。”

  賀汀州靜了靜,輕輕“嗯”了一聲,果然不再敲門了,隨後卻聽轟然一響,卻是他直接踢了門進來。

  許風爲了裝睡,早把屋裏的燭火熄了,但這一夜的月色太好,月光亮堂堂的照進來,正照在賀汀州雪白的面孔上,長眉修目,俊雅絕倫。他大步進得屋來,斜乜著眼瞧住許風,問:“怎麼這麼早就睡了?”

  又將許風打量一遍,奇道:“衣裳卻還穿得好好的。”

  許風遍體生涼,硬著頭皮道:“我料想宮主今日會來,所以一直在等著。”

  他這番話自相矛盾,然而賀汀州不疑有他,反倒走近了一步。許風聞到一股撲鼻酒味,這才知道他是喝了酒。

  “宮主可是喝醉了?”

  賀汀州微微一笑,說:“我若不喝一些酒,卻是不敢來找你的。”

  “宮主已選定了雙修之人,怎麼又跑來我這裏?”

  賀汀州望瞭望窗外一輪明月,捉著許風的手道:“中秋團圓之夜,我不來看你,卻又去看誰?”

  說著把手一伸,將許風正正抱了個滿懷。

  許風毫無防備,不由得倒退了數步,被他順勢壓在床上。接著就覺那人的手指摸到他臉上來,喃喃道:“你的相貌確有幾分像……可笑我竟認不出來……”

  這是說他長得像某個人?

  許風正自疑惑,卻被賀汀州抱得更緊,聽他在耳邊道:“我自幼同家人失散,被師父帶到這極樂宮來,學的是極樂宮的規矩,做什麼事都隨心所欲,只管自己高興就好。”

  “那日在官道上遇著你時,若我一劍將你殺了——”他說到這個殺字,聲音狠狠顫了一下,像是再說不下去,隔了一會兒才道,“也就沒有日後之事了。”

  他聲音漸漸低下去:“可惜……”

  許風等了半天,也不見他說可惜什麼,扭頭一看,卻見賀汀州已經伏在他身上睡著了,呼吸間帶著淡淡酒氣。他一隻手仍貼在許風頰邊,像極了情人間親密無間的動作。

  許風心頭一陣憎惡,忙把那只手拍開了。他望望窗外的天色,已到了動身的時候,但因怕賀汀州使詐,倒不敢隨意起身,只輕輕推了他兩下,口中叫道:“宮主!”

  賀汀州睡得極沈,月光下烏髮如墨,脖頸纖長白晰。許風瞧著他熟睡模樣,忽然動了個念頭,心想,何不趁此機會殺了這作惡多端的淫賊?

  此事若是不成,他固然只有一死,即便僥幸成了,怕也逃不出這極樂宮去的。但只要大仇得報,他又何惜此身?

  屋內幷無利刃,許風遊目四顧,正看見擺在桌上的燭臺。他翻身下床,拔了蠟燭下來,將那燭臺取在手中。燭臺一頭尖尖,若再使上內勁,足可取人性命了。

  許風心跳得甚急,片刻也不敢耽擱,一步步走回床邊來。他無甚力氣的右手垂在身側,左手高高揚起,朝賀汀州胸口刺去——

  就在這個時候,賀汀州倏然睜開了眼睛。

  許風的手頓時僵在半空中。

  賀汀州眸光瀲灩,像還帶著幾分醉意,將許風看了又看。他分明瞧見了許風手裏的利器,卻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極慢、極慢地笑了一下,眼中盡是溫柔之色。而後闔上雙眸,複又沈沈睡去。

  屋裏靜謐無聲。

  許風辨不出賀汀州是真醉還是假醉,手裏緊握著那燭臺,卻是怎麼也刺不下去。一滴汗水自他鼻尖滾下來,正落在賀汀州的鬢角邊,月色下瑩然生輝,直如淚珠一般。

  許風心頭一顫,手中燭臺掉落下去,摔在床角上,發出“喀”的一聲脆響。他嚇得面無人色,擡眼去看床上那人,卻見賀汀州依然沈睡未醒,連眼皮也不掀一下。

  但凡習武之人,對聲音都是格外靈敏,要醉成什麼樣子,才會像他這樣毫無動靜?

  許風愈發覺得此事透著古怪,連燭臺也不敢彎身去撿,三兩步離了床邊,倉倉皇皇地逃出門去。他料想那宮主若是裝醉,必定立刻派了人來捉他,但這一路上除了驚散了幾對野鴛鴦,竟是什麼事也沒發生。他到得崖邊那條小路,見果真如柳月所言,只有兩個人守著。且因夜深人靜,這倆人昏昏欲睡,把守得也甚是鬆懈。

  許風到了這個地步,終於又鎮定下來,揀了一枚石子扣在手中,以發暗器的手法擲了出去,趁那兩人分神之際,施展輕功繞了過去。他武功本就平平,又荒廢了三年之久,實在算不上精妙,但好在那兩人的功夫也是平庸,竟沒有察覺他的蹤影。

  許風闖過了這最後一關,立即發足狂奔起來,片刻就到了斷崖邊上。這時候月華如練,山風呼嘯,崖間彌漫著薄紗似的霧氣,倒是好一派蒼茫景致。

  極樂宮依山而建,背靠著懸崖峭壁,要出入只有一條道,平日裏重重看守,等閑逃不出去。也是許風有心,兩年前同一個生了重病的老僕交好,由他口中得知,這斷崖下有一條人工開鑿出來的小路,可以直通山下。說是小路,其實不過是在崖壁上鑿了一些淺坑,讓人有個落腳之處罷了。

  若是輕功高明之輩,自可以踏著這些痕跡攀援而下,但對許風來說卻是險象環生,稍一失足,便要摔個粉身碎骨。只是比起回去受那宮主淫辱,他倒情願冒險一試。

  他解了腰帶下來,一頭系在崖邊的一塊巨石上,另一頭在左手上繞了幾圈,猱身下了斷崖。

  崖下風大,吹得那腰帶一蕩一蕩的,許風好一陣摸索,才尋到一處凸起的石塊,將腳踏了上去。可惜腰帶只得這麼長,接下來沒法借助外力,只能靠他自己了。他右手使不上勁,腳下懸空之時,僅能用一隻左手支撐住身體,其中艱險自是不言而喻。這崖壁上人跡罕至,許多地方都生了青苔,腳踩上去又濕又滑,每走一步都是驚心動魄。

  許風咬緊牙關,小心翼翼地摸索試探,竟也一點一點爬了下來。

  崖頂離得越來越遠,腳下卻仍是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唯有風吹衣角的獵獵聲響。不知不覺間,月亮漸漸西移,天際出現了一絲微光。

  許風一夜未睡,這時已是精疲力盡,只憑著心中的一點恨意,方才硬撐下來。他一面想著等將來練好了功夫,定要殺回來找那宮主報仇,一面找尋下一個落腳之處,誰料腳下一滑,竟然踩了個空。

  “唔……”

  他先前也遇到過幾次這樣的險境,且都一一化解了,但這時的力氣卻不比從前,左手微微發抖,再也抓不住崖壁上的石塊。

  可惡!

  若是……若是他的右手沒廢的話……

  他勉力動了動垂在身側的手掌,只覺一陣鑽心的痛,而左手也終於堅持不住,一點點松了開來。

  許風仰起頭,最後望一眼逐漸明亮起來的天空,慢慢閉上了眼睛。

  他的手一松,身體就直直墜了下去。仿佛過了一瞬,又仿佛過了許久許久,他感覺憑空生出來一股巨大的力道,在他腰上狠狠撞了一下。他下墜的趨勢被這撞擊阻了一阻,接著又繼續墜落下去,最後似乎落進了水中,背部撞在堅硬的石塊上,震得他五臟六腑都要碎裂開來。

  聽聞人死之前,都會回憶起從前經歷過的一切,許風自然也不能免俗。他朦朦朧朧中,仿佛又回到了許多年前的一個夏天。那時候正在逃難的路上,四處都是饑民,常常幾天也找不著吃的,他有一回餓得狠了,整整兩三天沒吃東西,半夜裏哭鬧起來,抱著肚子直喊餓。

  當時他爹娘已經因病過世了,只是他尚不懂死是怎麼一回事,也就來不及爲此悲傷。倒是他那兄長就在旁邊,伸過手來攬住了他。

  過了這麼些年,許風早記不清兄長是何模樣了,只知他相貌清秀,跟娘親長得甚像。那樣熱的天氣,那個大他六歲的少年緊緊摟住了他,在他耳邊低聲地哼唱一首歌兒。

  “楊柳兒活,抽陀螺……楊柳兒青……”

  許風聽著聽著,連疼痛也不覺得了,只覺那懷抱溫暖安定,似能擋住這世間一切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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