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隔一日,極樂宮宮主的人頭被懸在了城墻上。
許風乘著的馬車剛好從城下經過,他掀了簾子望過去,瞧見血淋淋的一顆頭,遠得看不清面目。
“他們瞧不出這是假的嗎?”
“人都已經死了,誰還會仔細去驗?”天氣太熱,柳月拿手當扇子扇著風,說,“秦烈既然背叛了極樂宮,他手底下的人也不能用了,宮主借假死脫身,正可以將這些人整頓一番。”
許風聽她提起那人,頓時沒了說話的興致,眼睛盯著窗外,聽馬車轔轔的聲響。
柳月趕緊探過來拉上了簾子,說:“傻小子,你不會又想逃吧?我上回已放跑了你一次,這次若再讓你跑了,宮主非生吞了我不可。”
許風轉回頭來道:“上一次……難道不是那人故意讓你放我走的嗎?”
柳月故作委屈道:“宮主有命,我哪敢不從?”
許風原本只是猜測,聽她這麼一說,便知自己逃離極樂宮一事,果然盡在那人計劃之中。
柳月見他面色不佳,忙出言勸道:“不管怎麼說,我這麼做都是爲了你好。昨日見宮主傷成那樣,楚惜可差點當場殺了你,若不是有我攔著……”
正說著話,行在他們前頭的馬車忽然停了下來,她方才提到的楚惜楚堂主提著劍下了車。
柳月“咦”了一聲,忙叫車夫也停了車,跳下車問:“出什麼事了?”
那楚惜穿了一身紅衣,因前不久剛受過傷,便襯得臉孔格外得白,眉眼妖嬈,比之柳月亦不遜色。他先是看了坐在馬車內的許風一眼,然後才對柳月道:“那藥……再給我一顆。”
“你瘋了?”柳月面色丕變,道,“宮主爲了處置秦烈,昨日已吃過一顆藥了,豈可再吃第二顆?”
楚惜眼角發紅,說:“宮主若是不吃,怕是連臨安城都到不了了。”
柳月聞言,哪裏還站得住?立刻說:“我去瞧瞧宮主。”
她自上了前頭的馬車,楚惜卻還立在原地,目光凜冽如刀,直向許風射來。
但許風幷未將他放在眼內。他暗自調息,發覺內力完全被制住了,就算沒有柳月看著,他也逃不了多遠。
那邊柳月上了馬車之後,車裏響起一陣壓抑過的咳嗽聲,接著是柳月低低的說話聲,但因隔得太遠,許風聽不清她說了什麼。
沒過多久柳月就下了馬車,面上神色難辨,對楚惜道:“宮主已吃了藥,趕緊去臨安罷。”
楚惜又狠狠剜了許風一眼,這才回了車上。
馬車重新上路後,行得比先前更快了,一路顛個不停。柳月原本還同許風有說有笑的,這時卻沈著氣不再吭聲了。
許風料想那人的傷勢更重了,卻忍著沒有打聽,隔了一會兒,聽見柳月開口道:“宮主吃的那藥,乃是我極樂宮的秘藥,能在短期內激發人的潛能,可藥勁一旦過了,就是油盡燈枯之象了……我勸宮主別再服藥,可是他說……”
柳月停了一下,轉開頭看向窗外,接著道:“他說,楚惜已視你爲眼中釘,他若死在這裏,怕我一個人護不住你,所以無論如何,也要撐到臨安。”
許風聽後一言未發。
他緩慢地握起拳頭,覺得指甲深深陷進了肉裏。
臨安城離得不遠,他們這般緊趕慢趕,到第二日也就到了。極樂宮在臨安原有一處分舵,但出了秦堂主這個叛徒後,那地方也棄置不用了,另換了一處據點,由林公子主持大局。
他們到的時候正是夜裏,得知宮主重傷,衆人皆亂成了一團。許風沒見著林公子的面,只被安排住進了一處小院裏。說是暫住,但外頭有人守著,也就形同軟禁了。
當夜不斷有人在隔壁院落裏進進出出,偶爾傳來楚惜駡人的聲音和徐神醫叫人取針取藥的聲音,到了天亮才消停一些。
許風連著幾夜沒有睡好,因爲不能出去,只能從給他送飯的小廝嘴裏聽到些隻言片語,什麼“宮主一直昏睡不醒”、“宮主又吐血了”或是“楚堂主氣得拿鞭子抽人”之類的。
如此過了數日,徐神醫倒是過來瞧了許風一回。他一進門就拉長著臉,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說:“臭小子,我當初真不該一時心軟給你治病,如今惹上了這樣的煞星,真是甩也甩不脫。”
許風給他倒了杯茶,道:“你跟他們不是一夥的嗎?”
徐神醫正喝著茶,被他氣得嗆住了,一邊咳一邊說:“我若跟他們……咳咳,是一夥的,那姓楚的怎麼會拔了劍架在我脖子上,說我要是救不了他們宮主,就殺了我給他陪葬。我好好的行醫治病,小小賺些銀子而已,這是招誰惹誰了?真是無妄之災,無妄之災。”
邪道之人行事就是如此,許風早見怪不怪了,握著茶杯問:“那你究竟救得了他嗎?”
徐神醫拈了拈鬍子,說:“若非我妙手回春,他能活到現在?只往後卻不好說了,他若是這幾天能醒過來,自然還有得救,若是醒不過來……”
他沒再說下去,嘆了口氣道:“總之聽天由命吧。”
徐神醫的性命現在同那人拴在了一塊,自是半點也不敢輕忽,跟許風略說了幾句,就急著回去煎藥了。
許風沒有起身送他,仍舊握著杯子坐在桌邊,待徐神醫走後,他的手才一顫,將杯中的茶也打翻了。他卻沒有理會,反而臉色發白的伏在了桌上。
又是月初,他體內的蠱蟲之毒如期發作了。
這回疼得比任何一次都要厲害。許風的鬢髮很快就被汗水打濕了,他捏緊自己的手腕,死咬著嘴唇沒有出聲。
以前出聲叫痛,是因爲知道有一個人會心疼他。
如今卻沒有這個人了。
無論從前吃過多少苦,一旦知道有人寵著自己,就難免變得金貴起來,一點點疼也受不住。現在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頓時又被打回原形,再怎麼痛也只能忍著了。
許風疼了大半夜,中途似乎暈過去了一回,後來又掙紮著醒過來,給自己倒了杯水喝,方覺得好受一些,硬撐著躺回了床上。
他這一覺直睡到第二天下午,送飯的小廝來了兩次,都沒有將他叫醒,最後是被屋外的喧鬧聲驚醒的。睡著時還好些,一醒過來,手腕處那種被萬蟲噬咬的痛楚便又席捲而來,疼得他再也睡不著了。
外頭又吵得厲害,不知出了什麼事,許風想了一想,還是掀被下床,起身去看個究竟。
他昨夜出了一身汗,衣服濕了又幹,粘在身上極不舒服,但他也沒力氣再換過一身了,就這麼走過去開了房門。
他住的院子地方不大,這時卻有兩個人在院中打鬥。
一紅一白兩道身影,紅衣的楚惜一手握劍一手使鞭,招式迅捷無比,看得人眼花繚亂。另一個白衣人卻無兵刃,空著一雙手與他過招,竟是絲毫不落下風。
許風定睛一看,才發現這白衣人正是那位最得宮主寵幸的林公子。他久聞林公子的大名,今日在近處見了,果然是個芝蘭玉樹般的人物。楚惜相貌雖好,但與他站在一處,亦是高下立見。
只是不知他們兩人怎麼會打起來?就算是爭風吃醋,也不必打到他的門前來吧?
許風正自奇怪,就見柳月走進來道:“宮主還在病中,你們兩個在此胡鬧什麼?”
楚惜悶不吭聲,手上劍法使得更急。
倒是林公子笑道:“楚堂主非要與我過招,在下只好奉陪了。”
柳月嬌聲斥道:“楚惜,快住手!”
兩人同爲堂主,楚惜自然不會聽她的,甚至連話都沒接一句。柳月也不著惱,只瞧了許風一眼,忽然說:“宮主醒了。”
她這句話說得甚輕,但在場衆人,皆是聽得清清楚楚。
許風心頭一震,知道那人既然醒了,徐神醫當有法子救他,說不出心中是何滋味。
楚惜則最是激動,立刻連架也不打了,隨手把鞭子甩在一邊,提了劍問:“當真?”
柳月沒好氣道:“我是不要命了嗎?拿這等事來消遣你?”
楚惜這才信了,道:“我去瞧瞧。”
說完轉身就走。
柳月也不理他,徑直走到許風跟前,說:“傻小子,宮主說要見你。”
許風呆了一呆,還未答話,楚惜已折回來道:“我不準!宮主會受這樣重的傷,全都是此人害的,豈可讓他再見宮主?”
他說話之時,明晃晃的劍尖已對準了許風。
林公子往前一步,不動聲色地擋了一擋,說:“在下倒是不知,原來這極樂宮裏的事……如今都是由楚堂主說了算?”
他語氣溫和謙遜,便是說這番嘲諷的話,也聽得人如沐春風。
楚惜卻不買帳,冷笑道:“宮主傷重,我自然要替他著想。剛才若不是你在門口攔著,我早已一劍殺了這小子。聽說他跟慕容飛走得挺近,林公子如此相護,看來是還念著舊情哪。”
林公子微微笑道:“我心中只念著宮主,因而要護著他想護的人,免得叫旁人胡亂殺了。”
許風聽到這裏,方知自己剛在鬼門關走了一圈。然而他無心去想,只對柳月道:“柳堂主,我想先換身衣服。”
柳月道:“行,我在門外等你。”
其實他既是去見仇敵,這副模樣也能出門了,但許風還是換了一身乾淨衣服,又將頭髮梳了梳。做完這兩樁事,已費了他不少力氣,等他再次開門時,門外只剩下柳月一人了。楚惜跟林公子在極樂宮時就勢同水火,也不知是不是一言不合,又跑去別處一決勝負了。柳月沒提,許風也就沒問,跟著她出了院子。
那人住得不遠,許風走了一段路後,就被柳月領進了一間屋子裏。屋裏沒有伺候的人,只桌上燃著熏香,香味濃鬱得嗆人。許風聞了一陣,才猛然意識到,這香味是用來蓋住血腥氣的。
床上的紗帳也都放了下來,看得見朦朦朧朧一道影子,半靠著坐在床頭。
柳月朝那道人影福了福,說:“宮主,人已經帶過來了。”
許風屏息等了半天,方聽得那人輕輕“嗯”了一聲。
柳月不待他吩咐,就悄聲退了出去,許風獨自站在屋內,聽見他說:“過來坐。”
許風站著沒動。
床帳裏便響起一陣窸窣聲,接著從裏面探出一隻手來。許風想起頭一回見他,這人握著馬鞭的手修長白晰,看得人移不開眼睛。而今這只手卻是嶙峋得多了,掩在寬大衣袖下的手腕似纏著白紗,掌心裏則躺著一枚暗紅色的藥丸。
隔著一簾帳子,那人對許風道:“過來,把藥吃了。”
許風盯著那藥,鼻端嗅到一股濃鬱的血味,重得連熏香也遮不過了。他前幾個月都曾吃過,當然知道這藥從何而來。只是今非昔比,當時爲他取血入藥的,是他一心愛慕的周大哥,如今在他面前的,卻是毀了他右手的極樂宮宮主。
手腕處傳來一陣劇痛。
他始終記得那人是如何漫不經心地出劍,笑著挑斷他手上筋脈的,現在要他吃下罪魁禍首用血製成的藥,他怎麼吃得下?
許風默不作聲站了會兒,沒有伸手去取那藥,反而掉頭走出了屋子。
屋外有兩個極樂宮的人守著,房門一開,就攔住了許風的去路。他們出手極有分寸,絲毫不敢傷著許風,只管擋住了門不許他出去。許風武功尚在的時候,或許還能闖上一闖,這會兒內力被制,自是沖不出去了。
他剛一退回來,門就“嘭”一聲又關上了,那人的手仍舊伸在床帳外頭,說:“風弟,過來吃藥。”
還是從前哄著他時,那種溫柔且無可奈何的語氣。
許風轉回身來,終於開口同他說話,道:“我不會吃的。”
那人說:“你吃了藥,我就放你出去。”
許風仍是僵著沒動。
“今日已是月初,你再不吃藥,蠱蟲之毒就要發作了。”那人頓了頓,說,“還是說已經發作了?”
許風下意識地握住了右手,再慢慢鬆開來,道:“與你無關。”
“風弟,我是爲了你好……”
“廢了一個人的手,再假惺惺地給他治傷,這也算待他好麼?”
那人靜了靜,緊接著床帳裏爆發出一陣咳嗽聲,隔了良久,那聲音才漸漸平息下去。他的嗓音本就低得很,這時更是幾乎聽不見了,說:“大錯已經鑄成,難道就沒有補救的機會嗎?”
許風木著臉道:“太遲了。”
他若從未假扮周衍,在自己眼裏也不過是個十惡不赦的淫賊,報過了仇也就丟開了,豈會像現在這般……時刻要去猜,他哪一句話是真心,哪一句話是假意?
那人嘆了口氣,將握著藥的那只手收了回去,換了種輕浮的語調說:“風弟不肯吃藥,看來是捨不得走了。正好我這兒缺一個暖床的人,你就留下來替我端茶送水、更衣換藥罷。”
許風料不到他這樣顛倒黑白,氣得大駡:“無恥!”
沖過去一把掀開了床帳。
自那天出了地牢,許風已有多日不曾見過他了,他此刻靠坐在床頭,身上披著件滾了銀邊的黑衣,樣子著實清減了許多。不知是徐神醫妙手,還是極樂宮的丹藥特別靈驗,他臉上那道鞭痕已經結痂,變作一道鮮紅的血印子,映在那張白玉似的臉上,反添了幾分艶色。
許風原本滿腔怒氣,但見到他毫無血色的臉時,竟是怔了一下。
那人伸手一扯,就將許風扯進了懷裏。
許風急於掙脫,卻被點了穴道,那人緊緊按著他道:“別動,我身上有傷,不這樣怕制不住你。”
說著就將那枚藥遞到他嘴邊來。
許風緊咬著牙關不肯就範。
那人也不迫他,笑了笑說:“我早知你不肯吃藥,所以特意讓徐神醫製成了藥丸。”
邊說邊將那藥送進了自己嘴裏。
許風正覺驚訝,那人已低下頭來,溫熱的唇輕輕覆在他唇上。
許風的心猛地一跳。那人貼在他唇上親了一會兒,用舌頭頂開他的牙齒,把帶著血腥氣的藥丸推進了他嘴裏。許風想將藥推回去,卻被他勾住了舌尖攪弄起來。
“唔……”
許風被他吻得透不過氣,唇齒糾纏間,已將那藥咽了下去。那人的舌頭一點點掃過他的齒列,許風一陣戰栗,突然發起狠來,一口咬了下去。
那人給他咬個正著,由鼻腔裏發出一聲悶哼,卻沒有急著退開,反而捉住他的下巴吻得更深。淡淡的血味在兩人嘴裏蔓延開來,纏綿的吻了許久,那人才舔了舔許風的嘴角,分開了他們緊貼在一起的唇。
許風那一下咬得夠狠,那人唇上也沁出了血珠子。他微微喘息著,用手指揩去了唇上那抹血色,眼睛卻只望著許風,說:“不錯,這樣也算是吃下我的血了。
許風只恨已將那藥咽了下去。
那人捏著他下巴說:“不想再來一遍,明日就自己把藥吃了。”
他說完這句話,神色倏然變得冷峻起來,伸指解開許風的穴道,將他從懷裏推了出去。許風雙腿發麻,一下跌在了地上,聽見那人揚聲道:“叫林昱進來。”
外頭自然有人通傳。林公子很快走了進來,有些驚訝的瞥了許風一眼,道:“宮主。”
那人重新拉起了紗帳,擺了擺手說:“找人送他回去。”
又低聲道:“你留下來。”
林公子雖覺疑惑,但一句話也沒問,只又叫了兩個人進來。
許風的腿仍是麻,給那兩個人扶起來往外頭走,臨出門前回頭望了一眼,見林公子坐在床邊,正握著那人的手細聲說話。
隨後房門就徹底關上了。
許風吃了這一副藥,手上的痛楚果然減輕許多,這一夜安安穩穩地睡了一覺。第二日那人沒再叫他過去,倒是徐神醫跑來給他把了把脈,又教訓了他一通。無非是駡他不知道愛惜自己的身體,蠱蟲之毒發作了也瞞著不說。當初徐神醫說半年左右就可治好許風的傷,如今已過去六、七個月了,許風的右手眼看著即將痊愈,卻也是蠱蟲毒性最強的時候,一時不慎就可能前功盡棄,甚至還會傷及性命。
徐神醫說了一堆,許風都只唯唯應著,到下午是林公子送了藥過來。
許風身份尷尬,旁人仍當他是宮主的男寵,平常都叫他許公子,唯獨林公子卻稱他作許少俠,說:“在下沒有宮主那等手段,只能請許少俠賣我一個面子將藥吃了,也好讓我回去覆命。”
許風是吃軟不吃硬的脾氣,若別人狠霸霸地逼他,他定是寧死也不肯吃的,但林公子這般彬彬有禮地相勸,他反倒不好拒絕了。他想了想道:“林公子先把藥放著吧,我晚一些再吃。”
“好,”林公子在屋裏坐了下來,慢悠悠道,“宮主說這藥得連吃數日,定要我親眼看著許少俠吃下了才能回去。”
說罷也不再提吃藥的事,只與許風攀談起來。舉凡琴棋書畫、刀劍武功,林公子幾乎無一不精,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能說得妙趣橫生。
兩人相談甚歡,不知不覺天都黑了。林公子留下來吃了晚飯,依然沒有離開的意思,似乎許風不吃那藥,他就打算住下來秉燭夜談了。
許風著實無奈,拿剪子剪了剪燭臺上的燈芯,問:“林公子何必如此?”
林公子知道他問的是什麼,淡笑一下,說:“宮主便是在病中也掛心此事,我自然要叫他安心。”
他句句話不離那宮主,顯是癡心得很,許風忍不住問:“林公子出身名門正派,爲何……爲何要自願到這極樂宮來?”
林昱功夫甚高相貌又好,當年初入江湖的時候,人人都道他是難得一見的青年俊傑。誰知他後來傾慕那極樂宮的宮主,竟是自甘墮落,捨下一切進極樂宮當了男寵,從此淪爲武林中的笑柄。
許風聽說過許多關於他的傳言,心中早有疑惑,這時便問了出來。
屋裏的窗子半開著,傳來不知哪一種花的幽微香氣。林公子凝視著那跳躍不定的燭火,面容清雅,目光明澈,仿佛仍是當年那個名動江湖的青年劍客,說:“許少俠若真正喜歡過一個人,就明白我是爲什麼了。”
許風聽後靜默良久。
然後他伸手取過放在桌上的藥,當著林公子的面送進嘴裏,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和著水咽了下去。
林公子見他吃了藥,這才告辭離去。
待他走後,許風重新拿起茶杯一看,見茶水裏已經暈開了一圈血色。原來他剛才使了一招障眼法,吞下藥後先是壓在了舌根下,等喝水時再弄進了茶杯裏。
他端起茶杯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暗沈沈的夜色,想起林公子那一番話,心中莫名覺得害怕。
他怕的人是他自己。
他當然也曾喜歡過一個人,只是將那個名字藏在了心底,不敢想也不敢碰。他怕若是治好了手上的傷,等日子過得久了,漸漸也就淡忘了那些仇恨與折辱。或許哪一天他也會如林公子一般,忘了師父從小教誨的正邪之分,心甘情願地成爲衆多男寵中的一個,一心一意地等待某個人心血來潮的一次眷顧。
……那樣可太過不堪了。
茶杯中的藥已化開了,將茶水染成了血紅的顔色,也不知用了多少的血,方制得這樣一枚藥。
許風沒再想下去,只是手一揚,把杯子扔出了窗外。
黑暗中那茶杯不知扔在了何處,發出“噗”的一聲響。這聲音敲在許風心頭上,他心裏像被蠱蟲啃過了一遭,既覺難受得要命,又有一種說不出的痛快。
許風這夜早早的睡下了。
接下來幾日都沒有那宮主的消息,連楚惜也不再鬧騰了,只林公子天天送藥過來,看著他吃了藥才肯走。許風就依樣畫葫蘆騙過了林公子,只是除了第一回 ,他沒有再扔過那藥,而是另找地方藏了起來。
沒了藥性壓制,他體內的蠱蟲之毒很快又發作起來。許風撕了自己一件舊衣,用布條將右手緊緊地綁起來,方覺得好過一些。他白日裏裝著沒事,夜裏卻疼得睡不著,不過幾日就消瘦了下去。
其實那些藥就藏在他枕頭底下,伸一伸手就能碰著,但他硬撐著一直沒吃。
這日許風正跟林公子說著話,忽覺眼皮發沈,胸口一陣絞痛,竟自栽倒了下去。
“許少俠!”
許風聽見林公子叫他的名字,卻怎麼也睜不開眼睛,很快那聲音漸漸遠去,終於什麼也聽不見了。
他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醒來時已經躺在床上了,有一隻手覆在他額角上,輕輕揉捏著他的眉心。許風是睡糊塗了,眼睛還未睜開,就情不自禁地往那掌心底下湊,嘴裏囈語道:“周大哥,我做了一個噩夢……”
夢見他心愛的人,一夕之間變成了最痛恨的仇敵,這世上怎會有如此荒唐的夢?
許風覺得好笑,可是剛彎起嘴角,就霎時間清醒過來,驀地睜開雙眼。
那一點旖旎的溫情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的周大哥不見了,他發現自己正躺在賀汀州的懷裏。
賀汀州垂著眼睛看他,神色間瞧不出是喜是怒,淡漠地問了聲:“醒了?”
說著捉起許風的右手,將他綁在手上的布條解下來,隨後又拉高他的左手,把他的兩隻手捆在了一起。
許風沒來由得覺得心慌,問:“你做什麼?”
賀汀州的手指抵住他的唇,指腹反復摩挲著他的唇瓣,說:“要解你身上的毒,也不是非用我的血不可。你既然不肯吃藥,那只好換過一種法子了。”
他呼出的熱氣細細地鑽進許風耳朵裏,燙得人臉上發熱。許風懵了一下,才聽明白他話中的意思,登時全身的寒毛都倒竪起來,叫道:“滾開!”
許風急著起身,卻忘了自己這幾天受盡蠱蟲折磨,身上早沒有力氣了。賀汀州在他腰間一扯,他立刻又摔了回去,重新陷進了柔軟的床鋪中。
賀汀州翻身覆在他身上,嘴唇貼住他的唇,親吻一般的慢慢擦過。
許風料不到他受了傷還有心思想著這等事,又是害怕又是厭惡,惶然地叫:“放手!別碰我!”
賀汀州眼裏帶著點冷意,根本也不理他,手順著他的腰綫滑下去,很快就剝了他的褲子。許風上身仍穿得齊整,下身卻露出光裸的兩條腿,胡亂地在被子上踢動著。
賀汀州頂開他的膝蓋,捉著他的腳踝往旁邊拉開,硬擠進了他的雙腿間。
許風記起頭一回受辱時,也是被他這樣分開雙腿,而後火熱的硬物闖進來,將他的身體撕成兩半。回憶與現實交織在一起,許風冷汗直冒,越發激烈的掙紮起來。
賀汀州重傷初愈,一時竟制不住他,給他逃了開去。
許風忙側過身,手腳幷用的往床外爬去。
賀汀州冷眼瞧著,見他快挨著床沿時,才伸手掐住他的腰,把人硬生生拖了回來。他將許風扣在懷裏,用指尖挑開他的衣領,探進手去輕輕撫弄。
許風嘴唇發顫,不住的叫:“不要……”
賀汀州湊到他耳邊,壓著嗓音說:“你不是要殺我麼?你不是想逃出去嗎?你不治好手上的傷,便什麼也做不成,只能像現在這般——任人魚肉。”
他話中含著怒氣,手上的動作卻幷不粗暴,反而耐心十足,撩撥似地從許風身上拈過。
許風怕得不行,但身體還是在他手底下起了反應,一半涼得徹骨,另一半像是被火燒著,一雙腿不住打顫。
賀汀州再次分開他的腿,從床上的暗格裏取出一盒軟膏,盡數抹在了許風的雙腿間。軟膏遇熱即化,變成了粘膩的水狀,把許風下身弄得一片濕滑,連原本緊閉的孔穴也逐漸柔軟起來,一張一闔的等待著更深的進犯。
賀汀州的手指摸到那處,試探般的伸進一指,極爲熟稔地搗弄起來。
許風耳邊響起淫亂的水聲,他雙目發紅,屈辱地咬著唇,緊緊握住了被綁在一起的手。
賀汀州只弄了一會兒,許風那處就軟得不行,緊吸著他的手不放了。他便撤出手指,重新壓回了許風身上。他到這時也沒脫過衣服,胯下那物隔著褲子頂住許風,又熱又硬,仿佛要這樣肏弄進去。
許風整個人都抖了一下。
賀汀州撥開他鬢邊的發,正要俯下身去吻他,卻猛地頓住了動作。
許風的雙手雖被綁著,但好在還能動彈,他剛才一言不發,原來是在暗中蓄力。賀汀州低頭一看,見許風那雙手正抵在自己胸膛上。
許風摸索著按住他的胸口,眼中盡是仇恨之色,問:“我那一劍……是不是刺在這個地方?”
賀汀州直直看了他片刻,才道:“不錯。”
許風就說:“我當時真該刺得更準一些。”
賀汀州低低的笑,說:“那招劍法你練得再熟不過了,爲什麼會失了準頭,你自己知道緣故。”
許風像是被他揭穿了最隱秘的心事,氣得咬了咬牙,雙手重重往他傷口上按去。
賀汀州臉色發白,卻還是一點點壓下身體,仍然要來吻他。
許風死死按著他的傷口,每多用一分力氣,他的臉就更白一分,但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許風最後還是抵擋不住他的力氣,叫道:“你不要命了?”
賀汀州道:“反正你也不想活了,咱們正可以死在一處。”
說著,他毫無血色的唇終於吻到了許風。
許風的雙手擱在兩人之間,覺得那傷口肯定又裂開了,可那人渾若未覺,只動情地吻著他。
賀汀州吻得夠了,才除了下身的褲子,那猙獰的硬物放脫出來,在許風腿間來回蹭動,只要稍一用力,就可徹底占有他的身體。
許風眼前一片模糊,如同回到了那個折磨他多年的噩夢裏,又低又慘的叫:“周大哥!”
他無助地抵抗著,聲嘶力竭地喊:“周大哥,救救我……”
賀汀州心中一痛。他方才被許風按住傷口時,也未覺得如何疼痛,這時卻痛得直不起身。他隔了一會兒才緩過勁來,忙解開綁著許風雙手的布條,又扯過被子來裹住他半裸的身體。
許風的雙手一得自由,就伸過來抱住他脖子,在他懷裏喃喃地叫:“周大哥……”
他是一時沒認出他來。
賀汀州覺著嘴裏盡是苦味。他想親一親許風的眼睛,卻沒能親得下去,最終只碰了碰他的發頂,啞著聲道:“風弟……弟弟,別怕,我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