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自討苦吃
羅東在外面誆騙小孩的時候,家裡人已經吃過晚飯了。這個時間回房休息還嫌太早,可外面夜涼露重,沒人願意出去活動,屋裡的路由器又出了問題,網路一斷手機電腦之類的娛樂功能又不能用了,人們只能聚在廳裡打發時間。
阿姨戴著老花鏡,握著小帳本,邊跟人們說話邊記下明天要採購的生鮮食材;醫生和保鏢在旁邊下棋,學歷高長的又斯文的中年醫生偏偏棋品不好,頻頻悔棋,弄得保鏢既是氣又是笑;看護圍著沙發茶几轉了兩遭還是沒找到她要找的報紙,於是攤開一本雜誌墊在沙發上,再把白尾哄過來,溫柔的捉著它修爪子;和哥哥玩鬧時差點被撓破鼻子的寶寶蹲坐一旁,實行監督之職。
在這種輕鬆融洽的氛圍裡,只有坐在窗前的葉濤默不言語。他經常坐在那裡發呆,好像窗外的風景很容易引他入勝,使他忘記周圍的人與物。其實落地窗外只是樹木掩映的院落和空空如也的泳池,到了晚上燈火闌珊,樹影參差,並無美感可言。而儘管容貌姣好卻缺乏生命力的少年坐在那裡的畫面也不會讓人生出美好的聯想,只覺得那把厚重的伯爵椅可以輕易的將他吞噬掉,也許在下一個瞬間他就那麼安安靜靜的死去了。
風雪中折了雙翼的燕雀跌落在懸崖峭壁之上,狂風呼嘯,受傷的燕雀被荊棘層層纏裹,不得生,不得死,苦苦掙扎,苟延殘喘。這便是如今的葉濤,也可能是他的餘生。
葉濤不想自暴自棄,可彼時的疲憊不堪已經衍變為迷惘與無望。障由心生,如伺機而動的惡靈,一旦有機可乘就會從內心深處鑽出來,對他肆意挖苦嘲笑。笑他痴傻蠢鈍,笑他自作自受,笑他百無一用形同廢人,笑他寧可苟延殘喘也不敢給自己個痛快。
在那些猶如剜心利刃的嘲笑聲裡,葉濤恨人也恨己,可恨又如何?恨有何用?無非是令自己更苦罷了,所以葉濤既恨又不願恨。
夜色漸濃,廳裡也有些涼了。葉濤收起搭在腿上的毯子,準備上樓休息。起身間隙,他忽然發現窗外的樹影下站著個人,儘管燈火幽暗,但還是可以看出那是個身姿窈窕的年輕女子。
葉濤怔了怔,回頭去看廳裡的人們,見沒人被驚動,便靜悄悄的出去了。
鷺島沒有寒冬,但這時節也不暖和。葉濤攏了攏披在身上的外衣,朝著向他揮手示意的人走了過去。
「好久不見。」玄衣還如兩人初見時那般模樣,一襲黑色衣褲,滿頭青絲挽成一條鬆鬆的髮辮,眉目柔和,唇角噙笑。雖然容貌秀麗,笑容溫婉,卻給人一種不可冒犯的感覺。
「我以為你不會再出現了。」葉濤話落不由一愣,他的口齒竟然靈活了。
「上次見面就和你說過,我不是你想像出來的,你不是信了嗎?」
「當時信了,醒後就不確定了。」葉濤面無悲喜,嗓音淡淡的說著他連羅東都不曾說過的事,「而且我又添了新毛病,有時候會出現幻聽,睡眠也不太好,經常被噩夢魘住。」
儘管葉濤閉著眼睛都能描繪出那個柴扉小院,玄衣開解他的話講述的事也沒有在醒來後一夢無痕,可誰會把夢境當真?更何況他那時還不是做夢,而是深度昏迷,那點微弱的腦電波甚至不足矣打造一個夢境。
「倒也是人之常情。」玄衣輕輕的嘆了口氣,柔和慈愛的神情讓這個容貌姣好的年輕女子如同一位母親,「孩子,你看上去很不好,修養了這麼久七魄還是將散不散,一點重新凝聚的跡象都沒有。」
玄衣和葉濤說過,魄散是將死之兆,那時葉濤沒有露出驚懼之色,現在依然如此。
「生死有命,由不得人。」葉濤頓了頓,繼而問道,「有個叫海餘的小孩兒送來一封信,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
「海餘?哦,我知道了,你說的是小萊菔。」玄衣笑了笑,「難得懶散慣了的青遊急躁一回,我這個帶話的還沒到,他就讓人來接你了。話說回來,要不是他搬回深山老林,叫我一通好找,你也不至於遭這些罪。」話是這樣說,但玄衣知道,找不找得到,幫不幫得上,全是天意,即便不是尋常人不在尋常處,同樣難違天意。
「原來是你朋友啊。」
「因為你結下的淵源,比你們的交情可差遠了。」玄衣素手一翻,掌心裡多了一塊蠶紋玉珮,「這是你們結拜的信物,青遊托我給你帶來。原本是給小萊菔做引路石的,沒想到那孩子竟然自己找來了。多半是急著下山來玩兒,我才走他就跑出來了。」
說話間就聽甬路那邊傳來了腳步聲,玄衣循聲暼了一眼,而後將玉珮放進葉濤手裡,和藹的說:「孩子,我能幫你的只有這些了,若信得過我們這些舊友,你就隨萊菔上山吧。餘下的事青遊全都安排好了,你只要說服你這邊的朋友就好。」
葉濤沒來得及多問,就覺得肩頸向下一沉,眼前沒了光亮,然後他在客廳裡的椅子上睜開了眼睛。
「吵醒你了?」看護拿著一條厚毛毯,剛要給葉濤蓋上。
葉濤搖了搖頭,透過大片的落地窗看去,樹下無人無物。剛剛的事就像黃粱一夢,但他手裡切切實實的握著一塊蠶紋玉珮。
「醒了就上樓睡吧,廳裡涼……」看護正和葉濤說著話,羅東和小海餘就進門了。
羅東的臉黑的像鍋底一樣,醉醺醺的小海餘趴在他背上,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的是兩人吃剩的飯菜。你以為羅東黑臉是因為打包剩菜嗎?不,雖然打包這種事放在身著PRADA腳踏casino手戴Patek Philippe重點是穿戴的不是牌子而是身份象徵的羅爺身上很違和,但偶爾違和一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畢竟羅爺的身份與氣場不是區區幾盒剩菜能拉低的。他之所以臉黑成這樣是因為家教極好的小海餘喝醉了作妖兒,那是真作啊!
羅東說這也沒剩什麼正經玩意兒了,你要沒吃夠咱再重新點。小海餘就不,就要打包剩的,連朵蘿蔔花都不放過,菜湯子都沒剩一滴,就差把盤子挨個舔一遍了。
羅東說你在車上等一會兒,我去買點東西。小海餘就不,就要提著那袋子剩菜跟他屁股後面,走一步晃兩晃,手裡的塑膠袋一甩一甩,就像在扭東北大秧歌兒。
羅東一眼沒摟著,小海餘摔了個屁墩兒,起身時順手拿了盒保險套,往收銀臺上一拍,豪氣干雲的喊結帳。可怕的安靜持續了三秒左右,被幾雙眼睛灼灼盯視的羅東忽然拉上熊孩子就跑,給葉濤帶的關東煮和錢一樣都沒顧得拿。
就像是見到小偷行竊糾結要不要路見不平一聲吼一樣,心下天人交戰的收銀員一見羅東要顛,頓時血氣上湧,憤而高呼:「抓住那個變態,別讓他跑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路人陡時變英雄,那場面,那氛圍,誰還有心思想其中是否另有隱情?那個變態會不會被誤會了?
「老子這輩子都沒出過這麼大的洋相!」羅東把扒著他不放的小海餘往床上一扔,那架勢那力道就像要摔斷他的小脖子讓他下半生高位截癱一樣。
可惜高床軟枕不如人意,小海餘像顆乒乓球似的彈跳了兩下,骨碌碌的翻了兩圈,拉住羅東的手說:「這茶滋味兒真好,再……再來一壺!」
羅東揎拳捋袖,目露凶光:「媽的!我還是燉了這個小王八蛋吧!害老子出那麼大的洋相,不燉了他難解心頭之恨!」
葉濤忙不迭的把熊孩子塞回被子裡,擋在羅東面前:「消消氣,反正這兒也沒人……沒人認識你,再說你喝斷片兒的時候……出的洋相還少嗎?跟那些比……」
「比你大爺!」羅東怒聲打斷,像頭暴躁的惡龍一樣砰砰的甩著尾巴噴火,「平時怎麼不見你這麼多話?舌頭都他媽捋不直還揭老子短兒!信不信老子連你一塊兒燉了?!」
葉濤顧不得表示信服,頭疼的拍著小海餘道:「快……快睡吧,再鬧就……就要變補湯了!」
※※※烏鴉偷亂入※※※
萊菔:中醫所說的萊菔乃蘿蔔的根名,是特指蘿蔔的根部,上古謂之蘆 ,中古轉為萊菔,後世訛為蘿蔔,從諧音的角度來說,萊菔又有來福之意,難怪古代有:「萊菔上了街,藥方把嘴噘」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