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生離死別
說起來周家人行事算不上高調,尤其是周顯仁膝下兒孫,為人處事從不張揚。可名門富戶是非多,而聞傳言付之一笑,不揣測不傳論的人從來都是少數,再加上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於是不知是否貨真價實的周家小少爺就這麼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就在外界瘋傳周雲溪並非周家的血脈時,周家現今的當家人把周雲溪接回了家裡,幾乎事必躬親的悉心照料。所需的醫療設備安置在周雲溪的臥房裡,除去周子騫之外,能夠進出內宅的人只有周叔、徐醫生,和徐醫生的助手,再就是白尾和寶寶兩隻貓。
宅子裡的人都知道小少爺向來體弱多病,月前那場綁架又令他本就不如人的身體元氣大傷。即使管事的不做叮囑,眾人也慎重的緊,在外院行走都擎著腳步,主家不開口,絕不會進內宅擾小少爺修養。
深夜時分,周叔從自己居住的跨院兒出來,左右探看。偌大的宅邸靜若無人,連垂花門外那盞門燈都熄了。
周叔回過身,朝跨院裡低語:「走吧。」
內院,一縷燈光從窗簾的縫隙洩了出來,映在窗櫺下,除此之外再無光亮。
早該睡下的葉濤靠坐在裡屋床上閉目養神,眉宇間儘是掩不住的病弱之氣。
「我不放心別人照顧你,可你現在不想看到我,總在你跟前晃,我怕你因為心煩不利於養病。剛好公司那邊有不少事務要交接,家裡這些人也要安置,我暫時走不開。你就趁這段時間清清靜靜的調養身體吧。」周子騫看著闔眸不語的人,像是要把那眉那眼印在瞳膜上,烙在心口裡,一寸一寸的細細描繪。他握住葉濤的手,細碎的親吻掌心裡的紋路,心下酸澀不已,「我會學著做一個好人,努力變成你喜歡的樣子,我能做到,你別放棄我……葉濤,你應我一聲……」
葉濤終於睜開了眼睛,卻不是回應近乎哀求的男人,他想抽回手去,卻被握的更緊,指骨都在隱隱疼著。
葉濤看著自己被緊緊抓著的手,喃喃道:「應你什麼?我已經把能給你的……全都給你了……想保留的那些……你也拿去了……你還想要什麼?這條命……你要嗎?」
「除了這條命……我給不出其它了……」葉濤抬眸看向面前男人,眼裡並無怨恨,只是死灰一般的平靜,「如果你還不甘心……就拿去吧……我也不想藉著別人的命……做個廢人。」
葉濤也是男人,一個咬碎牙活血吞的男人。上一世那麼難他都撐過來了,淚充到眼眶,他給逼回去,血湧過喉頭,他給嚥回去,再多的挫折也打不碎他那身堅韌的筋骨。這樣一個男人,如今連話都說不利索,吃飯要人餵食,連方便都要人幫助。做個廢人是什麼滋味,其中有多少無能為力與屈辱,沒人能理解,更沒有人能為他分擔。
葉濤的話就像刀子一樣,周子騫簡直如遭淩遲,疼的呼吸都在發抖。他把葉濤抱進懷裡,嗓音發顫:「你會好起來的,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院裡響起了極輕的腳步聲響,虛掩著的雕花木門被人推開,周叔先走了進來,跟著是一個身著寬大帽衫的少年,幾乎整張臉都隱在兜帽和領口裡。
天色將明未明時,宅院裡的靜謐被倉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暫住周家的徐醫生和助手一路疾奔,穿過庭院進了內宅。很快周家上下十幾口都被叫了起來,內院傳出的凶耗驚醒了整座宅邸。
周家的傭人等在垂花門外,有人垂淚,有人低聲嘆息。
徐醫生和自己的助手從正房出來,對門外的馬姐和小城搖了搖頭,低低道:「節哀順變。」
周家嫡孫因心肌梗塞猝然離世,在睡夢裡斷了呼吸。他走的安詳但也決絕,像是受夠了病痛的折磨,再也不堪承負,於是連讓醫生搶救的機會沒給。
看著周雲溪長大的馬姐淚流不止,由小城攙扶著進了屋子,手裡捧著葉濤昏迷時備下的裝裹。
透過隔扇只能看到一個沉默的背影,周子騫坐在床畔,望著錦被下毫無聲息的輪廓,死一般的沉默。
「二少爺要親自給孫少爺淨面,穿裝裹,不許別人插手。」周叔擋在裡屋門前,接下了馬姐懷裡的壽衣,「都別哭了,孫少爺好清淨,別擾了他西去的路。」
小城用袖口擦了把淚,哽嚥著勸馬姐:「咱不哭,孫少爺是去享福了,那邊兒沒病沒痛,不用喝藥扎針,再也不用受罪了。」
哭哭啼啼的馬姐被小城攙了出去,周叔把裝裹放在床尾,壓著聲音道:「理容師快到了,進了院子我就給擋回去,就說您不許任何人打擾孫少爺,免得光擋自家人惹猜疑。壽材天亮給送過來,我跟楊子幾個知會過了,讓他們給『孫少爺』入殮。」
床上的少年人是頗費了番功夫找來的,身形與周雲溪很像,眉眼也有幾分相似。再加上人死之後因為肌肉僵硬,容貌會發生一些變化,與生前不像也屬正常。只要把熟悉周雲溪的人搪塞過去,負責入殮的人再機靈些謹慎些,該不會出岔子。
周子騫點了點頭,等到周叔出去之後,又望著被下的輪廓發起了怔。他明知躺在那裡的不是葉濤,可聽著門外傳來的哭聲,守著這具一動不動的「遺體」,心口就止不住的發緊,害怕他變成葉濤似的。
夜幕褪盡,晨曦灑落,周家的門簪上掛起了白綾,牆上釘著一紙訃文,只一個早上週家嫡孫猝然離世的消息就傳出去了。因逝者正值英年,並非全壽喜喪,不宜大辦喪事,於是略去了不少繁文縟節。家中有人去世,本該在堂屋搭設靈床,挺喪一日再則吉時入殮,結果周家也給免了,連最親近的朋戚也未能見逝者最後一面。
前來弔唁的親朋裡有個遠房姑太太,年近古稀卻少了些過來人的沉著,才跨出周家大門就與老伴兒叨念:「顯仁家裡不是最守老理兒嗎?怎麼沒上靈床就直接入殮了?」
「那孩子還不到二十,真依老理兒治喪,家裡連靈棚都不能搭,不設靈床有什麼稀奇的?」老爺子橫她一眼,「別瞎操心,你一個快出五服的姑奶奶挑什麼理?」
如今這世道里真傻的人極少,大多是在裝傻。就算周家小少爺沒因綁架丟了小命卻在昏迷醒來後突然病逝蹊蹺;就算趕來的朋戚裡有人揣測棺木裡那位小少爺會不會像戲文裡的楊二姐一般命運,也都是偷摸犯嘀咕,關上門議論,唯有至親至近才有膽量有資格做那個『楊三姐』。
夜色漸深,遊廊下的白皮燈籠透出了光亮。周子騫是長輩,不能給侄子守靈,入夜後便回了屋子,靈前只剩下楊子幾人代主家守靈。
深夜時分,一輛黑色機車急衝衝的開進了胡同。繡凳上抱肩打盹兒的傭人被門廊外的聲音驚醒,起身迎了出來。
周雲陽連車鑰匙都沒拔,摘了頭盔就往院子裡跑,急亂的腳步聲蹬蹬作響。
內院屏門大開,一眼就能望見靈堂。輓聯在夜風裡飄蕩,靈堂下停著一口黑漆棺木,靈柩前的供桌上燃著萬年燈,火苗一蹦一跳,晃的周雲陽兩眼生疼。
「寶寶……」周雲陽怔怔的望著棺頭,頭盔脫手落地,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寶寶,哥回來了……」
周雲陽一直沒有放下自己錯失的小戀人,雖然在潛意識裡,他沒法將那份感情寄放在葉濤身上,可他依然關心他,怕他受人欺騙,盼他一切安好。葉濤被綁架時,他人在倫敦,沒人通知他家中出事,直到葉濤獲救以後,他才從別人口中得到消息。那時也是急匆匆的趕回國內,見到的是昏迷不醒的葉濤和憂心忡忡的叔父。周子騫臉上的憔悴和憂慮太過濃重,於是他以為這人會全心全意的照顧自己曾經的小戀人,未曾想再見會是死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