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悵然若失
葉濤搬走之後,劉老和葛其也離開了周家,對外的說法是劉老年紀大了,請辭回鄉養老,而葛其學有所成,想奔自己的前程,實際上師徒二人是被周老派遣的大夫頂替了。
除去幫葉濤調養身體之外,新大夫還兼任著周老的耳目。周老放這樣一個人在葉濤身邊倒也不是為了監視誰,只不過老爺子掌了一輩子權,要他耳聾目盲,他心裡不安生。要不然周家那幾個上了年歲的傭人早就被換掉了,哪會留到今時今日?
新大夫的姓氏比較少見,他姓阿[ē],單名一個青字。因為「阿大夫」有些繞口,阿青便讓大家喚他四哥。阿青出自中醫世家,深諳保養之道,看上去不像年過不惑的人,而且他性情隨和風趣,好說話好相處,所以很快就和大家混熟了。不過他只是會做人不討嫌,至於醫術人們就不好妄加評論了。
也不知是阿大夫對病人的身體狀況瞭解不夠的緣故,還是宅院的風水佈局不好,自從搬到這裡之後,葉濤就病痛不斷,哪怕是風寒之類的小病也要拖拉多日。換季時生的這場病更是黏纏,眼看著院裡的玉蘭都凋落的不剩幾朵了,葉濤還是纏綿病榻,大半時間都在房裡將養。見他比那僅存的幾朵玉蘭花還要脆弱,阿青不是不愁,可再愁也不能表露出來,他要做的是把人醫好,而不是長吁短嘆的給病人增加心理負擔。
「京城不適合修養,氣候不好,環境更差,可我爺爺在這兒生活了一輩子,是京城少見得百歲老人之一。經常有人問他養生秘訣,老爺子最常說的一句話是:養生莫若寡慾,寡慾莫若無我。」阿青放好脈枕,卻沒急著為葉濤診脈,他望著面色沉靜的少年,眉目間帶了些笑意,「有次我和老爺子開玩笑,問他老人家幾時修到那種境界的,你猜老爺子怎麼說?」
人家叨念了這麼多,葉濤不好一言不發,便順著他的話茬兒問了一句:「怎麼說?」
「真能無慾無我,老頭兒我就得到成佛了,還養什麼生?」效仿著自家老爺子的語氣說完這話,阿青露出個與年齡不相稱的表情,「話說完了老爺子也醒過味兒來了,就因為我跟他逗了兩句悶子,他就攆我上房曬藥。我有點恐高,被攆上去就下不來了。他老人家可好,叫來一幫徒弟看我笑話,還攛掇大家押寶,賭我要在房上趴多久。老爺子笑呵呵的說,有樂子就樂一樂,沒樂子就找點樂子樂一樂,這才是凡人的養生秘訣。」
葉濤微微的翹了翹唇角,笑容淡的幾近吝嗇,可阿青已經很知足了,這還是兩人認識以來,他第一次見這位小少爺笑。
葉濤將手搭在了脈枕上,客氣但也不全是客氣的略一頷首:「費心了。」
葉濤的住處帶一個寬敞的院子,前主人大概是愛花之人,房前屋後栽種了許多花草,一待天暖芳草萋萋,環抱著白色小樓的柵欄成了籐薔薇的花架,等到天再暖和些,這些生命力強盛的籐本植物會鬱鬱蔥蔥的結成一面牆。
葉濤好起來的時候,院子裡的玉蘭樹已經抽出枝葉了。阿青拿出玉蘭開花時拍下的照片給葉濤看,笑說玉蘭有自信,別的花木都是先長枝葉再開花,它偏要把花開在葉子前頭,花美不用綠葉襯,只可惜錯過了主人的欣賞,只能等明年再美給主人看了。
葉濤望著綠瑩瑩的枝頭,眉宇間還有殘存的病弱之氣,但這對精緻的容顏無損,反而因為脆弱易折而倍顯清麗。
正當阿青暗嘆一個快滿二十歲的男孩兒怎麼比自家女兒還要明麗沉靜時,葉濤則在思忖:明年,我還會在這裡嗎?
誰都沒有料到,在他搬出周家一事上,周老不點頭則已,一點頭就是完全不同的態度了。老爺子到底如何盤算的,葉濤說不準,但可以看出周老不怕自己的兒孫生疏。不然他不用搬到城外也能有個清幽的環境靜養,周子騫也不能只因為工作繁忙就久不來探望。再者阿青也說了,京城的氣候環境無一不差,不適他這樣的人居住。
也許明年的這個時候,他已經在周老的授意下搬離這座城市,又或者,情況允許的話,他和周子騫做一齣戲,讓周雲溪這個人消失,那樣他就可以徹底的和周家撇清關係了。
葉濤這樣思忖著,折下一片玉蘭葉夾進了書裡。
不知怎麼的,阿青覺得他垂眸的那一瞬目光有些哀傷。阿青又一次想起了自己的女兒,那個小妮子也曾露出過這種神情。於是幾乎是不由自主的,阿青揉了揉葉濤的頭髮,他是想安慰這個不知因為什麼在難過的孩子,卻惹得對方僵了一僵,然後抬起眸子看他,神情一如往常的寡淡,眼睛像琥珀一樣沉靜。那一瞬令人為之心疼的哀傷就像阿青的錯覺,並沒有真實存在過。
因為住在遠離鬧市的城外,所以葉濤這裡很少有訪客,數月裡只有羅東和關彬來過。葉濤從關彬口中得知關錦裳來了京城,工作是周老給安排的,在一家貿易公司擔任財務工作。
不過周子騫和關錦裳並沒有因為地理距離上的拉近而親近起來,周子騫工作忙,關錦裳也不是無所事事,兩人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見了面也是以禮相待,周子騫表現的既君子又紳士,給關錦裳的尊重已經超出了發乎於情止乎於禮的地步。
女人天性敏感,所以在關錦榮問起兩人進展如何時,關錦裳故作幽怨的嘆聲說:「我還是等著彬彬長大娶我吧。」
話自然是玩笑話,可也不難聽出幾乎沒有進展的進展。
「雲溪,周叔有沒有和你說過他和我小姑的事?」關彬幾度欲言又止,終是沒有忍住。想要旁敲側擊的向葉濤打探一下,周子騫是不是不喜歡關錦裳。
垂眸添茶的葉濤幾不可察的頓了頓,隨後面無波瀾的搖了搖頭。
關彬捧著茶盞尋思了一會兒,孩子氣的偏了偏頭:「你搬出來住不會是為了給談戀愛的人讓地方吧?」說著就笑了,「那你搬的太早了。」
葉濤垂著眸子喫茶,他不想聽說這些,也不想談及這些,於是連關彬何出此言都沒有問。
雖然關彬把葉濤當朋友,可在他眼裡葉濤和周子騫是親叔侄,有些話他不好對葉濤說,所以這個話題便就此打住了。
關彬來過的第二天,葉濤接到了周子騫的電話。問候之後周子騫便沉默了下來,不是無話可說,可他已經沒有說那些話的資格了,所以只能沉默,所以再如何惦念也不能去看他。
「我很好,沒有要緊事不用再打來了。」葉濤說完就把電話掛斷了。他不是在責怪,也沒有怨恨,這樣做是為了兩人好。
他們就好比兩個戒毒的癮君子,彼此就是對方的毒.品,只有不去接觸才能儘早戒除。
周子騫握著還在響著忙音的手機仰躺在床上,忙音過後,手機安靜了,過了一會兒連螢幕也暗了。周子騫盯著昏暗的房頂發了陣怔,然後將身旁的小貓放進了懷裡,彷彿那樣可以填補一點割捨後多出來的空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