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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師執位III - 08 – 記憶》第10章
  第九章

  張玄返回地下室,蕭蘭草跑出去之前將路大海打暈了,蘇揚在照看他,見他暫時不會醒來,兩人先回到客廳,聶行風正在跟魏炎談話,漢堡趴在窗戶上曬太陽,肥肥的很好欺負的感覺,大概魏炎作夢都想不到剛才用鐵錐頂住自己腦袋的是這只小鸚鵡。

  張玄不知道在自己缺席的這段時間裡,聶行風跟魏炎說了什麼,總之魏炎沒再跟他提銀行被盜案,而是一直聊蕭蘭草的案子,張玄把蘇揚拉到一邊,小聲說:「這個案子你可以全程跟蹤,到時候保管你獨家新聞賺上一大票,但如果在問題沒搞清之前就捅出去的話,那就什麼都沒有了。」

  蘇揚意領神會,沖他豎了下拇指,「放心,沒人會跟錢過不去的。」

  就這樣,蘇揚輕鬆地成為了交談的一員,巡警藏在他這裡,魏炎也不怕他亂爆消息,通過聶行風的講述,他瞭解了路大海會在這裡的原因,點頭說:「原來如此。」

  「這件事你到底瞭解多少啊?」張玄坐在聶行風旁邊的扶手上,對魏炎說:「雖然你被派來調查蕭蘭草的案子,但看起來也是個冤大頭,什麼情況都不知道。」

  魏炎被說得面子有點下不來,正色道:「我的工作重點是查清蕭蘭草的行蹤,儘快將他捉拿歸案,巡警被殺案不是我負責的,所以內情我不是很清楚,我本想只要抓住蕭蘭草,巡警虐殺案自然就會真相大白了。」

  「那你又是怎麼查到我們這條線上的?」

  被問到,魏炎瞪了張玄一眼,因為被張玄欺騙,導致人沒抓到,木雕還丟失了,事後他被上頭好一通訓斥,命他儘快找到蕭蘭草,務必將木雕完整歸還,至於原因上頭沒說,只讓他照辦。

  「那個木雕到底是什麼東西,為什麼每個人都想要?」困惑了他好久的問題,讓他忍不住問道。

  「小蘭花需要木雕的原因我們暫時不清楚,不過我想我大約能猜到警方高層想拿到木雕的用意。」

  看著張玄笑吟吟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魏炎心裡又開始爆髒話了,自覺從跟這傢伙認識,自己就楣運一路走到底,這次案子如果解決不好的話,別說晉級了,以後他能否在警界混下去都不知道,但不管怎麼說,現在這兩個人他都得罪不起,在一番斟酌下,他想比起警界內部的某些官僚,也許這兩人更可靠些。

  「是什麼?」他虛心求教。

  「當然是他們以為木雕裡藏了蕭靖誠一案的相關人員名單啊,如果這份名單流出去,你猜將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

  張玄把手機裡的資料調出來給魏炎看。

  剛才魏正義有來電話,不過張玄當時正跟張正打得難解難分,沒法接聽,魏正義就直接傳簡訊給他,說照片裡的人是特別行動組的中心成員,當初魏正義也很想投身行動組,被家裡的老頭子死命攔住,所以他對裡面的成員編排相當清楚。

  「一起簡單的巡警被襲案驚動了行動組的人,看來對蕭蘭草案子關心的人真不少啊。」

  魏炎把資料仔細看了一遍,臉色開始發青,他對行動組方面的編制不瞭解,但既然魏正義這樣說了,那多半是沒錯。

  「看來巡警案被轉手給行動組了。」看魏炎的臉色,聶行風就猜出了大概,「特別行動組受警務處長直接調遣,如果裡面發生了什麼不利於警方顏面的事,他們可以隨時解決掉。」

  「不利於警方顏面的事?你是指……」

  「如果巡警是蕭蘭草殺的,那高級刑警虐殺事件傳出去,整個警界名譽都會受損,所以魏處長才會嚴命控制案件內情,而另一方面,跟蕭靖誠有聯絡的官員更容不得蕭蘭草,因為他手上也許捏著所有參與犯罪的人員名單,而且他還跟蕭靖誠的同黨混在一起。」

  聽了聶行風解釋,張玄一拍巴掌,「啊,難怪小蘭花在第一時間就偽造檔案帶走了許岩,原來他早知道遲一點的話會被軟禁。」

  魏炎的臉色更難看了,聶行風的一番剖析讓他看清楚自己的立場有多微妙,可能一個不小心,他就會落得跟蕭蘭草一樣的下場,心理上不自覺的靠到了聶行風這一邊,問:「所以巡警被殺也是警方內部的行動了?」

  「這個我暫時還不敢肯定,不過我想巡警會被殺多半跟他們發現了路人身分有關,所以有人第一時間火化了路人的屍體,也許那幾天醫院裡的監視錄影也都被消掉了,所有真相死無對證。」

  「我回去再查一下,看能不能找到相關的線索。」

  話雖這樣說,但誰都不對線索會留下抱有希望,蘇揚托著下巴歎氣,「我好像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內幕……路大海怎麼辦啊?你是員警你來想辦法。」

  魏炎身為專案調查組的組長,在聽了這一番內情後,他對手下的組員也不敢太信任了,沉吟了一下,說:「還是把人繼續留在你這裡比較好,你的出現是意外,應該不會有人查到這裡的。」

  「你不就查到了嗎?」張玄吐槽他,「那殺手很變態的,不要一不小心連累了蘇揚。」

  「我是跟蹤你們過來的,事前並不知道蘇揚的存在。」

  「跟蹤我們?」張玄看看聶行風,「難道我們的變裝很糟糕?」

  「不,是昨晚碰巧看到你們進太平間。」

  說來也巧,魏炎是去醫院調查路人火化的錄影,沒想到那段錄影沒看到,卻無意中發現了聶行風和張玄在太平間裡對死屍做些奇怪的動作,並對著空間神神叨叨地說了很久的話才離開,為了知道他們的目的,他沒有馬上行動,而是暗中一路跟隨到張家,所以早上他們變裝出門當然瞞不過他。

  那個不叫神神叨叨,那是招魂。

  張玄掃了漢堡一眼,這傢伙一點小事都做不好,明明說把鏡頭都移開了,結果他們還是被攝到了。

  漢堡被看得心虛,翅膀往臉上一搭裝死。

  這招百試百靈,張玄沒再跟它計較,暗歎魏炎還算幸運,沒通過監視器看到鬼魂跟馬面,否則他一定會更驚訝,很欽佩地打量魏炎,這傢伙的跟蹤技術很厲害,他們居然沒發現,不過更讓他讚歎的是魏炎為了查線索,會大冬天的在車裡窩一整夜。

  「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很佩服你。」

  「那倒不用,我只想知道你們昨晚到底在做什麼?」

  「招魂問案,」張玄說:「如果你想看的話,下次我叫上你。」

  魏炎不說話了,看表情就知道他對張玄的話半個字都不信。

  「那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做?」他把目光投向聶行風。

  「殺手部分被行動組控制了,以你的身分可能查起來會束手束腳,所以你繼續追蕭蘭草那條線,我們去查殺手,有消息隨時聯絡。」

  這個提議很中肯,魏炎答應了,臨走時提出選幾名可靠的刑警來保護路大海,被張玄拒絕了,說自己會找人來保護,魏炎也擔心警方內部成員有問題,同意了張玄的建議,又聊了幾句後告辭離開。

  等魏炎走後,張玄問聶行風,「你覺得魏炎靠得住嗎?」

  「如果他有問題的話,來的就不是他,而是殺手了。」

  言之有理,張玄又向蘇揚建議把路大海帶到房間裡來住,一是方便照顧,二來有人陪伴,也利於他的精神恢復,至於安全方面,他來安排。

  聶行風跟家裡的私人醫生聯絡上,請他來為路大海做檢查,有他們幫忙,蘇揚頓覺肩上的擔子輕了很多,問:「那保鑣什麼時候來啊?雖然我不怕死,但也不想被虐殺。」

  「就在那兒呢。」

  張玄沖視窗打了個響指,漢堡聽到了,把頭從翅膀裡探出來,很不爽地隨著響聲飛到了他肩上。

  看到胖乎乎的小鸚鵡,蘇揚呆滯了,聽著張玄交代漢堡各種保護事項,他結結巴巴地問:「你說找人保護就是找只鸚鵡?」

  「這是一隻很了不起的鸚鵡,相信我,它一隻頂得上一個雇傭兵團。」

  恭維成功地滿足了漢堡的虛榮心,頭往上昂昂,表示事情交給自己,絕對沒問題。

  為了避免蘇揚被漢堡的陰氣影響到,臨走時張玄又給了他兩道罡符隨身攜帶,交代他別離漢堡太近,蘇揚答應了,看了一眼在沙發上踱步的小鳥,說:「我沒養過寵物,需要喂它吃什麼?買什麼樣的籠子?」

  「放心吧,什麼都不需要,看它長得那麼肥就知道吃飯那種事它會自己解決的。」

  蘇揚對張玄的話相當的不放心,忐忑著送他們離開,轉頭看看漢堡,很為難地歎了口氣,「一隻鳥能做什麼呢?」

  咻!

  一道寒光在他眼前閃過,原本放在茶几上的水果刀整個插進了對面的牆壁上,刀柄還在嗡嗡發著顫,再看到隨後飛到刀柄上站穩的鸚鵡,蘇揚頓時張大了嘴巴。

  一招就把不識相的傢伙鎮住了,漢堡很得意,揮了揮弄亂的羽毛,學著聶行風平時說話的腔調,正色道:「區區在下會的不多,不過大部分人類不會的我都會。」

  ※

  漢堡一隻鳥怎麼調教蘇揚暫且按下不提,且說張玄跟聶行風從蘇家出來往回走,路上他歎道:「我發現事情越來越複雜了,要去哪找殺害巡警的兇手?」

  「左天已經在查了,我們等他的消息,」開著車,聶行風問:「張玄,你累不累?」

  「你被人折騰一晚上試試累不累。」

  滿腹怨念的說辭,聶行風只當聽不出來,平靜地說:「我本來想再去謝記店鋪看看的,如果你累了,那我一個人去。」

  「我去!」

  一聽要去鬼屋探險,張玄馬上來了精神,「反正現在沒線索,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去捉鬼。」

  「沒錢賺的。」

  「一點小錢而已,我剛剛賺了兩千萬。」

  張玄把蕭蘭草給他的錢包拿出來,在手裡丟著玩,聶行風瞥了一眼,「那先去銀行吧,把屬於我的那部分劃去我的帳戶裡。」

  「不需要這麼急吧?」

  「你已經拿到現金了,為了合作愉快,早點付錢比較好。」聶行風說完,見張玄縮在座椅上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他故意說:「那接下來的案子你一個人跑好了,我還要去見客戶,幾億的生意如果泡湯的話,那就太不合算了。」

  「少囉嗦!去銀行!馬上匯款給你!」

  大吼聲中,張玄把錢包拍到了聶行風身上,恨恨地想,小蘭花最好這次別騙他,否則這筆帳他不會就這麼算了!

  「啊嚏!」

  快速行駛的車上,蕭蘭草重重打了個噴嚏,背後涼颼颼的,他打了個哆嗦,將背包又抱緊一些,轉頭向後看看,想確定是哪裡傳來的怨念。

  「你腿上的傷沒事吧?」正在開車的人問他。

  蕭蘭草低頭看看小腿,算他走運,魏炎那槍只是擦傷,否則傷到了筋骨,別說上雪山,就算走遠路都勉強,深顏色的褲子掩蓋了血跡,他隨便用手帕包紮了下完事。

  「放心,在事情沒辦完之前,我不會讓自己有事的。」他靠在椅背上,半合著眼道。

  「你是我見過的最執著的人,」許岩在旁邊發出感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跟蕭靖誠很像。」

  不,他們完全不像,他不會為了一己私欲罔顧人命,這是他們最大的不同。

  可是即使這樣,他還是一直被追殺,張正完全不給他解釋的機會,只因為他不是人類。

  沒得到回應,許岩又說:「你到底知道木雕的什麼秘密?看在我幫你的分上,說來聽聽。」

  幫他?

  蕭蘭草再次發出冷笑,這個人只是在幫自己,因為他想從木雕上得到他需要的價值。

  「你不需要知道,」他冷冷地說:「我只保證我會讓你看到它神奇的地方,用不了多久時間。」

  許岩在心裡罵了聲娘,伸手去摸蕭蘭草的背包,卻被躲開了,他憤憤不平地說:「再怎麼說我也是木雕真正的主人,憑什麼你搶去了,就成了你的東西,讓我碰一下都不行?哪有你這樣做員警的?」

  「我早就不是員警了,在我把你從拘留所裡帶出來的那一刻起。」

  「是啊,還變成了殺人犯。」

  跟蕭蘭草走了一路,卻一直沒機會摸到木雕,許岩心中滿是怨氣,哼道:「虧我信你的鬼話,跟著你東躲西藏的。」

  「如果當時你不突然向巡警求救,就什麼事都沒有,那些人都是因你而死的,」蕭蘭草很冷淡地說:「我知道你不會為此愧疚什麼,但有一點你要明白,我們現在在一條船上,我的手既然沾了血,就不介意大開殺戒。」

  其實那些人的死跟許岩沒關係,那晚他把許岩帶出來,許岩以為他會對自己不利,才趁著巡警盤查求救,開槍是個意外,在覺察到對方的目標是自己後,他搶先動了手,當時狀況混亂,他知道這筆帳算到了自己頭上,不過無所謂,反正他已經被張正視為邪道,現在只不過是再多加一條罪名而已。

  聽出了他話中的威脅,許岩不言語了,在事後跟蕭蘭草的交談中他知道了木雕可以令生物起死回生,就改變了逃跑的念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堅持和執著,而許岩的執著則是研究,研究淩駕於一切之上,金錢地位如此,生命亦是如此。

  蕭蘭草閉著眼不說話,車沿著道路向前開著,一直持續著相同的動作,許岩很無聊,忍不住問:「你是怎麼知道木雕有神奇效能的?」

  車裡有好一陣的沉默,就在許岩認為蕭蘭草不會理自己的時候,他開了口,「其實我很久之前就知道了,但尋找它花了我不少時間,曾經我幾乎可以拿到它了,卻被人捷足先登。」

  「是我嗎?」

  「不,是那個把木雕賣給拍賣行的人。」

  那個身上流淌著跟聶行風相同氣息的人,雖然他至今都不知道對方的用意何在,他只記得那個人對他說的一句話——「你已經入魔了,入魔的精怪不該存在於天地間,所以就算你拿到了神樹,也不可能達成心願。」

  「那就拭目以待吧!」

  這是他對那個男人的回復,也許真如對方所說的,他已經入魔,但只要有一線希望,他就不會放棄,如果失敗了,他想,那就讓這具軀體跟靈魂隨自己一起煙消雲散吧。

  心潮傳來波動,感覺到體內的靈魂有蘇醒的徵兆,他忙按捺住心神,問:「你又是怎麼感覺到木雕有神力的?」

  沒想到蕭蘭草會主動跟自己搭話,許岩微微一愣,說:「研究。這些年我一直在從事複生方面的研究,我發現越是古老的東西,就越有靈氣,這種靈氣我稱之為磁場,每件古董的磁場都不相同,就算是同年代同一瓷窯燒出來的瓷器也完全不同,我想它們除了自身的磁場外,還加了接觸過它們的人體的磁場,這些磁場匯合到一起,就形成了一種強烈的能量,只要發掘到這個能量並將它順利引導出來,就可以組成完整的腦電波,也就是說我可以讓曾經死去的人重新複生。」

  「課題很有趣,」蕭蘭草點頭說:「在大膽發掘這方面,你算是成功了。」

  「但那只是第一步,要完整地提取人的腦電波不是件容易的事。」

  難得遇到對自己的研究有興趣的人,許岩忘了蕭蘭草的身分,開始侃侃而談:「大學不支持,研究所就更別提了,他們只對可以賺錢的項目感興趣,後來我遇到了蕭靖誠,有他的資金援助,我的研究才開始有些進展,為此我還養了一些比較兇狠的小動物,因為越凶的動物,它的能量氣場就越強,也越容易成功。」

  「所以你養毒物不是為了提取毒液?」

  「當然不是,那種毒液很容易被化驗出來,那只是騙蕭靖誠出資金的手法,事實上他也的確幫了我很多忙,那些黑幫成員的腦電波不是一般的強大啊。」

  聽了他沾沾自喜的解說,蕭蘭草背後一陣發寒,難怪幫會裡死了那麼多人,都一直不見地府鎖魂,原來是那些人的陰氣磁場都被許岩利用了,導致魂魄不全,無法正常輪回。

  看到蕭蘭草臉色不善,許岩怕一言不合,自己無法看到木雕的神力,急忙解釋說:「其實我也算是幫他們了,蕭靖誠要在人體上試驗毒劑,他們註定是要死的,但因為我的研究,他們很可能會復活,也算是置之死地而後生了。」

  如果此刻坐在車裡的是魏正義的話,他一定會對許岩當頭痛駡,但蕭蘭草性情涼薄,所以雖然覺得許岩的想法聳人聽聞,但與己無關,他也懶得多話,輕哼一聲,說:「真是個很神奇的論調。」

  見他不生氣,許岩很高興,「所以你現在該明白我拼命要拍下木雕的原因了,它的磁場強烈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我想用它來做媒介的話,試驗一定可以成功,如果你早跟我說出內情,我們就不會走這麼多彎路了。」

  那是因為復活宿主的事他不想假手於人,但現在發現他不得不利用許岩,因為漢堡法力消失的狀況讓他發現,神樹的力量太強大了,單憑他一個人可能無法完成整個儀式,他需要普通人的説明。

  「所以你拍賣那麼多古董,並不是真正的喜歡它們。」

  「當然不是,甚至我一直無法理解喜歡古董的人,再好的東西也是死的,難道比活著的更值錢嗎?」

  「不是,我想這世上沒一樣東西會比生命更珍貴。」

  蕭蘭草笑了,真是可悲又可笑的現實,身為修煉近千年的精怪,他手上沒沾過殺戮,現在卻不得不跟一個罪行累累的人合作,只因他們有著共同的目標,甚至他們連想法都絲毫不差。

  也許執著本身就是一種入魔吧。

  「謝謝!」

  他聽到心裡那個聲音說。

  熟悉的語調,不知道還可以再聽多久,他突然貪婪於這樣的幸福了,閉著眼,品味著那分貼近的感覺,卻冷冷說:「你已經說過很多次謝,這個字說多了沒意思。」

  「我知道你是因為我才回去看巡警的情況,明知道那樣做有多危險。」

  那是他被男人的情緒影響到了,與其被擾得煩不勝煩,倒不如直接去問個清楚,巡警被殺滅口他並沒有感到意外,這是人類掩蓋罪行的常用手法,但虐殺行為卻讓他很吃驚。

  為了不讓男人耿耿于懷,他只好臨時改變計畫,順著路大海的氣息一路找到他,想問清內情,卻沒想到路大海被刺激得神智混亂,看到他後立刻大喊大叫,更糟糕的是他還跟張玄和魏炎碰上了,幸好有張玄幫忙攔住張正,否則他要離開可能需要費些功夫。

  今後可不能這麼任性了,為了支撐男人的生命,他最近的靈力消耗得太大,再這樣下去,就算神木在手,他可能也無法駕馭了。

  「知道我有危險,就不要亂指揮,想活的話,就乖乖聽我的。」他冷聲教訓。

  男人沒在意他的斥責,發出輕笑:「我想跟你一起活下去。」

  心一動,仿似琴弦被撥動後發出的輕顫,徐徐繞繞,顫得人無法定神。曾經很久以前,這也是他的祈願,但最終都沒有達成,可笑的是,現在他不稀罕了,對方卻偏偏提出來。

  其實這樣也挺好的,至少現在,他們擁有彼此。

  「癡心妄想,」他冷冷說:「我是狐仙,怎麼會跟人類生活下去?救你已是額外恩典了,別不知好歹。」

  「你最近心情很糟糕。」

  「拜你所賜,你知道你說話會耗費我多少精神?不要吵我,趕緊去睡覺!」

  聽出他的不快,男人沒再打擾他、心頭靜下來,這讓他感覺有些孤寂,他其實很想多聊一下的,但那會加重對方的負擔,他想,只要他允許,對方一定會開口說個不停吧?

  「有件事我要告訴你,」停頓了一下,最後還是他耐不住寂寞,決定將那個秘密與男人分享,「有關制毒成員的犯罪記錄我都藏在安全地方,贖魂儀式成功後,你去拿來給自己辯護。」

  蕭燃不置可否,反問:「那你呢?」

  他?

  蕭蘭草不知道,微笑說:「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我又怎麼可能附身你一輩子呢?」

  「不是附身,我只是想看到你,看看獨立的你是怎樣的一個人。」

  話聲帶著眷戀,讓蕭蘭草心情大好,不管結果如何,有蕭燃這句話,他覺得一切都值了,唇角情不自禁地勾起,幻想著他們聊天的模樣,不由得笑了,在心裡做了個撫摸對方的手勢。

  「都看了這麼久,怎麼還看不夠呢?」

  少許沉默後,蕭燃說:「或許是因為我都不記得了吧。」

  「那你乖乖的,等你好了之後,我們聊個夠。」

  ※

  車在一家旅館門前停了下來,這是蕭蘭草落腳的地方,很大的連鎖飯店,越是這樣的地方,他們越不會引人注意,因為他用的全都是魏正義的身分資料,表兄弟的容貌有一點相似,他只是剃成平頭,稍作修飾,就變身為魏正義了,旅館服務人員半點都沒懷疑,很快就為他們辦理好了入住手續。

  蕭蘭草取了客房鑰匙,乘電梯往樓上走的時候,許岩說:「我看路上盤查不少,會不會是搜我們的?」

  「應該是,不過只要你配合,很容易過關。」

  「那接下來呢?」

  「找回我的身體,沒有它,什麼都做不了,好久沒回山上了,希望它沒有壞掉。」

  「你的身體?」許岩驚異地打量他,像是在說這不就是你的身體嗎?

  「當然不是,」蕭蘭草對他微笑說:「你的研究沒錯,生物的精神跟軀體是可以分離存在的,在某些特定的場合下。」

  「那你是怎麼保護自己的軀體不受損害的?」

  「看了之後你就會明白,天地之間的神力遠超乎你的想像,」蕭蘭草說:「這兩天我們要準備一下登山工具,否則這個季節爬山等同自殺。」

  樓層到了,兩人出了電梯,走廊對面剛好走來一個人,看到他們,那人愣了愣,臉上露出吃驚的表情,蕭蘭草也是一驚,卻不動聲色地往前走,雙方的距離越來越近,男人的眼神一直沒有離開過他,像是要判定他到底是誰似的,卻最終沒有叫出聲,就這樣跟他擦肩走了過去。

  「他是不是認出我們了?」許岩被那個人看得心驚膽顫,一走過去,就小聲問:「要不要找個機會把他綁起來,否則他去報警的話……」

  「不會的,」蕭蘭草淡定地說:「鐘魁不是那種人。」

  「原來是你認識的人,那就更糟糕了,為了安全起見,我們還是換旅館吧?」

  「這時候換旅館會更惹人懷疑。」

  不過就算鐘魁不報警,在這個敏感時期,他還是不想遇到熟人,蕭蘭草稍作沉思,從預定好的客房門前走了過去,順安全樓梯下樓。

  「去跟服務台說一聲,換樓層。」

  鐘魁充滿疑惑地往電梯裡走,越想越覺得不對,轉頭想再確認時,發現那兩個人已經不見了,他撓撓頭,臨時放棄乘電梯的打算,跑回客房裡,一沖進去就大叫:「你們猜到我剛才見到誰了?」

  「西風。」銀白看看剛摸到手的牌,眼眸再掃過面前堆的那副牌,手指一彈,將牌彈到了桌子當中。

  「不是西風,是蕭蘭草!」

  見幾個人的目光都放在麻將牌上,鐘魁跑過去,在謝非身旁坐下,很興奮地說:「是消失好久的蕭蘭草!」

  素問剛摸到牌的手一停,問:「你確定嗎?」

  鐘魁用力點頭,但想了想,又有些遲疑地說:「第一眼看很像魏正義,但仔細看,又覺得是打扮成魏正義的蕭蘭草,他的頭髮剃得很短,臉色也不太好,整個人都很奇怪的樣子,旁邊還跟了個有點年紀的男人。」

  「是許岩?」坐在鐘魁的座位上,臨時幫他打牌的銀墨問。

  「不知道,不過歲數倒是滿符合的。」

  在場幾個人都跟許岩沒有直接接觸,謝非就更不知道,陰沉著臉整理牌,一句話都不說。

  「你說確定的事通常都是不肯定的。」銀白問:「你有沒有叫他?」

  「沒有,我怕萬一把他拉到我們這個空間來的話,那他豈不是也出不去了?後來等我想再確認時,他們就不見了。」

  「那也許是你的幻覺,」謝非聲調木然地說:「就像我一直看到的幻覺一樣。」

  「你那根本就不是幻覺,是真實發生的吧?」

  這句話讓謝非的臉色更陰沉,看著素問打出一張牌,素問抬起手的時候,謝非突然發現有個身材瘦小的麻花辮女孩就站在他旁邊,直勾勾地看著自己,正是棺材鋪的那個小女孩,嚇得他連素問的牌面都沒看,隨手將最邊上的一張牌扔了出去。

  鐘魁回來了,銀墨把座位讓給他,坐回到哥哥那邊,鐘魁的心思不在牌桌上,隨意整理著牌,拿出一張多餘的牌就要往外打,謝非突然叫住他,看著小女孩伸手在桌上摸著,於是原本不起眼的幾張牌一齊跳入他的眼簾,驚問:「桌上怎麼會有三張西風?」

  眾人看向桌面,果然發現零散堆在麻將牌之間的西風,剛才大家的心思被鐘魁攪和了,誰也沒注意居然連著出了三張西風,看到鐘魁手裡即將打出的牌,謝非幾乎可以品出女孩嘴角露出的惡意笑容,慌忙叫道:「不要打西風!」

  鐘魁被他的大叫嚇了一跳,見其他人也跟著點頭,他笑著把牌拍到了桌板上,「放心,沒那麼多西風的。」

  隨著他把手掌撤回,大家看清楚他打的牌後,臉色同時難看下來,銀白噗哧笑道:「打一筒,你還不如打西風呢。」

  鐘魁剛學會玩牌,不知道這裡面的諸多講究,見謝非的臉色驟然變得慘白,他收起了笑容,小心翼翼地問:「怎麼了嗎?」

  「一同歸西,」素問好心地解釋道:「這是在暗示我們四個人要一起死在這裡。」

  「可我們是五個人啊。」

  「鐘魁,」銀白充滿憐憫地看著他,「素問說的四個人是指我們四個,你是死的,根本沒必要再計算在內。」

  「呃……」聽完解釋,鐘魁傻眼了,見大家表情都很詭異,他結結巴巴地說:「抱歉抱歉,我不知道這規矩的,不知者無罪,神明應該會原諒的,我們一定可以出去……」

  「不要再說了!」

  謝非猛地站起來,打斷鐘魁的話,眼睛死死盯著桌上的牌,女孩已經退開了,走到角落裡跟母親站到一起,兩人冷冷地看著他,怨毒狠戾的目光,謝非額頭上滲出冷汗,恍惚中發現那一張張牌化作鬼手,向自己撲面抓來,他嚇得向後一晃,又跌回到沙發上。

  「它們是來找我的……」他雙手抱住頭,呻吟:「我是謝寶坤,我殺了那麼多人,讓它們入不了輪回,而兇手卻在人間逍遙自在,這說得過去嗎?它們一定是來找我復仇的,要拖我一起下地獄……」

  激動導致他全身發抖,除了對未知危險的恐懼外,還有被困住後的煩躁,至於死亡反而不重要了,他此刻更期待死亡判決的來臨,讓他不需要再時時刻刻這樣膽顫心驚,然而那對母女卻沒有立刻要他的命,而是一直陰魂不散地在他身邊飄蕩,殺不掉驅不走,也許對她們來說,死亡太便宜他了,這世上還有更殘忍的懲罰,足以讓他生不如死。

  身體蜷縮得越來越緊,幾乎變成了抽搐,他無意識地喃喃自語:「我認罪我認罪,快讓我下地獄吧!」

  這幾天謝非三不五時就會出現類似的狀況,鐘魁已經習以為常了,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不要這樣子,雖然我不知道你前世是不是殺了很多人,伹既然你可以輪回了,就代表地府把你的過錯一筆勾銷,要是大家都這樣一世世的復仇,那世上豈不亂套了?」

  安慰無濟於事,謝非徹底陷入了自身的妄想中,將鐘魁一把推開,繼續大叫:「一切都是我的錯,它們要對付我,大不了我以死謝罪,這點擔當我還是有的!你們放心,我絕對不會連累你們!」

  一個煙灰缸砸過來,正中謝非頭部,他晃了晃,摔回沙發上暈了過去。

  鐘魁順著抛物線的起點看去,就見素問整理著桌上被弄亂的牌,淡淡地說:「他現在最應該做的是保持安靜。」

  看看那雙輕鬆洗牌的手,鐘魁深刻覺得素問那招淩空擲物其實是報復性行為,是誰說素問是小綿羊的?早知他這麼暴力,自己就不把他扯進來了。

  「還要繼續嗎?」看著一片狼藉的牌桌,他問。

  「都一同歸西了,還打什麼?」

  銀白幫素問把牌整理好,收回盒子裡,銀墨也對打牌沒興趣,變回原形,纏到銀白的手臂上。收拾完,鐘魁瞅瞅還窩在沙發上昏睡的謝非,歎了口氣。

  「還以為打牌可以幫他排解鬱悶呢,誰知適得其反。」

  「一直被困著,誰的心情都不會好,不過謝非更恐懼的是冤魂索命,」銀白若有所思地說:「還好跟上次相比,他大有長進,沒嚇得六神無主。」

  「也許是心裡有愧,覺得這是自己應得的報應,他這種狀況很糟糕,更容易被冤魂影響到,導致我們也出不去,」素問用手托著下巴靠在沙發上,不知想到了什麼,眼神變得迷離,無意識地眯起,隨口說:「不知道外面怎麼樣了?發現我失蹤,初九一定很著急。」

  「耶?不是曲星辰嗎?」

  沒注意到鐘魁的驚訝反應,素問回答:「曲星辰應該不會知道我出事,不過初九跟我有感應,可惜我法術有限,試了許多次都無法跟他聯絡上。」

  「等等!」銀白沉吟說:「既然我們跟旅館的人交談,不會連累到他們,那應該也不會連累到蕭蘭草,不如找到他,讓他帶我們出去。」

  「可我不知道他住哪間房啊。」聽了銀白的話,鐘魁很懊惱剛才沒有當機立斷叫住蕭蘭草,「要不我們一間間去問吧,一個樓層一共也沒有多少房間。」

  「也只有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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