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情 9
"沒幾天就出發了,看來我還真有先見之明,否則這突然被人趕出來,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呢,這摘星樓雖好,畢竟也是人在屋簷下啊,備不住哪天一言不合就又被趕了出去。"
慕容遠笑著感歎了一句,他站起身一撣衣襟下擺,又道:"我也去收拾收拾行裝,再跟城裡那幫朋友告個別,這京城的一景一物平時看得都有些膩了,可突然要離開,卻又有些捨不得......"
看著慕容遠施禮後向外走去,刑飛突然道:"捨不得的不僅僅是這城裡的景物吧?沒想到你慕容四公子也有逃避的一天。"
慕容遠腳步一滯,他回頭望向刑飛。
"逃避?我慕容遠這輩子做事還從來不會逃避!"
"是嗎?那你投筆從戎又是為何?慕容遠,你本來不必出府的,你若願一搏,慕容致他決不是你的對手!"
慕容遠臉上浮上一絲詫愕卻欽佩的笑容。
"刑飛,我討厭那個小傻瓜小飛,不過我從來沒有小看過你,你既然看出來了,自然就該明白那個人有多心高氣傲,他怎麽可以輸?"
"所以你就選擇輸嗎?"
"那又如何?說實話,那個慕容四公子的頭銜我還從來沒稀罕過,只不過是不進家門,又不是要生要死的,贏跟輸也沒什麽不同。"
"當然有不同,你想得到的東西為什麽不主動去爭取?你三哥不會因為你的遠離而想著你,逃走只會讓你失去的更多!"
刑飛的話讓慕容遠一貫浮在臉上的笑容靜了下來,他淡淡道:"我一直待在慕容府,並非是想得到什麽,我離開,也不是想去逃避!當年,我曾答應過二哥,會好好保護那個人,我做到了,現在一切塵埃落定,不會再有人傷害到他,所以我已經沒必要再留下!"
他停了一下,又低聲歎道:"也許那個人從來都不需要我的保護......"
說完這話,慕容遠便轉身離開,刑飛似乎想到了什麽,他道:"祝你旗開得勝,我會備好慶功宴等你回來!"
慕容遠沒有再回身,只是將手抬至肩旁做了一個拱手相謝的動作,便大踏步走了開來,看著他有些落寞卻豎得板直的身影,刑飛突然想起慕容靜今早跟他說的一句話。
我們四兄弟當中,心機最深的就是四弟,他的玲瓏心思從來沒有人能猜得透。
慕容遠自那晚留宿一夜後便離開了,甚至隨大軍離開時也沒有特意再來辭行,慕容靜似乎習慣了這位四弟隨心所欲的性格,倒也沒有太在意,只是在從刑飛那裡聽了慕容遠臨走時的那番話後,長歎了一聲,卻什麽都沒說起。
黎亭晚終於被慕容遠一起拉走了,沒了他整日在府上呱噪,摘星樓裡一時間清靜了很多,小青隨柳歆風去了他的家鄉祭祖,蘇浣花也出門經商去了,本來正月裡那番熱熱鬧鬧的氣氛一下子沈靜了下來,讓刑飛頗不適應。
轉眼已過了初春時節,此時距大軍出發已有三個月,這日正午,刑飛正坐在花園亭下品茶,聽熒雪說著前方戰事捷報頻傳的消息。
"熒雪姐姐,尉遲將軍真得好威風啊,聽說上次一仗又將敵軍擊退百里,看來等大軍返朝,尉遲將軍便會加官進爵了吧。"
侍候刑飛的小丫環落雨在聽了熒雪帶來的消息後,一臉興奮地問道。
熒雪瞥了她一眼。"人家加官進爵,你樂得什麽勁兒?"
"因為尉遲將軍很英俊嘛,等他班師回朝那天我一定要去一睹他的風采,他要是能看我一眼,我恐怕會高興得幾天都睡不著......"
"噗......"
看著落雨兩眼亮晶晶的閃光,滿臉的崇拜相,刑飛一時沒忍住,一口茶就噴了出來,熒雪連忙掏出手絹幫他擦拭,又數落落雨道:"你有點兒見識好不好?看,把咱們家公子都逗笑了,那尉遲楓長得方臉大耳的,一副憨像,最多算個還勉強拿得出手,那也叫英俊?那咱們公子豈不是神仙一樣的人啦?"
"尉遲將軍當然沒法跟公子比,可是......憨厚老實也很好啊......"
"老實?"熒雪哼道:"未必吧?能做四公子朋友的,哪個也難說得上是老實,哼,準確地說,他的朋友,都是吃喝嫖賭樣樣精通的家夥,沒一個好東西!"
一句話讓刑飛陷入沈思,他沈吟道:"熒雪,好像每次從戰前呈報來的官文中都沒有提到過慕容遠的名字。"
"他只是個小小的書吏,能明哲保身就不錯了,還想爭什麽軍功?"
刑飛沒有再問,他曾在慕容靜那裡偶然看過其中幾封官文,那官文上的剛勁筆鋒盡透紙端,呼躍欲出,他在閱文之際,便能感受得出持筆之人的激昂之情,他知道那是出於慕容遠之手,也是在那時,他才真正明白慕容遠當日離府時那番話的含義。
原來馳騁沙場,馬革裹屍才是那人真正嚮往的生活,以他的武功和抱負,要做的不單單是個帳前書吏,而是縱橫沙場奮勇殺敵的將士,那每場戰事裡必有他揮劍上陣,與敵軍血戰的威猛英姿。
慕容遠將每場戰事的始末都交代得詳細之極,各位將士的功領戰勳,戰事的謀劃策略,甚至連黎亭晚的功績也有所交待,卻自始至終未提到他自己,是他筆下的疏漏?還是在刻意回避?
或者,慕容遠從來都不屑於跟人解釋,他自己心中有份計較,別人怎麽看,怎麽想,根本都與他無關。
也或者,在他看來,有些事原本不必提起,只要有個好的結果,其過程本來就不重要。
想到這裡,刑飛不由笑了起來。
"聽靜說邐族那邊的請降公文很快就會傳來,等邊境戰事一平,相信尉遲將軍他們很快就會返朝,熒雪,多聽著些消息,我要好好擺場慶功宴,來為咱們四公子接風!"
這話把熒雪嚇了一跳,她很狐疑地看看刑飛,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畢竟以前有慕容遠屢次欺負刑飛的惡跡在先,刑飛沒報復他已經不錯,怎麽還會心血來潮的為他慶功?
可那張絕色秀顏此刻卻露出微然一笑,那抹清雅雋爾的笑容留在唇間,似將枝頭飛簷上的春雪也融化了開來。
即使熒雪平日裡看慣了這張俊顏,仍是微微有些失神,她立刻確認道:"小飛,你沒說錯?你說的不是尉遲將軍?而是四公子?其實他已被逐出了落葉山莊,也不算是慕容家的人了,就算班師回朝,他也不過是一介布衣,我們根本沒必要再跟他來往......"
"不,那個人,配得上我為他接風!"
見刑飛起身要走開,熒雪忙追問道:"可是小飛,你不恨他嗎?"
刑飛奇道:"恨他?"
"是啊,他以前總是欺負你,還說你是......"
那個狐狸精的話熒雪沒敢說出口,她接著又道:"我以為你會記恨他呢。"
聽了熒雪的話,刑飛的清淩一笑再次劃上眉間。
"熒雪,我喜歡一個人,會當他是朋友,我討厭一個人,會殺了他!記恨?這種感情我從來不曾有過,因為,世上沒人值得我去花那個心思!"
看著刑飛起身出了亭子,落雨忙拉拉熒雪的衣袖,笑了起來。
"熒雪姐姐,好像剛才你說跟四公子做朋友的都沒有好東西呢,可是聽咱們公子的言下之意,是拿四公子當朋友看啊,難不成咱們公子也......"
話沒說完,就被熒雪在額上輕拍了一下,她自己卻不解地皺起眉道:"慕容遠上次來府到底跟小飛說了些什麽,為什麽他們會突然間變成朋友?真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