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情 10
慕容致看著手中的摺扇有些發呆,扇面上那幾滴鮮血已變得暗紅,倒像是不經意濺上的幾點朱砂,讓慕容致看著它,就不由自主想起那晚慕容遠絕然離去的身影。
他不記得自己這是第幾次發呆了,好像這柄小扇子有無窮的魔力,可以將他的神智一點點地吸引過去。
摺扇曾被慕容致丟棄過,可又被他重新拾了回來,原因他不知道,也許是扇子跟著它的主人日子久了,也沾上了那人邪惡怪異的氣質,所以即使是死物,也可以輕易擄住人的所有感覺和思維。
逐慕容遠出門只是一時氣憤之舉,過後慕容致心裡也有幾分懊悔,而當他聽說慕容遠因此隨軍出征後,他心裡便愈發忐忑起來,他知道慕容遠平時是享樂逍遙慣了的,那邊境陣前慘烈惡劣的氣候遠不是像他那樣享受軟鄉暖帳的公子哥兒所能經受得起的。
雖說對於一個已被逐出家門,一無所有的人來說,若能在陣前建立些軍功,返京後也許還能混個一官半職,可征戰吉凶難測,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樣的事......
慕容致知道自己是在害怕,可是害怕的原因他不敢說,甚至想都不敢往那方面去想,慕容遠離開了多久,他就不安了多久,他知道自己是在擔心那個人的安危,可為何要去擔心他,連慕容致自己都不明白。
得知慕容遠出征的消息是在他離京之後,慕容致震驚之下立即便去摘星樓找慕容靜想問個清楚。
那天清晨,冬日的煦陽初升,瑩雪漸化,四處還彌漫著初朝的冰冷,慕容致才到大廳,便見刑飛從遠處走來,當時連著下了幾日大雪,冰雪在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而刑飛竟然赤足踏雪行來,仿佛冰冷的雪地對他來說並沒有任何影響。
刑飛顯然也看到了慕容致,於是沖他禮節性的點了下頭,然後便在不遠處把腳步停下,欣賞起雪景來。
他的雙足立在雪中,如白玉般晶瑩!透,那張絕世容顏在旭陽下泛起恬淡柔和的光芒,卻不帶絲毫笑意,一襲白衣和皚皚積雪完全融在一起,宛如一座冰冷絕美的雕像,恍然望去,似乎比雪要白,比冰還要冷。
這是慕容致和刑飛頭一次正面相逢,當日刑飛和慕容靜成親之時,慕容致只是禮節性的出席,刑飛的蓋頭沒掀,他已經退席了,而且在之後很長一段日子裡,不知是在回避還是單純的不經意,兩個人竟然始終沒再碰過面。
這是張可以引人下地獄的容顏,卻不能讓慕容致心裡泛起半點漣漪,因為他不是小飛,不是他喜歡的那個傻傻的,單純可人的孩子,這張臉的確美到了極致,冰到了極致,卻反而讓人感到有種可能會隨時消失的不真實。
慕容致一直認為自己是傾出生命去愛著小飛的,可不過短短幾個月,那個喜歡害羞又樂觀的孩子在他心裡已然有些淡了,因為他知道那本來就是個虛幻的影像,而且那個影像就算存在,也決不會為他停留。
恍惚中,又一陣腳步聲傳來,慕容致看到他二哥慕容靜提著一雙鞋匆匆奔了過來,他一向平和的臉上似有些慍惱,而看到慕容靜這般臉色,刑飛小心的吐了吐舌頭,似乎說了些什麽,慕容靜卻沒有反應,只是沈著臉將鞋遞過去,彎腰替他穿了上去。
刑飛很聽話的抬起腳,讓慕容靜為他把鞋穿上,臉上卻浮起了笑容,那燦若星辰的笑容下好似隱藏了些頑童似的俏皮,而看到他拉住慕容靜的衣襟低低細語時,慕容致突然有一瞬間的惶惑,他感覺到那個人就是小飛,那惡作劇後的莞爾和惹人疼惜的討饒不正是小飛以前經常做的動作嗎?
原來小飛從來都沒有消失,他只是存在於二哥的心裡,也只有在二哥面前,刑飛才會回歸自然,讓那破開冰雪的一笑只為他一人綻放......
那次拜訪並沒什麽收穫,若說收穫,那就是讓慕容致明白了一件事,屬於小飛的那段感情他該徹底放棄了,或者說,該去忘記,其實有時候遺忘並不是件困難的事,當一個人為其它事煩惱不堪時,他就會很自然的忽略那些對他來說已不再重要的東西。
慕容靜並沒跟他談論太多關於慕容遠的事,他只是說了些勸慰寬解的說辭,又說慕容遠只是個書吏,沒有衝鋒陷陣的危險,對於一個享受慣了的人來說,這次的陣前經驗對他將來的成長也不無裨益。
可是,真的如此嗎?
慕容致的擔心並沒有因為慕容靜的寬慰而放下,反而更增添了一些疑慮,他隱隱覺察到慕容靜的說辭後面似乎還隱藏了些不為他所知曉的東西,而之後發生的事情更加證實了他最初的想法。
一個月前布匹行的梁老闆突然來找他,提出今後的布匹價格每匹要多加一兩銀子的要求,慕容致自然一口拒絕,布匹買賣一向是慕容家最大的錢財進項,在他接手的這幾年間,和他有生意來往的各家商行都從未有過提價的要求。
所以慕容致不僅沒同意,還反問起其中的緣由,梁老闆被逼不過,這才很尷尬的解釋道,和慕容府的布匹生意中,每匹布的價格一直都比賣價高出二兩銀子,他是看在多年生意來往上,這才只多加了一兩。
見慕容致不明白自己話裡的意思,梁老闆又猶猶豫豫的告知,每匹布二兩銀子的差價其實都是慕容遠提前預付的,現在慕容遠隨軍出征,何時回來尚未可知,而生意上也不能這麽撂著,這才老著臉皮過來請求提價。
在送走梁老闆之後,慕容致立刻讓人將所有跟他有布匹生意來往的商行老闆請來,在問詢之下,他才發現所有人的說辭同出一轍。
原來不是大家因為多年的生意來往而給他提供低價的,而是慕容遠一直在暗地幫他付了其中的差價,也就是說每年慕容遠光貼在布匹生意上的銀子也有十幾萬兩。
他知道慕容遠自己平時也有些小打小鬧的布匹買賣,但決不能跟慕容府動輒數萬兩的生意相比,而且他成天流連花街柳巷,就算掙些錢財,只怕也都丟去了那個無底洞,那這十幾萬兩銀子慕容遠究竟從何而來?一面總跟他搶生意,一面又暗地幫他,那個人到底存的是什麽心思?!
慕容致疑惑的心中同時也充滿了憤懣。
為什麽幫他?沒有慕容遠,他一樣也可以把生意做得很好,即使布匹再高出二兩銀子,生意上也是穩賺不賠的,最多賺得少一些,他寧可賺得少些,也不想要那個人的相助!
慕容致沒敢再去查詢米行,錢莊那邊的生意,他有些怕自己再發現一些不想看見的事實,他要等那個人回來,親自問問他到底為什麽要這樣做!
所以阿遠,你一定要快些回來!
慕容致按捺著不安的心情,他手撫著那柄摺扇這樣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