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3 章
泉州城的情況出乎孔巡撫與謝知府的預料, 這一年, 泉州城兩遭為倭匪所劫掠,軍民死傷無數, 縱為府城制, 亦能料想今泉州城的一些現況了。但, 當孔巡撫與謝知府的官駕到達泉州城時, 泉州城縱是戰敗之地,但,百姓生活已恢復秩序不說,甚至,泉州將軍的新一輪募兵已經開始。
並且, 城門口就打出旗幟,白底黑字一行大字︰募新兵,報血仇, 驅倭匪,以太平。
孔巡撫迅速的反應過來,親熱的握住徒小三的雙手, 連聲道,「林將軍{徒小三}果然名不虛傳啊, 這很好,很好啊!」接著又道, 「本官來的路上還擔心來著,泉州今歲兩遭慘敗,我就擔心咱們城中百姓的安危。有林將軍如此虎將, 本官才算放心了。」
徒小三謙遜道,「大人過將了,皆是下官份內之責。」
謝知府也跟著贊了徒小三一遭,連帶著出來相迎上官的方同知,也被謝知府贊了一回。
徒小三的品階在謝知府之上,他帶著一絲恭敬請孔巡撫先行入城,孔巡撫挽住徒小三的手道,「今閩地抗倭之事,還要咱們文武同心,上下同心,方能報先前倭匪犯泉州之血仇,還閩地百姓以太後。林將軍與我一道入城,我正有事相詢。」
孔巡撫一說有事,徒小三便與孔巡撫同行入城。
孔巡撫所問者,無非就是徒小三帶了多少兵馬前來,此次募兵,打算招募多少人手。而尾隨巡撫大人官駕之後的謝知府,則問起方同知如今泉州城的政務安排。
兩位大人同一天到任,自然要接風洗塵。
林靖還有幸參加了兩位大人的接風酒,他職位雖低,卻是徒小三的心腹近人,方同知也與謝知府說了,這些天,泉州城庶務,多有賴李先生{林靖}之處。謝知府得知林靖有秀才功名,看他人亦生得一派文人的斯文俊秀,便以為他是徒小三身邊幕僚一類的人物。謝知府笑道,「有勞李先生了。」
林靖道,「無非是些軍中與府衙交接之事,都是學生份內的。」
謝知府道,「我看李先生這般年輕,便已是秀才功名,稱得上少年才子,為何沒繼續科舉呢?依先生才學,可惜了。」的確,林靖本就生得面嫩,便是臉上做了些調整,他也不是那等老相長相。謝知府看他不過二十幾歲的年紀,便已有秀才功名,難免多問一句。
林靖道,「學生家小皆為倭賊所殺,學生發誓,定要殺盡倭匪以報父母之仇。」
謝知府連忙撫慰林靖幾句,想著這李秀才身世倒也頗有些可憐之處。
待接風宴上,孔巡撫謝知府均表現出一方大員的風度,待下官皆溫和可親,至于政務,並未急著接手,如今怎麼著,便繼續怎麼著好了。
林靖瞧著孔謝二人一幅融洽和樂模樣,低頭夾了一筷子菜,擱到嘴里慢慢嚼了。
接風宴後,一行人先送了巡撫大人,再則徒小三便帶人與謝知府告辭,與林靖回了軍營。直待回營後,徒小三方道,「記得當年咱們去京里,你說孔謝兩家原不大和睦,如今看來,這兩家也不似重歸于好的模樣。不過,孔家人為巡撫,謝家人為知府,莫不是在朝中,孔家人居謝家人之上了?」
林靖笑,「三哥也瞧出來了。」
徒小三道,「太融洽了。」兩人路上同行,同時入城,包括接風酒時的表現,都太融洽了。徒小三相信一個道理,這世間沒有太完美的表象,如果過于完美,必然是假象。
「可惜咱們于京城消息不大靈通,不曉得京城如今是個什麼樣子。不過,他二人不合,對我們來說,並無害處。」林靖道,「既然兩位大人都到了泉州城,咱們去外州募兵之事,倒是可以提一提了。」
徒小三側眼看向林靖,「現下合適麼?大人們剛到,咱們便要外出征兵。」
林靖回望徒小三,「還有比這會兒更好的時機?」
徒小三不禁一笑,「這話也有理。」
林靖謀事,縱然于京城消息不大靈通,他亦向來自信。孔巡撫則在巡撫後衙,望著這園中修補痕跡明顯的房舍,以及園中新補種的花木,難免嘆了幾口氣。
他之幕僚楊先生道,「泉州城幾番戰敗,這府衙,也叫些倭匪禍害的不成樣子了。」
「誰說不是哪。」孔巡撫道。
楊先生道,「這樣的官衙,叫大人住,也太委屈大人了。不若叫些個匠人來,修一修這後衙。」
孔巡撫的手拍一拍廊下新漆的廊柱,眼中露出一絲笑,道,「你還以為我為這衙門不好嘆氣呢?」說著,孔巡撫面容微肅,道,「巡撫衙門都如此了,可見別個衙門的境況。听說,泉州將軍府都叫人一把火燒了,如今林將軍都是住在軍營里。泉州兩遭劫掠,今百廢待興,衙門不過居所,我嘆的另有他事。」
楊先生不必思量便已知,見孔巡撫之子孔繁御端了茶來,楊先生連忙上前接了,笑道,「如何勞公子親自捧了茶來。」
孔繁御道,「听說先生和父親在小花園說話,我正好過來,就順道帶了過來。這是閩地的白茶,父親和先生嘗嘗。」
楊先生親自捧一盞奉與主家,孔繁御卻是自己取了一盞,並不必楊先生相讓。孔巡撫呷口茶,覺著味道不壞,道,「如何來的這白茶?」
孔繁御道,「經閩州時,在茶鋪子里買的。父親急著來泉州,也沒想到要嘗一嘗。我看父親今天吃酒吃的不少,就命人煮了些,也去去酒意。」
泉州城這等形勢,孔巡撫連老婆都沒帶過來,就是怕泉州不太平,卻是帶了這個兒子,可見這個兒子在孔巡撫心中地位。孔繁御道,「以前听人說,泉州城較之閩州,還是要富庶些的,不想,如今倒破敗至此。」說著,著眼望一望這小小花園道,「听聞城中幾處遭劫的衙門,連帶咱們巡撫衙門,都是林將軍到州府後打發人過來修繕的。眼下他自己都住軍營,還能先修繕府衙,這是他的一片心哪。」
「是啊。」孔巡撫頜首,「我正想著,明日去一趟軍營,看一看林將軍麾下將領,他乃浙地虎將,素有名聲。」
楊先生問,「要不要知會知府大人一聲?」
孔巡撫呷一口茶,淡淡道,「還有這城中庶務要勞煩謝知府,此事便罷了。」
楊先生便下去安排了。
林靖原想著,看孔謝二人面和心不合,但林靖也委實未料到,二人竟疏離至此。孔巡撫熱心腸的來軍營看練兵之事,竟未有知府大人相隨。不過,這話,自然不會有人多嘴,徒小三也只是帶著孔巡撫在營中轉了轉,看了一回訓練的兵卒,很是贊了一回士卒勇猛,用心訓練。反正,雖則孔巡撫說的無比真誠,不過,這話一听就能听出外行來。如章總督微服海鹽,將士們用什麼樣的戰陣兵甲,軍中是什麼樣的規矩章程,皆能說得一二。這位孔巡撫,稱贊是真心稱贊,只是,外行也是真外行。
徒小三應對上官很有一手,他天生有張實誠臉,為人亦是謙遜。孔巡撫如今急著在抗倭上出些成效,見徒小三雖則武將,亦是知道些為人下官的道理,對徒小三也算滿意。孔巡撫道,「如今這泉州城,我過來的時日雖短,也知城中歷經戰事,百廢待興。只是,想重振泉州城,必然要還百姓以太平。唯有咱們泉州城太平了,百姓們才能安下心來過日子哪。」
孔巡撫說的頗是動情,難得的是,並非只是嘴上說些客套話,孔巡撫還問徒小三可有什麼難處。徒小三便與孔巡撫實說了,別的倒都不愁,就是募兵上,泉州城兩經戰事,城中青壯委實太少,便是宣傳「報血仇」什麼的,募兵的情形也不大樂觀。徒小三的意思是,想去閩地其他地方募些青壯過來。
孔巡撫當下便道,「這也有理,往何處征兵,林將軍想來已是心下有數。」
徒小三道,「下官也是初來閩地,听聞閩州一向繁華,臣想著,去閩州看一看,倘能征些青壯過來,再好不過,不知大人的意思?」
孔巡撫笑道,「你看我的巡撫衙門,連個跑腿的衙役兵丁都無,這自是好的。咱們泉州,因著臨海,屢為倭賊所擾,林將軍征兵,必要征滿額才好。我還等著林將軍訓練出一支強兵,為咱們閩地百姓報仇血恨。」
徒小三正色道,「焉敢負大人所望!」
孔巡撫又拉著徒小三叮囑了些他征兵之事,問他銀錢可夠,徒小三道,「自來泉州,因有募兵之事,總督大人撥下募兵銀五萬,眼下還尚可。只是,待兵卒滿員,這些銀子,瞧著多,怕也撐不了多長時間。」
孔巡撫溫聲道,「銀錢的事你不必擔心,只管放心把兵卒募來,其他瑣事,有我。」
孔巡撫這般應承,徒小三大是感激。
孔巡撫眼神愈發溫和,很是勉勵了徒小三幾句,並未在軍中留飯,便辭了去。待回巡撫衙門的路上,孔巡撫方問兒子,「這位林將軍,你以為如何?」
孔繁御斯文的面容上露出一絲笑意,「是個極聰明的人。」
孔巡撫笑,「只願他在戰事上也有如今的聰明才好。」
雖則孔巡撫不願承認,看到徒小三在他入城前便將泉州城治理的井井有條,他心中既有些欣慰,卻也不是全然的喜歡。他方是這閩地巡撫,這泉州城,還是在他手里比較好。
尤其,他剛得巡撫之位,謝家便迫不及待的安排了家族子弟任知府之位。
他的確需要這位林將軍暫且離開泉州城一段時日,最好,待他捋順這泉州城的內內外外,林將軍再回來不遲!
便是謝知府,得知徒小三即將去閩州征兵之事,亦不禁長眉微挑,指間磨挲著一粒潔白光潤的雲子,看向過來稟事的幕僚鄭允,「這江南是不一樣啊,一介武夫,竟如此滑頭。」
鄭允不好就此發表評論,與謝知府對坐的謝姑娘卻是道,「我與爹爹進城時,只覺城中規矩整肅,頗有章法。听聞皆賴這位林將軍之功,他整飭出來的大好局面,難不成,就此放手?」
謝知府年不過四旬,生得眉眼細致,听女兒這般說,謝知府一笑,「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謝姑娘不由看向父親,「這話怎麼說?搶先這一步,可不容易,大好局面,就此放手,難道不可惜?」
謝知府看向鄭允,主幕二人不由相視一笑,謝知府道,「阿允你與涵兒說一說吧。」
鄭允一禮,方道,「姑娘,焉知不是林將軍知曉孔巡撫與咱家大人政見不同,故意避出去呢?」
謝姑娘明麗的眼眸看向鄭允,仍是道,「可我還是那句話,他這一避,雖是躲了眼下的清淨,怕是以後這泉州城,就不是他說了算了。」
鄭允想了想,道,「他一武將,本就要仰賴文官的。」
「錯!」謝知府卻是將手中白子穩穩落下,道,「太平年間,文官自然較武官尊貴些。但在這樣的戰時,不論我還是孔巡撫,以後都要仰仗武官,方得保這泉州城的太平。如今,不是他仰賴我等,而是我等仰賴于他。所以,他可以出去躲個清淨,因為,這位林將軍心下清楚,不論我與孔巡撫誰勝誰敗,將來所用之人,必然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