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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友》第12章
第12章 酒茶

  方纔喝下去的酒這時徹底醒了,蘇晏雙目還有些迷茫,頭腦卻已經理清了思路。他霎時明白了蕭啟琛與韓廣寥寥數語中蘊含的話,隨即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趙王?!」

  韓廣掃了四週一圈,疑惑地朝謝暉抬了抬下巴,蕭啟琛道:「是謝大人的孫兒。」

  於是韓廣短暫地放了心,他回身拉開房門,做賊似的左顧右盼,這才重新掩好,又走過去將窗戶也關上了。韓廣坐到蕭啟琛旁邊,端了酒杯給自己滿上,一飲而盡後,眼眶迅速地紅了,好似為這一刻已經隱忍許久。

  當年的那件事中,蹊蹺之處太多了,很多人都隱隱猜到與趙王有關。他的野心從不收斂,除去蕭啟平後最有希望坐上儲君位置的就是蕭啟豫,但蕭啟平年紀雖小,行事卻十分謹慎,與趙王有關的人一概不用,與趙王有牽扯的事也統統不理,以免引火上身。而即便小心至斯,最後蕭啟平還是落到個滿盤皆輸的地步。

  皇子相爭的事不稀奇,出了事後罪魁禍首指向也很明顯,但人證物證一樣沒有,就算鬧得滿城風雨,趙王府中依然風平浪靜,蕭演對蕭啟豫的態度更不會因為流言蜚語改變。

  所有東宮的伴讀中,韓廣無疑是與蕭啟平感情最深的那個。他最開始便侍奉蕭啟平,而後幾年中,亦是蕭啟平最信任的人。哪怕蕭啟平失勢,他仍舊經常寫信問候,即便從沒收到過回音,年節時托人送往東宮的偏方從沒斷過。

  他對蕭啟平眼睛上心,但這麼幾年了,怎麼也好不起來。

  「……自我去揚州任上,人不在金陵,當初的眼線和人脈也都在。這些事我都瞞著殿下,好容易查出點線索……我早就想過,但還是——」

  說到此處,韓廣竟一聲哽咽,旋即察覺到自己的失態,立刻又灌了杯酒。

  蘇晏不知說什麼,他此前隱約從蕭啟琛的話中聽過,再一想到從前蕭啟平的樣子,現在溫文依舊,平和依舊,卻總缺了點生氣。他好像已經徹底地認命,於是滿腔抱負也隨之黯淡下去,想到這裡,蘇晏就止不住地覺得可惜。

  他張了張嘴,道:「……那,韓大哥有證據嗎?」

  韓廣淒然地搖搖頭,蕭啟琛歎息道:「誰都知道是趙王,沒有證據,靠什麼給平哥哥報仇?難道我們也買通他的侍從給他下毒麼?」

  顯然韓廣從骨到皮都是正人君子,聞言直接愣了。見他眼底竟有淚光,蕭啟琛道:「既然無法以牙還牙,那只得從更長遠的事上謀劃。他對平哥哥下毒手,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我不信以平哥哥的謹慎,他還能一點痕跡不留。」

  這話打醒了韓廣,也讓蘇晏想起當年的事,他正思索著,韓廣道:「殿下還記得那年最終被抓去頂罪的小宦官麼?」

  蕭啟琛還沒反應,蘇晏搶道:「是那個叫瑞麒的嗎?難道他不是兇手?」

  「他自然逃不開干係。我後來派人查了他叔父,湖州人,祖籍邯鄲,兄長是家中頂樑柱,他出外做生意時遇到山匪,家中湊不齊贖金便被撕票了。那人本是想替兄長報仇,無奈孩子太多養不起,嫂子也死了之後,就把最小的侄子賣到了金陵,自己搬回了邯鄲。

  「被賣到金陵之後,許是中間還有波折,瑞麒最後是被淨了身,送去攬秀宮,沒過多少日子犯了個錯,正躲在外頭哭呢,就被殿下撿到了。」說到這兒,韓廣非常嘲諷地一笑,「那時我剛入宮,跟在殿下身邊,也沒在意什麼,只覺得殿下是真的宅心仁厚。」

  蘇晏聽出他的隱義,道:「難道從那會兒開始,這個瑞麒就……」

  畢竟攬秀宮是李貴妃的住所,趙王時常去探望生母,出入其中也不奇怪。

  韓廣點點頭:「不過我也只是猜測,沒有證據。殿下中的毒,其實不在於飲食中,而在東宮他臥房的那株木觀音——六殿下,你還記得是何時送來,何人所贈嗎?」

  木觀音並非佛家塑像,而是一株綠色植物,通體翠綠修長,似竹,可又偏有葉子點綴,看上去氣質高雅,分外惹人注目。這植株太過顯眼,蕭啟琛稍作回想,便記起了前因後果,依稀記得蕭啟平臥房是有這麼個名稱奇特的活擺件。

  「……我記得是殷夫人所贈,就在平哥哥十五生辰之時,聽說是南海那邊兒進貢的物件,她又素來喜好風水……得了這麼個稀罕物,連忙贈給平哥哥了。」

  殷夫人是年紀最小的惠陽公主生母,很是得寵的一個妃子,性格大大咧咧的,為人處世卻分外妥帖,出手闊綽,宮裡的宮女宦官對她都很有好感。蕭啟琛這種平時不怎麼和她來往的,也知道她名聲不錯。

  韓廣面色凝重道:「正是殷夫人。她或許不知情被陷害了,或許又是別有所圖。那木觀音本身無毒,可軀幹時常分泌一種無色無味的液體,遠觀如同滴水,十分秀麗。這液體卻有古怪,我暗中追查許久,才知道南海那邊有說法,木觀音與紫檀香天生犯克,二者若混在一起的時間長了,空氣中會生出一種毒素,致人失明。」

  蕭啟琛震驚得說不出話,腦中卻飛快地想到另種可能。

  蘇晏顯然也想到了,搶先道:「這樣的方法,那宦官不可能想得到,就算別人教他,難道他還能管殿下平時點什麼香嗎?」

  「正是。」韓廣道,「太子殿下平素不愛熏香,紫檀要想近身,只能通過提前熏染衣物,浸透其中之後,比熏香讓人好接受得多,但效用卻是一樣的。我猜是殿下身邊的人覺得紫檀寧神,故而沒有阻止,但瑞麒先前是服侍這些的……?」

  蘇晏接話道:「殿下很是信任他,不過這些活他似乎還不必親自動手。「

  聞言,韓廣蹙眉道:「這便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了。此事牽連甚多,而且無一不是大人物,害了殿下,除了趙王得利,還有誰呢……」

  他兀自冥思苦想,蘇晏扭頭瞥了蕭啟琛一眼,對方面色如常,說得上平靜,手頭搓著一顆花生米。而謝暉也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兩耳不聞天下事地埋頭喝酒,裝模作樣感歎一句:「殿下,這酒你真不喝?入口很辣,回味卻甘醇。」

  「越好的酒後勁兒越大,省省吧,仲光兄。」蕭啟琛這話不知是想說給誰聽,他目光游離了片刻,轉向韓廣,正色道,「韓大哥,照你的說法,木觀音是殷夫人所贈,瑞麒可能是李貴妃的人,而她們二人的利益鏈上捆著一個趙王,於是幕後黑手必是趙王,除此之外,你可有別的人證物證?」

  韓廣哽住了,道:「這……」

  蕭啟琛接著說道:「若是沒有,就不能信口雌黃。時間還長,左右現在平哥哥還算舒心,沒人打擾他,我們可以慢慢地查。今後我接觸朝政的機會多了,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我還不曾搬離台城,殷夫人那邊,也能找個理由去打招呼——你懂我的意思嗎?」

  他三言兩語掃清了韓廣最糾結的地方,韓廣豁然開朗,道:「那便多謝殿下了!」

  「木觀音這個,我覺得要從當年太……楚王殿下的身邊人查起,」一直沉默的謝暉突然開口,算作和他們已經是一夥,有條不紊道,「紫檀與木觀音,這也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哪。當年皇后娘娘那麼要強的個性,難道沒有都查一遍?」

  幾人紛紛緘口,誰都知道那年東宮差點被翻了個底朝天,鬧得滿城風雨,最後居然不了了之——對皇后而言是多麼響的一記耳光,以至於她後來都時常敏感過頭,一點小事便弄得喜怒無常,還牽連了蕭啟琛。

  當下蕭啟琛卻沒事人似的,把那顆花生米塞進嘴裡,含糊道:「知道了,改日我去問她。我就不信她一心想抓出害了平哥哥的真兇,還要欺負我。」

  最後三個字軟糯糯的,帶著點賭氣的意味,蘇晏差點沒繃住笑出聲。

  韓廣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們,只覺得比自己小太多的六殿下此刻過於雲淡風輕,反倒讓自己覺得太陌生了。

  「總之,」蕭啟琛拍掉落在衣服上的碎屑,道,「沒有確切的證據之前,大家都不要輕舉妄動。韓大哥,我知道你為他鳴不平,但意氣用事往往會適得其反。」

  韓廣怔怔道:「……是,是,殿下教訓得對。」

  蘇晏忍俊不禁,覺得蕭啟琛這副樣子實在可愛,伸手在他後腦勺上一揉,也不顧以下犯上,喃喃道:「你啊……」

  這半句話一出,謝暉的眼神立刻變得微妙了。然而沒人理會他的微妙,蕭啟琛把蘇晏的手扯下去,嘟囔道:「你別老是摸我頭,小時候母妃說了,男兒不摸頭,這可是原則問題。蘇晏,你笑什麼?很有趣?」

  他碎碎念的時候才真的像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蘇晏聽話地收回手,目光仍是柔和的,盯得蕭啟琛不好意思,耳朵一熱,別過頭不再說話。

  煙雨樓外楊柳依依,夜幕低垂,星沉四野。

  幾人在此作別,謝暉仍舊不肯直截了當地回丞相府邸,與蕭啟琛定下了七日之約,韓廣秘密離去,悄然得好像他從沒來過。

  「你回宮嗎?」蘇晏目送謝暉離開,自然地對蕭啟琛道,「我送你?」

  蕭啟琛眼波一轉,到嘴邊的「不回」被他嚥了下去,朝四週一看,輕快道:「行,你送我吧。我想騎你那匹馬。」

  習射之時,蘇晏黑馬紅衣銀甲,少年英姿勃發,攫取了全場的注意力。黑色駿馬是蘇致送他的,名為「驚帆」,相傳為八駿之後,還未曾到一匹馬的黃金年齡,已經足夠上戰場了。蘇晏牽過它,拍了拍馬鞍,道:「上去吧。」

  蕭啟琛學過騎射,不過比起蘇晏顯然差得太多。他翻身上馬不算瀟灑,抓住韁繩時還有些緊張,蘇晏微微一笑,拉住轡頭:「我給你牽馬。」

  此刻他居高臨下,看什麼都新鮮。從煙雨樓回去台城要經過朱雀大街,太宗皇帝時為著交易方便,廢了前朝的全城宵禁,在朱雀大街附近開闢出一個獨特的區域,以作百姓夜間消遣的去處,稱作夜肆。夜肆通宵開放,期間禁軍金吾衛巡查,維護秩序。

  他們若要回到台城,必定經過夜肆。

  萬家燈火時,夜肆的燈又更加明亮,雜耍藝人的表演迎來陣陣歡呼,西域商販推銷頗有異域風情的裝飾品,酒樓迎來送往,百姓絡繹不絕,著實一片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

  「仔細一算,四境不聞金戈鐵馬也有十五年了……」蘇晏突然感歎道,他想起什麼似的,回頭問,「阿琛,我聽爹說,你的名字和突厥有關?」

  「是啊,我抓周時抓了一把弓一支筆,第二天就傳來突厥被平遠侯滅了主力,不得不稱臣的戰報。平遠侯凱旋時,帶來大批突厥進貢的奇珍異寶,父皇很是高興,於是給我起名『啟琛』——巧合也好,吉兆也罷,父皇其實很寵我。」

  從那以後,突厥便一蹶不振,但最近為何頻頻接觸邊境,蘇致去雲門關守城,若非戰事緊迫,他那個性怎會親自上陣……

  蘇晏若有所思,蕭啟琛順勢在他頭頂一拍,道:「不聞金戈之聲難道不是好事?你在想什麼呢?」

  木觀音、紫檀、離奇認罪的小宦官、皇后、東宮、蕭啟平、阿琛……

  腦海中那日見過的突厥人形象一閃而過,蘇晏抬眼見蕭啟琛盯著自己看,那點淚痣在滿街燈火下格外鮮艷,不覺先愣住了,本能地搖了搖頭。

  他覺得自己越來越容易走神了,尤其是面對蕭啟琛的時候,他的眼睛太勾人,不知不覺就忘了想說的話。每到這種時候,蘇晏便會隱隱地厭惡自己,偏生導致他這種矛盾心情的罪魁禍首無辜極了。

  蕭啟琛好像有千面,謙遜隱忍、心思深沉是他,意氣風發是他,不諳世事、純良天真好似也是他。蘇晏一直以為他們自小一起長大,應當最瞭解彼此,他篤定蕭啟琛是能掌控住自己每一次情緒的變換,可反過來呢?

  照顧蕭啟平,在趙王面前示弱,適當地對皇帝賣乖;籠絡謝暉,拉攏太傅,聯繫韓廣。這些乍一看全是巧合,實際上沒有一步不精妙,恰如其分,八面玲瓏,把全部的關係中心都抓在了手裡——

  蕭啟琛安穩地在宮裡虛度光陰,蘇晏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現在蕭啟琛要爭了,蘇晏又覺得他心思太重,不好接近。

  他不禁問自己:「蘇晏,你到還要他如何呢?」

  兜兜轉轉,此刻滿天星辰,秋風送來城南的萬戶搗衣聲,與夜肆的熱鬧格格不入。剛才他還未這些「巧合」而欽佩蕭啟琛想法穩妥,這時卻有些迷茫。

  「……沒事,」最終他對上蕭啟琛的眼,輕聲說,「走吧,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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