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何前人脈頗廣,一定要賣房子的話,喬奉天只能找他幫忙。
兩人原先鬧得不大愉快,隔了挺長一段時間沒打聯繫。偶看對方發條不鹹不淡的朋友圈,隨手點贊也就是了。對事不對人,喬奉天不覺得自己先前的態度有錯,故而打起電話來,拘執,尷尬,顧左右而言他,說不上重點。
何前在辦公室裡一扯領帶,一翹腿,「有什麼你直說,我一定幫。」
「我想賣房子。」
「你還想買啊你哪來的錢——」
「賣!我說我想賣。」
何前在那頭聽了,半天不做聲。
同村長大的發小,器局不一致,三觀不一致,互不認同地摩擦磨合了幾十年,不見多親密,也從不後退疏遠。何前和喬奉天的朋友關係,很難任意定義。
中午交班兒,何前把西裝搭在胳膊彎上,提腳就要進喬奉天家門。喬奉天跟被踩了尾巴似的,蹦著就過來了,伸手把何前往後頭一搡。
「換鞋!」
「呵我差點讓你懟地上!」何前伸手撐了一把白牆,蹭了一袖粉灰,「你丫求人辦事兒咋還那麼戲呢?」
「我樂意。」喬奉天朝地板上丟了雙棉拖,「給我換。」
老子剛拖乾淨。
房子是老式的,地板刷的塗料,不是復合地板,更不是實木,連瓷磚都不是。髒與不髒,看不大出。可家裡如若不整潔,喬奉天在心理上是一秒都不能忍受的。唯其因為這一點偏執神經質,喬奉天的生活,這麼多年才沒有偏線脫軌。
房子雖舊,低端不錯,戶型也好。買的時候趕上了時機,還算便宜,如今要轉手,如果不是急等用錢,市價一定能抬高不少。
何前想坐沙發,坐之前又猶豫了片刻,屁股懸在半空,「坐你家沙發不用洗屁股吧?」
「坐吧你。」喬奉天翻了個細小的白眼,「你那屁股也洗不乾淨……」
「嗯。」何前一撇嘴,「大實話。」
既都是成年人,有些話,大個哈哈就算翻篇了,不提也罷。
喬奉天早上結結實實洗了澡,洗了頭,勉強褪了憔悴,提起一口生機,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正剝著個朱紅的拳大的橘子。按說入了春,橘子不算應季了,摸著卻還彈軟不懈,飽滿油亮。把白絡拈去,遞給何前。
「你好端端賣什麼房子?」何前張嘴吞了三瓣兒,嘴巴一滾,霎時皺起臉。
喬奉天皺眉,「酸啊?」
不能夠啊,他挑果蔬素來一絕,從不失手,堪比馳騁菜場十餘年的叔嬸姑伯。
「……甜到憂傷。」何前仰頭,瞇眼。
「哎滾你個戲精。」喬奉天氣得揚嘴,伸手又剝了個小的,「想換個地兒住,這兒都是群老頭老太,住著不舒服,就想賣了。」
「你少來!你丫從來就不是不安於現狀的人,還住不舒服呢。」何前嗤笑,「你也就蒙小侄子行,認識你的人誰也不能信你這狗屁不通的話。」
喬奉天沒說話,把橘子一瓣瓣撥開往嘴裡送。
「你嘴上那傷……」何前摸了摸脖子,「跟你賣房子……有沒有關係啊?」
喬奉天本想貼個創口貼遮一遮,想著遮了反有此地無銀之嫌,便坦然露著,真要被問了,還說是磕的就是了。
「沒關係。」
「我不信。」
「那你問。」喬奉天喉結一滾,吞了滿口汁水。
他不是不信任何前,正相反,他因為知道何前與他是一類人,與他一樣既不入世也不入境,故而他常常會生出自己是在與他並肩作戰的悲涼感與相惜感。舌劍唇槍是幻化了的槍林彈雨,只是何前一味在逃,他一直在咬牙前進罷了。道不同,所處的經緯大抵相同。
何前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不告訴他,純粹是喬奉天自己不樂意把家事到處說。
「你家是不是出事兒了……」何前把身子往前探,胳膊搭在膝上,脊背把襯衣撐的繃起,「是不是你阿爸……」
「呿!我阿爸好得很,你別嘴喪。」喬奉天翻眼。
「那你他媽——」
「哎你說重點行不行,我這房子能不能賣?」喬奉天撂了橘皮,搔搔發頂,「等事情辦完了我一五一十全給你講清楚再給你寫個兩萬字總結報告好不好?」對著這人,喬奉天特容易暴躁。
何前「嘖」了一聲,努著嘴巴停了半晌。
「奉天,說真的賣房子不是小事兒,你別頭腦一熱行麼。」
喬奉天不置可否。
「這個房子是你在利南的家,再舊再不舒服,房子沒了,你自己的小家小天地可就沒了,你就是塊雲,是個萍,吹一吹就飛了……你明白麼?」
喬奉天想過啊,知道啊,那能怎麼辦啊。這個家,莫說一房一廳,一葉一木,哪怕是案板上的一道紋路,牆上的一團指痕,櫃裡一線灰塵的味道,喬奉天都捨不得。可那能怎麼辦啊。
「你說的我知道。」
「知道你還賣!」何前佯裝著要抬手扇他。
「那現實就是這樣啊,就是沒辦法啊。」
「沒錢你借啊!」
「我不借。」
喬奉天說的乾脆利落。他仰進沙發裡,看著花架上一株抽了新芽的文竹。文竹葉脈細密,遠看像一團籠著的青綠的薄霧。
何前樂了,彎起垂垂的眼角,嘴邊漾出一雙痕,「你成天板著一身傲骨有什麼用啊,當現在還打右派呢?你……你哦,你就是……」他費勁兒地點著指頭,琢磨著措辭,「你就是一根筋,你就是學不會曲線救國。」
用了個成語,聽起來用的還不錯,何前不禁沾沾自得。
按說平常,喬奉天不能話鋒失勢,轉著彎兒也要拿話懟回去。現下喬奉天既沒腦裡也沒精力,他起身進了臥室,帶出一沓大大小小的四方證件,往茶几上「啪」的一拍。
「貸款還剩五萬,我去銀行全部繳齊解押,立刻轉手,四十萬。傢俱家電我全不帶走。」他頓一頓,「只一個要求,全款現付。」
喬奉天要的不多。粗算一番,喬梁的醫藥費加起來二十萬打不住,後期請護工的周轉費用也得提前備上。事故報廢的是輛國產江淮,車損至少四到六萬,如若手上乘客的責任全單,又是一筆十萬不止的開銷。滿打滿算,四十萬不夠,可拚命往飛了抬價也不現實。只堪堪擦著及格線,放一刻能喘口氣兒,能過了坎兒的餘裕。
往後的花銷,總是手能挑肩能抗,再一步一步看。
何前看看面兒上房產證,又看看喬奉天。
「你來真的?」
「不然呢,我費半天勁是跟你逗猴兒玩兒麼?」
「你才猴兒呢你。」何前抽過房產證,翻了一頁,「可四十萬你未必能……如果你一定要全款現金的話。」
喬奉天揉揉眉心,捋高劉海,露出光潔的額頭。
「你盡力吧。」
送走了何前,聽他臨出門前說「等我消息」,喬奉天並不覺得輕鬆愉悅。腳踩的這塊地,往後一月,一周,一天,或許就和他姓喬的再無瓜葛聯繫。
房子是二十四歲買的,住到了如今轉眼而立,依然困苦,依然迷惘。買的時候咬牙貸款沒求任何一個人,以致如今賣了它,也坦坦蕩蕩無所瞻顧。何前有的話說的對,這個房子是他在利南的小家,是他不能言說的坐地自劃。
他的憂愁苦悶,他的銜恨牢騷,他偶爾的痛快夷愉,乃至自己時常不期而至的澎湃情慾,都在這個四方的空間裡生根發芽,滲進簷壁,滲進天花,滲進隨風輕拂的棉窗簾。隨處是他想要好好生活的思想的痕跡。
喬奉天依舊如常收了衣服,疊齊,納進衣櫃;掃了地,清乾淨簸箕,給笤帚換了簇新的替換柄頭;繞到花架的時候,喬奉天沒來由一絲心慌,一陣侷促,不敢多看。
房子要賣了,居無定所,一盆都帶不走。
留下嗎?可買主若不會養,或是不精細,給自己寵慣的它們,莫過寂寂枯死的下場。
喬奉天偏過頭,扯扯袖口,盯著滿目青翠——個個像是有生命,有靈氣,個個都像是探頭不想走似的。喬奉天一面暗暗鄙夷自己思緒黏膩的像個柔軟的少女,又深深深深地疑慮,那些能拋棄自己親身骨肉的年輕母親,究竟是怎樣的無情冷峻。
至少,抱養也好啊。
抱養。
喬奉天猛想起住在前一棟樓的王大爺。一樓,獨身,小庭院,植了兩株梔子,每年夏天一棟一棟,一層一層地折了送。梔子易染蟲蟻,氣味也過於濃郁甜膩,以致喬奉天不太喜歡,總隨手沒在一隻盛了水裡的牛奶瓶裡,讓他隨意綻放,再自在凋零。
王大爺面龐上褶痕滿佈,但層層紋路裡,似乎也藏著花香。心思善良長在了明面兒上,又伺花伺草拿手如他。喬奉天覺得就像替待嫁的女兒,精挑細選合宜的婆家。
要不就送了得了吧,一盆盆全送走吧。
下午,再見到受傷姑娘的父母,不在醫院,在利南市委交警大隊。眉毛豐茂的劉交警拿著一卷案宗快步進了交流室,就看喬奉天一人,正被捲發窄裙的女人鉗住了雙腕。
「幹嘛呢你們?!」劉交警眉一撇,「我就拿個案宗的功夫你們仨跳探戈呢。」
喬奉天審時度勢,不徐不疾,「她還想揍我。」
女人揚眉,「你放屁我——」
劉交警抬抬帽簷,出口打斷,「我你個屁!你先放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