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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茉莉》第44章
第45章

  半夜拎著大包小包從陶沖湖趕回鐵四局,翻出了櫃子裡大大小小的戶口本存折銀行卡,把半個家當摟抱在懷裡,擱床上仰面躺了一刻,吐口氣兒,揉揉眼,又站起來出了門,去了ATM機把卡裡的五千整取了個乾乾淨淨。

  喬奉天熬了一宿,人都枯了半截,倆黑眼圈碗大,臥蠶漲成眼袋快墜到了下巴頦。

  杜東一路伴著,腳下帶風,拎東拎西。同樣是熬了一夜,精神頭倒比喬奉天足得多。破曉,喬奉天從街拐鋪子裡出來,張嘴趕他回去開店門兒,杜冬聽了就蹙著眉頭往他胳膊上一掐。

  開你娘的店門兒你丫這會兒我能放心的下麼!一剪子下去再把人頭給剪瓢了!

  喬奉天把五千塊的紅票子納進兜裡,仰頭朝他抿嘴笑了一下,沒說話。

  來來來錢給我揣著來!那麼淺屁兜兒再給一躥躥掉了。

  喬奉天手裡一疊錢,連帶著一袋豆漿兩顆紅豆沙的青團兒,都塞他手裡了。

  先吃吧,跟著我跑一宿了。

  分你一半兒。杜冬伸手拈了個大的,往前遞,像在職高那時候,喬奉天打飯總分他一半兒一樣。

  不,喬奉天搖頭躲,揚了揚手裡的豆漿。

  我不吃甜。

  利南的現下的初晨還是涼的,空氣清凜,飽含水汽。喬奉天每天其實起的都早,從不懶床,只是早,也早不到這種晚星方隱,路燈將熄的地步;風吹得他鼻尖泛紅,路上漸漸有汽車鳴笛的聲音。

  他蹲在路牙子上揉了揉鼻尖,撣了撣袖子,往利南市委醫院走。

  和喬梁一起出車禍的姑娘,在四樓骨科。已經從急診科的搶救室轉到了看護病房,獨人獨間。問了醫生,外表擦傷軟組織受挫不提,姑娘是肋骨骨折加盆骨骨折,部分採用保守療法,部分要擇日手術。

  喬奉天跟著護士,半低著頭,立在了病房門口,抱了一捧唐菖蒲。杜冬跟著,提了一隻滿滿的果籃兒,一箱特侖蘇。

  喬奉天很糾結,很踟躕。

  他二十歲至今,最不會的就是和人低頭服軟,出聲討好。錯就是錯,該打該罰他都能忍,就是做不到給人點頭哈腰,卑躬屈膝擺一副十足十的低微樣兒。跟誰他都不行,他都膈應。

  只是今天狀況不一樣,他為的不是自己,是喬梁。

  姑娘的房裡圍了幾個中年的男男女女,北方人的模樣個頭,面色皆是憂愁不善。護士推了推白帽,按開了手裡的原子筆,弓腰摘了床頭的,夾著病歷的簽字板兒。

  「感覺怎麼樣,昨天晚上疼的厲害麼?」小護士朝門口抬了抬下巴,上下睨了沒說話的喬奉天一眼,「那什麼,司機的家屬來看你們了,人門口站著呢。」

  男男女女赫然抬頭,齊刷刷擰眉朝喬奉天投來了視線。

  喬奉天飛快地在心裡打了個簡短的腹稿,擺了個溫和微笑,正欲開口上前。

  「奉天小心!」杜冬喊了一嗓。

  「對不起,您好,我——」

  小護士簽字板一丟,「哎你別!」

  喬奉天來不及後撤,就被人狠狠搡出了房門,力大到不受控地趔趄著倒退兩步,肩胛骨猛地撞上了走廊牆壁上的瓷磚。喬奉天痛的喉嚨一哽,整個胸腔都震動了一下。

  杜冬扔了手裡的果籃,大步上前伸手揪著來人的衣領往後一拽,「操你媽的你幹嘛呢!!」

  來人揮出去的猛力一拳微微打偏,卻仍結結實實貼上了喬奉天的嘴角。嘴裡的嫩肉磕上了槽牙,嶙峋地齒峰割破了嘴,漫了一嘴水銹似的血腥味。

  喬奉天疼的立刻弓腰緊緊捂上嘴,頓感掌下的皮膚發熱發燙,正微微跳動膨脹起來。

  真他媽野蠻。

  不給人說半個字,上來就是打。

  是人麼還。

  「我他媽一好端端的閨女給他媽弄成這樣兒!我今兒他媽告訴你!要治不好我弄死你!」動手的男人被杜冬揪著後領往後連連直退「你他媽弄死誰啊你!」杜冬胳膊往前一伸,鎖住了男人的下巴頦,「你敢弄死他老子就敢弄死你!」

  男人順著杜冬的胳膊一路往上,反手揪住了杜冬肩上的衣料咬著腮角猛往前扯,「來!你他媽來!找人廢了你!」

  「滾你媽了蛋的不要逼臉的狗東西!」杜冬提起一條腿,用力抬腳往他膝窩上一踹。

  男人吃痛地哎呦一踉蹌,咯登一膝半跪在了冰涼的地上,喬奉天貼在牆上,腫著半張臉,看他蹲在地上皺著眉目掐著小腿。

  病房裡餘下的男人女人這才反應了過來似的,哎喲哎喲地快步出了門,都撅屁股弓腰去扶地上嘶嘶咧著嘴的男人。

  小護士花容失色地出門沖聞聲趕來的其他護士擺擺手,「叫醫生來叫醫生來!這兒要打架鬧事兒了!把保安也叫來。」

  杜冬啐了一口,捏了捏拳頭,皺眉小聲道,「叫你媽了個逼的保安……」

  拎著個挎包的中年女人猛地轉身,紋過的兩道粗眉揚起來像兩條鮮活的黑泥鰍。她倏而撇下嘴角,掛上了滿臉世態炎涼,目無法紀地嫌惡悲憫。指甲上綴了珠翠,顫顫巍巍點上喬奉天,又點上杜冬的臉。

  杜冬右眉一條,往前一步站,居高臨下的望她。

  「你們這些個人啊!你們!」

  杜冬了,「咋?」

  「沒有王法了你們還!害了我閨女還不夠還敢動手打人!簡直!畜生,都得抓進局子裡坐牢!」

  喬奉天揉著嘴角想說話,杜冬伸手一攔,「你別,你讓她說,我看她是不是還要說出個殺人償命。」

  女人神色一凜。

  「我告訴你!我閨女的事兒沒完!咱們法庭見!告不到你們這些個寄生蟲一樣的黑車頭子伏法低頭這事兒咱不算完!」

  動手的男人還能分出一嘴,義憤填膺地應和,「告!肯定告!」

  喬奉天心裡一抽一緊。

  「這事兒的責任真的不能全在我哥身上,他……」他忍著嘴角一抽一跳的不適,忙開口說。

  「少來這套!他媽個開黑車的!」女人「哼」了一嗓,「屬你門開黑車的最心黑了!坑錢不說還要命!蒼蠅似的嗡嗡耳邊轉悠說不坐不坐非堵你眼前兒不走偏要拉你上車!」

  喬奉天不是想打架,不是想鬧事兒,他想私了,他想偷偷解決。

  他一定不能上法庭。

  他不能把事兒鬧大,他沒門路,他分不出精力。

  喬奉天話裡三分慌,「對不起這件事真的——」

  女人見他侷促,倒像逮住了把柄,更加咄咄逼人蹬鼻子上臉,從地上站起來一步步靠近,「真真真真個屁,開黑車本來就是違法犯紀關他個十年二十年也是咎由自取也是他活該!」

  杜冬聽不下去,伸手就是一搡,「你他媽個老女人當自己人民法院啊還判十年二十年你什麼狗東西!給你臉別他媽不要臉!事兒他媽弄清楚了麼就在老子面前裝逼瞎咋呼!」

  女人大驚失色,被推的一趔趄。

  杜冬一急就容易口不擇言,「就你們家這損陰德的東西怨不得他媽閨女給人撞成那副德行!」

  「杜冬別瞎說!」

  喬奉天一扯他的胳膊,慌忙踮腳去捂他的嘴。

  男人從地上刷地蹦起來,「你你你——你們!」

  「你你你你你你奶奶個腿兒!」衣領被喬奉天扯的大敞,杜冬不管,甩開他鉗著自己的胳膊。

  「咱沒完!咱走著瞧!」

  喬奉天盯著地上散了的一束唐菖蒲,心下墜了圓磨似的重重一沉。

  鄭斯琦去開門的時候,鍋裡的一把意大利面正好差不多半熟。這玩意兒好做,紅醬白醬都可以在超市買現成的,熱一熱往面上一澆就行。調味不用操心,只管煮熟了麵條就成。

  「來了別急。」鄭斯琦擦擦手,關了灶,往玄關處走。

  喬奉天立在門口,黑色夾克,戴了個口罩。

  「鄭老師,我來接小五子。」

  鄭斯琦瞭然,側身讓他進,沉聲問,「來之前也不打電話,我要不在家呢,白跑。」

  「我沒多想就……」喬奉天沒換鞋,不打算進,「小五子人呢,我領上就走,不耽誤你功夫……」

  「裡屋和棗兒寫作業呢。」

  鄭斯琦站在台階上看著他,直直盯了一會兒,猛然弓腰湊近。

  喬奉天往後仰,「……怎麼。」

  「嘴。」鄭斯琦垂下眉目,伸手扯了一下他的口罩,「嘴怎麼了?」

  喬奉天「啪」地伸手擋。

  柯南道爾還是福爾摩斯啊,怎麼發現的?!

  「沒有啊……沒事兒。」

  鄭斯琦不理,繼續上手,「你說沒事兒我就更不信了,老實別動。」

  口罩一落。喬奉天的嘴角赫然高腫,隱隱青紫,斑駁一片,連帶著脖根一片都是淡淡微紅。

  鄭斯琦心一揪——這又是怎麼了?

  他伸手輕輕抬了他的下巴,就著玄關的燈光左右端詳,皺眉「嘖」了一句,「誰打的?」

  「跌的,醫院地滑的要死,拖就拖非摻洗潔淨……」

  「鬼扯。」

  明顯是給人打的。

  「你都不躲麼?」鄭斯琦就奇了怪了,這人怎麼老這麼動不動就受傷流血,跟家常便飯似的自己一點兒在意,一點兒不傷心,藏在肚子裡就這麼悶不吭聲的打算誰也不告訴?

  「哪兒來的及躲……誰打人之前還給人提前打招呼啊……」喬奉天低頭摸了摸下巴,摸了摸被鄭斯琦觸上的那一塊皮膚。

  「等著。」

  鄭斯琦頂了下眼鏡,「別出聲,別讓小五子聽見出來看你現在這樣兒,我去拿個藥給你塗一下。」

  「沒事兒我不塗我沒事兒兩天就好了。」喬奉天壓著嗓子想叫住他。

  鄭斯琦吸了口氣,回頭,眉頭明顯地蹙在一塊。

  「你能不能別總說沒事兒麼?是真沒事兒麼?!」

  喬奉天愣了,不說話了,他怔怔看著鄭斯琦正往裡屋走的頎長背影。

  他怎麼……他怎麼好像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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