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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茉莉》第43章
第44章

  杜冬奪命連環又來了十一二個電話,掛一個他打一個,掛一個打一個,喬奉天的手心兒都給震麻了。

  「接吧。」鄭斯琦望了一眼,「再不接他要報警了。」

  喬奉天一愣,抿了下乾巴的嘴巴,按了接聽,「嗯?」

  「哪呢?!!丫一回頭就沒影兒了操!電話不接!屁都不說一聲兒我這急的頭髮都薅沒了你二大爺的兔崽子!」杜冬張嘴一通喊,震的喬奉天太陽穴突突一跳,趕忙把聽筒拿的遠了點兒。

  「丫說話啊!!哪兒呢!」

  喬奉天咳了一嗓,「……利南市委醫院。」

  「醫院?」

  「我哥這邊……出了點意外。」喬奉天嚥了一口,悄悄抬頭,看了一眼鄭斯琦的沉靜側臉。

  杜冬騎著借來的電驢,壓著交通法規線,一路一百二十邁的飆車過來。等喬奉天在迴廊拐角見了他,發現他滿額都是沁出的薄汗。

  「怎麼樣?什麼情況?人沒事兒吧?」杜冬邊走邊連珠炮地問,走到喬奉天身邊,一把扯住了他發熱胳膊肘。

  喬奉天皺眉,低頭,指指頂上亮著的一盞紅燈,「不知道……手術還沒結束。」吸了口氣,吐出來,「挺麻煩,也挺危險……聽天由命了。」

  杜冬張了張嘴,沒說話。頓了半晌,他猛伸胳膊把喬奉天往懷裡一拽,手伸到他後腦勺上人往自己肩上按。

  「沒事兒沒事兒!啊!」

  杜冬把手往喬奉天背上拍得「啪啪」響,大力的他頭髮絲都在顫動,喬奉天一聲都沒吭,任對方把自己按得又牢又緊。

  「什麼事兒這不有我和李荔呢麼!別怕!啊!我這嘴啊,開過光,說沒問題就沒問題,你信我!」說罷,又在他背上揉了揉。

  鄭斯琦貼牆立著,能看清喬奉天伸手緊揪著杜冬的衣擺,和從他肩膀處露出的一副眼睛。清湛,黯然,蒙著一層若隱若現的水光。與之相比,在這個人懷裡的喬奉天,確乎是更鬆弛,更柔軟,也彷彿更袒露。

  一瞬間覺出,自己還是生的疏的。有些事情,做的好像太慇勤,考慮的太不周全穩妥了。

  鄭斯琦靜靜看著,莫名其妙地皺了下眉,於是頂了下眼鏡,以作遮掩。

  「奉天。」

  鄭斯琦往前走了兩步,看喬奉天聞聲從杜冬胳膊裡掙出來。

  「要不我先回去吧,孩子還在家,你朋友來了我就放心了。」鄭斯琦衝他笑了一下。

  「那小五子他……」

  「你打算讓他知道麼?」

  喬奉天愣了一刻,隨即苦笑,「雖然這事兒遲早,但是……現在還不想說,太突然了,而且還不知道結果。」

  「那我不說,你放心。」鄭斯琦低頭看著他,「事情解決好之前,你別擔心孩子的事兒。等你都辦解決了,再來接他都行。」

  鄭斯琦的工作也並不輕鬆,又非親非故。喬奉天既愧疚又心虛。

  「他、他要問呢?」

  鄭斯琦就淡淡笑,「我一靠動嘴皮子吃飯的,哄一小孩兒不還綽綽有餘,你安心。」

  「那我一定盡快,不會麻煩你太久,最遲明天晚上。」

  鄭斯琦往邊上看了一眼,又接著說,「有什麼麻煩,別躲別藏,跟我說,能幫我一定幫,恩?」

  喬奉天抬頭,極力拉開微笑,看了對方的垂在眉目的額發一刻,又垂下頭。

  「……謝謝。」

  「客氣。」

  喬奉天看他轉身,見他衣上無意沾了走廊牆上粉的白灰,深灰色的衣料,看著分明的很。他出小聲兒把人喊住了。鄭斯琦回頭望他,他就走過去往他呢外套的垂擺上輕輕拍了拍,撣了撣,把黏在指頭上的牆灰默默碾了。

  「行了。」

  鄭斯琦低頭瞧瞧衣擺,頂了下眼鏡,「有結果了,給我來個電話,多晚都行。」

  喬奉天點頭,「好。」

  杜冬見人走遠,摸著下把靠過來,「利大的老師吧我看著,人文的,來咱店裡理過發,剛咋擱這兒陪著呢?」

  「他女兒和小五子是同班同學,同桌。」

  「熟得很?」

  「沒。」喬奉天捋了下額發,「普通朋友。」

  利南月朗,幾近午夜,喬奉天卻愈感清醒焦慮。

  是活還是死,成功還是失敗,就好像在一刻之間,不受自己任何的行動和思維所控,醫患之間的信息極端不匹配不對等,比和上帝玩骰子還懸——玩骰子,至少是自己動手去搖。

  十二點半,持續點亮六個小時的紅燈「啪嗒」滅了。

  兩人從椅子上站起來,喬奉天覺得心臟都已經快到跳不動了。鼓脹在咽喉,只一咳嗽的功夫,就能滾到自己腳面上。

  主刀主任出來的時候,身後跟了個護士幫他解著手術服後頭那個系結兒。杜冬兩步上前,喬奉天卻原地不敢動,揪著衣服角兒,等醫生摘了口罩開口說話。

  「家屬不要緊張。」

  主任還是溫吞吞,解著耳朵後頭掛著的活扣:「手術滿成功的,手也是暫時,我說暫時,是接上的。」

  喬奉天踟躕在原地。

  他怕自己沒聽清,聽岔了,聽飛了。

  「愣著幹嘛!」杜冬倒是率先拿胳膊肘把他往前一搡,「醫生說成啦!沒事兒啦!」

  喬奉天這才張了張嘴。

  一刻的釋然乾脆利落地割斷了那根心裡的弦。

  他把臉埋進掌心裡,鬆懈下來的四肢瞬間被潮水般湧上的強烈倦怠與酸痛席捲,於是一屁股摔坐進了椅子裡。既不哭也不好喊,安安靜靜的,只有肩膀在默不作聲地顫抖。

  是絕望消弭後的滿心希望,悲傷過境後的巨大悸動。

  杜冬側過身子,用手大力揉搓他柔軟的頭頂,「你看你不信吧!我說嘴真的開過光,我沒騙你,對吧?!」

  喬奉天把臉抬起來看看他,眼裡的如同大雨滂沱,鹿耳下的那截泥濘的山路。

  「不是說完全就沒事兒。」主任累的頭疼,先頭回了手術室,留下的護士把留手裡手術服在胳膊上繞了幾圈,細心地收成小小的一團,「術後還有觀察期要看,這個不能忽視。」

  喬奉天支著膝蓋立起來,「不……不能看看病人麼?」

  「病人直接走綠色通道送去了監護病房,監護病房是24小時看護的,家屬不能進,也不用守夜,住得近可以回去稍微休息休息,商量一下後續打算。有什麼情況醫院會及時通知,隨時保持手機隨時暢通,其餘別太過擔心了。」

  「謝謝謝謝,也替我謝謝裡面的醫生護士,都辛苦,都辛苦。」杜冬伸了手,頗激動地摸了摸腦袋,想和護士握一握。

  「不用。」小護士笑笑,「分內的事兒。」

  頂著夜色,杜冬陪喬奉天去了陶沖湖。

  攔了輛夜出租,喬奉天堪堪倚著車窗,路燈一段一盞,照的他的面龐,也忽明忽暗。

  喬梁的衣物,日用,都要一一理出來,用不用的上,以後都是場漫長的硬仗;保利地產的那邊的活計不能再做,合同沒到期,手續還得抽空去辦,還要把情況詳細說明;小五子不能一個人住,沒法兒想,書本衣物都裝上,暫時先搬去他那兒,學不能落……

  出車禍的車是找人借的,得問清楚了,責任是誰的,該賠多少都得賠;還有個小姑娘,家屬還沒上門指鼻子鬧騰,沒來得及問,都得找劉交警一一問清楚,要不要負刑事責任,負多少,後續得怎麼處理,搭多少錢能私了;林雙玉喬思山還不知道,還不能說,不能讓他倆風塵僕僕地趕來,大哭大鬧一場,實分不出三頭六臂去打理照應;想起喬思山,降壓藥不知道還夠不夠吃。去年又輕微腦梗,麻了半隻胳膊不得動彈,還得長時間配合著硝苯地平緩釋片,慢慢恢復。都得買;手裡存款攏共也就五萬,犄角旮旯縫兒裡摳出來的保本兒;林雙玉喬思山的老底兒得養老,不能想,不能動。

  房貸還得還,還有個幾年……

  本來還能湊合,飛來橫禍,極度拮据。

  要不轉手吧。

  喬梁這兒急著用,可真要賣了,也未必夠。

  小五子上學得要錢,後期恢復得要錢,照顧不過來請護工請護工要錢,還有醫藥費,還有手術費,還有生活費……

  活著怎麼那麼累,那麼辛苦。

  喬奉天揉了揉鼻子,揉了揉眼睛。他搖開半扇車窗,讓風吹吹暈沉沉的腦袋,吹吹脹鼓鼓的心。杜冬擔憂地望著他,望著他濃重眼睫翹出去的一個小小彎弧。

  「你先上去吧。」喬奉天站在漆黑的樓道裡,把房門鑰匙按在杜冬手心,「去幫我找個手提袋出來,我哥櫃子裡應該有。樓道裡東西多,你小心別撞到。」

  杜冬緊張地把他手一扯,「你哪兒去啊?!」

  喬奉天輕輕樂——還能跳樓去不成?

  「打電話。」他掙回手,「給鄭老師打個電話,你別擔心,我問問小五子睡了沒。」

  杜冬猶豫了一下,「……我先上去等你。」

  「嗯。」

  喬奉天上了頂樓天台。

  天台空闊冥蒙,很髒,積著一窪一窪的雨水。喬奉天不留神踩進了一處,濺起了水花,沾濕了褲腳。

  簷邊的扶手都打了紅銹,只一觸,就沾了滿手褐紅。喬奉天就不靠著,隔著段間距,直直站著。

  鄭斯琦接的很快,喬奉天覺得他根本就沒睡。

  「打擾了麼?」

  「不會,怎麼樣?」

  鄭斯琦在整理課案。點了一盞檯燈,腿支在椅上,敲打著鍵盤,剛做完一頁ppt。聲兒很沉,很溫柔。

  喬奉天盯著遠處一窗還亮著的昏黃燈火,「醫生講,暫時算成功的,還要觀察。」

  鄭斯琦頓了挺久沒說話,靜靜了一刻,才開口。

  「嗯。」

  喬奉天吸了口氣,「小五子呢,沒多想多問麼?他……從小就心思細,有什麼察覺了也不說……我明天去接。」

  「你放心,在棗兒房間睡呢。」鄭斯琦起身走到廚房,往杯子裡接了一半熱水,「時間無所謂,別把自己逼得太緊。」

  喬奉天沒吱聲。

  很多東西他早就已經無所謂了,被不被理解,被不被接納,能不能被祝福,摳著這些細枝末節不現實,也沒必要。

  不必為住哪兒發愁,不必擔心明天要餓著肚子,家人健在,自己在意的每一個人都能過得平凡貞靜,就太太足夠。

  可好聽的故事大多都是人編的,他們也不得不被往後零敲碎打,週而復始地生計唸唸催逼地承認——有些東西它就是一堵高牆,就是一道深坎,就是一條要一步一屈才越得過的鴻溝。

  喬奉天現在要面對,要走,說不害怕,那才是屁話,那才是假的。

  「不逼自己緊點兒,日子可就過不下去了。」

  喬奉天又像自嘲又像揶揄,他低頭笑笑,看自己手掌,在夜色裡慘白兮兮。

  他覺得鄭斯琦體會不了這種感覺。

  鄭斯琦嘴裡含了一句話,想了半天也沒說。有些高屋建瓴假大空的東西,真真正正到了現實面前,確實分外單薄無力。

  句子出自斯蒂芬斯之口,這個人說,每場悲劇,都會在平凡的人生中造就出英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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