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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茉莉》第45章
第46章

  鄭斯琦的眉間其實是有一顆痣的,很淡,很小,不仔細盯,一點兒看不出行跡。

  喬奉天今天才看見。

  眉毛如龍痣似珠,若眉間有痣,稱「二龍戲珠」。林雙玉的樟木箱裡壓了一本嵐蒲生的《相學集存》,書雲左眉頭名凌雲,右眉頭名紫氣,「二龍戲珠」則是大福相,有頂好的寓意。

  凡郎溪人擇新婿,必定首選這種有飛黃騰達相的男性。

  「嘴張開。」

  喬奉天倚貼著樓道外的牆,猶豫,不好意思張。

  鄭斯琦捏著兩根並著的棉簽,「我看看裡面,就張一下,好吧?」

  聽著都有點兒帶哄帶商量的意思了。

  喬奉天這才嚥了一口,頂了下鼻尖,垂了下眼,仰頭半張著嘴。

  鄭斯琦把棉簽小心翼翼地伸進去,伸手把他肩膀往前拽了拽,「別靠牆,有灰。」他用棉簽把喬奉天嘴角的的內壁撥開,「嘖,全磕爛了,紅通通的,漂亮的跟朵花似的。」

  喬奉天開不了口說話,含含糊糊哼哼了兩句。

  「說什麼?」鄭斯琦收回棉簽,看他。

  喬奉天嚥了口唾沫,「……不是很疼。」

  鄭斯琦挑了下眉頭,不置可否。他擺弄著手裡的環丙沙星膏,拆了一袋橢圓的冰袋遞給喬奉天。喬奉天接過,握在掌裡,覺得水潤又舒服,還是粉色豬仔的圓圓模樣。

  喬奉天強笑了一記,「還挺可愛的,棗兒挑的吧?」

  「嗯。」鄭斯琦擰開藥膏蓋兒。

  「就、就著貼著就行了吧?」

  「嗯。」

  「小五子……小五子睡覺還老實吧昨天?我以前帶他睡過,挺不認床,挺老實的其實。」

  「嗯。」

  喬奉天不知道自己哪兒錯了。他慣以為人怒起來都是,招雲布雨地動山搖的;他不知道有鄭斯琦這麼一類人,心下不悅,也斂的深深,不靠語言,只靠眉目,音調,姿態,甚至呼吸的頻率來讓你覺出些許隔閡不適,等你有意識了,才發覺到對方已經默默地不高興了。

  喬奉天以為自己是又給他添麻煩了,「對不起啊。」

  鄭斯琦遞棉簽的手一滯,棉簽上沾了琥珀色的環丙沙星,裡頭摻了薄荷腦,聞著有清清涼涼的清淡苦味。鄭斯琦的指節把棉簽一摳。

  在喬奉天說對不起之前,他都沒發覺自己給人悶不吭聲擺了一道臉色。

  自己是在生氣嗎?

  覺著像。

  生什麼氣啊?

  不清楚。

  有些時候,情緒的確會來的莫名其妙,連一點徵兆預熱也沒有的。雖然年紀逐日大了不少,不容易像年輕時那麼衝動,那麼不可理喻地突然情緒膨脹,但終究是個人,心裡終究有一波三疊的時候。

  可多是對至親,對摯友。

  喬奉天算什麼?心裡拿他當個朋友,總還一驚一乍兔子似的,觸他耳朵尖一下恨不能一氣兒蹦出二里多地去。就差劃拉半個圈兒,指著那道三八線道,別越界,別過來,我的地盤,我的事兒我自己解決,跟你沒關係。

  把自己的幾根軟肋捂得嚴嚴實實,裹得密不透風。十足十地武裝姿態,十足十地怯於向前一步。

  可按鄭斯琦看,他明明就是個瘦溜溜的塌肩小個子,心生的很大很落闊,溫溫柔柔大大方方裝納得下他在意不在意的所有人,唯獨看不重自己。

  這種不可名狀的奉獻型人設,看的他很不爽。

  非常莫名其妙的不爽。

  要是趕上他念高中犯渾那會兒,早扯著領子跟在他耳朵邊兒罵開了。

  你以為你誰啊?

  鐵打的還是銅鑄的?

  低個頭示個弱怎麼了?

  誰還能看不起你怎麼?

  非就什麼都不說打碎了牙和著血往肚子裡咽是吧?

  逞強誰能給你三瓜倆棗的錢花是吧?

  鄭斯琦早就不大生氣了,師承其父鄭寒翁,把閒雲野鶴一匹夫,泛舟獨釣寒江雪的清孤做派學了八分。跟誰都能笑瞇瞇樂呵呵,見什麼惹人發指的人、事兒,作壁上觀地說一嘴不說一嘴的也就算了。

  平的像個勘破入定,除了五穀不分沒別的毛病的老僧。

  偏偏就是他喬奉天。

  怎麼那麼有本事啊,怎麼那麼讓他不高興啊。

  「對什麼不起啊。」

  鄭斯琦把面前按他傷上,見他疼的倒抽一口涼氣,眼眶都潤了,咧著嘴要往回退。

  「別躲。」鄭斯琦口吻如同位家裡熟稔的長輩,「現在知道疼,早怎麼不躲,早怎麼不上門診啊?」

  喬奉天便不退了,緊著牙根讓他塗。

  鬧了一通,杜冬當時就扯著他要上門診。喬奉天沒那心思,快步追上女孩兒的父母想要好好解釋,爭取能不能再賠賠不是,道道歉,大不了再讓男人站著捶上一兩拳。只要能不上推喬樑上法庭,怎麼都行,怎麼都可以。

  只是男人女人似乎再無意和他多言語半個字,進了病房,重重摔上了房門,任喬奉天再怎麼等,再怎麼敲,也不理,也不開,只罵,只讓滾。

  後來護士站的護士,領著值班主任和大廳保安來了,客氣又不容拒絕的地把他和杜冬趕出了看護病房樓。

  喬奉天繃著心弦繃著嘴角,在大廳枯坐了半日,喬梁的監護病房來來回回跑了七八趟,問得值班護士不堪其擾,煩不勝煩,恨不能直接動手趕人走。

  先生,沒醒沒醒,說了人沒醒!

  鄭斯琦塗好了藥膏,皺著眉頭又端詳了一陣。

  「我看你這淤血一天兩天消不了腫,還得去藥房開個三七傷藥片,你知道的吧?隨便一個藥店都有的賣,十幾塊一盒,刷醫保卡說不定還能打個折。」

  鄭斯琦伸手去拂他的鬢髮,「頭髮長了,都粘上藥了。」想替他挽到耳後,想想不妥,一滯一頓,收手了。

  鄭斯琦倒挺意外,對方居然沒縮著脖子躲。

  「你這傷到底怎麼回事兒?」鄭斯琦問了。

  喬奉天也就如實說了。

  鄭斯琦像是在琢磨似的,看著他的嘴角沒說話。

  日將西暮,樓道的一扇偏窗外透出點不甚明亮的燈光。鄭斯琦的鼻樑一側光潔的,一側是晦暗的,像他這個人,總坦闊敞亮,萬里無雲的模樣。

  可一旦接觸了,還是能查覺的。這個人內裡是一潭深深深深的水潦,面上靜寂無虞,甚至能揉進一幕剪碎的溫柔晚星,可真要探進去,未必不深,未必不沒頂。

  泰山坍於面前而巍然不動的四兩撥千斤,這種人可能是雨,是風,是寥寥大漠,是蓊鬱群巒,是你竭盡全力去翻越他,去擁抱他,弄得狼狽不堪,精疲力竭,抬頭才發現他始終佇眙遠處的一場大夢。

  「等等,我打個電話。」

  鄭斯琦掏了手機,在屏上按了倆下,再把手機舉在耳朵邊上,轉身拐進了消防綠色通道的樓梯口。

  喬奉天不知道他要打給誰,要幹什麼,還有什麼話要說,就又戴回口罩,安安靜靜地等他。

  鄭斯琦電話打的不長,約摸五六分鐘。聲音沉而溫厚,斷斷續續能傳來一兩聲,像在問候一個老友,時不時低低地笑起來。

  聲帶是最後衰老去的器官,好聽的人說話是有魔力的,鄭斯琦就有。撫愈療傷,給予安慰,莫不過他帶著笑意說一句淡淡詼諧,淡淡冷幽默的話。一定要具象化的話,則像一塊綿實微甜,卻包容踏實感的南瓜。

  喬奉天忍不住就往前多走了一步。牆遮住了他的一半,只能看清樓道裡,他高拔出來的鼻樑,和順著吐納起伏的胸膛。

  喬奉天把鄭斯琦,和關於鄭斯琦的事情,想的很感性。以致他不敢靠得太近。鄭斯琦的形象在他心裡是虛的,是模糊的,是有個溫柔謙和的輪廓的,內裡的一點核心,喬奉天還看不透。

  是因為鄭斯琦對他的善意,從來看不出一絲目的性。

  簡直向從身體裡生長出來的一樣,自然而然,理所應當,沒有根果,沒有因由。

  喬奉天慶幸自己不是個得寸進尺的人,感激他是一回事,門清兒自己和鄭斯琦這類人有多不一樣,又是另一回事兒。

  沒來由就看的深了,以至於鄭斯琦打完了電話回身出來的時候,喬奉天來不及收回自己沉沉的目光。

  「你……」

  「我……」喬奉天顴骨一熱,慌忙抬手摸鼻樑以作掩飾,「我吹下風,你打完了?」

  「嗯。」鄭斯琦推了下眼鏡,「打給了聞李嘉。」

  他說的這個人喬奉天不認識。

  「我當年上大學的時候,他是政法學院的學生會主席。」鄭斯琦低頭看他,「大一下學期就一路綠燈過了司法考試,全額獎學金留美回來的滿級大神。」

  喬奉天一怔。

  「現在自己開了個律師事務所,不在本地,交通事故實務接過不少,算拿手。」鄭斯琦摸了摸下巴,「你哥哥的大致情況我和他說了,詳細的我不清楚,就說了大概,按他的意思講,私了的是大多數,真要被家屬追著屁股鬧也別怕,上法庭不吃虧,不必怕,好贏。」

  鄭斯琦往前走了一步,把手搭在喬奉天的肩上,「這事兒別急,人在氣頭上口不擇言很正常,等他們消了火咨詢了律師分清了利弊,自然不會一門心思只想著找你的麻煩。你別太擔心,相信我。」

  喬奉天看著他,眼睛微亮地抿著嘴。

  鄭斯琦繼續說,「真要鬧上法庭也別怕,月底他來利南,我可以帶你見見他,你把你要說詳細情況都跟他說清楚,他大學欠我個大人請,一定會老老實實幫你的,恩?」

  「有我在。」

  鄭斯琦微笑,如同春和日暖。

  他專注看人的樣子,其實很容易,就能讓人聯繫到文墨裡,浸潤的晚月清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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