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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茉莉》第42章
第42章

  利南的夜色終於濃重了,雲靄黯然,有風無星。

  反覆不斷地有急救室的推車來往匆匆,白大褂與護士服在眼前搖來曳去。鄭斯琦攬住喬奉天的胳膊,始終沒松。喬奉天就直直盯著地磚,盯著地磚上反射著頂燈的斑駁白點。

  倒是腰脊,不知不覺間,又挺直了。

  沒過多久,花白頭髮的腦外主任帶著一眾隨行的看診醫生步履頗急地從樓梯口趕來,擰眉不時回頭和身邊人小聲講話,手裡比劃著動作。進了搶救室電子門不久,戴口罩的護士又探出了頭。

  「喬梁家屬!」

  鄭斯琦鬆了手,喬奉天猛聞聲一站起來。

  護士衝他招招手,「你快快進來,主任來了,有詳細情況跟你說!」

  喬奉天將將咽進喉嚨裡的一顆心,又噗噗跳到了扁桃體。往搶救室的方向走,一時倉皇地不知先邁左腳還是右腳。他下意識地快速回頭,不安地看著鄭斯琦,張了張嘴,又一個音也不發。

  「我不走,我和你一起進去。」

  鄭斯琦的掌根抵著他肩胛骨當間的位置,施力將他輕輕往前推,「別慌,別怕。」

  喬奉天這才深吸了一口氣,用力嚥了一口。接著隨著護士,逕直奔向喬梁所在的拐角位置,立在一邊,看七八個醫生將小小的病床團團圍住。

  「怎麼樣?」

  「傷勢很重,人現在是不清醒的,心率和血壓都不穩定。」

  主任醫生摘了花鏡,說話溫吞帶著細軟的南方口音。他仔仔細細向急診科的值班醫生大致詢問了外傷情況,又頂了花鏡,掀開了薄被,親自檢查了週身外傷。

  七處外傷,頗深頗長。

  最嚴重一處,左小臂,嚴重的開放性骨折,受損到到幾乎碾下小臂三分之一的血肉。血液汨汨流淌不停不收,急診醫生不得不捆上了極度痛苦的止血帶加壓,才堪堪止阻住巨大的出血量。

  然而比外傷情況更加複雜的是肉眼難斷的內傷。主任帶著幾位醫生拿了剛拍的片子在燈下端詳,側耳交議片刻後,則面目嚴肅地很快確診。

  是因外部撞擊頭部造成的顱腦損傷,大量出血。

  幾近千鈞一髮,生死一線。

  喬奉天怔怔地聽著他們討論著自己只能聽懂一半的話,心裡的驚慌蹙悚難以名狀。指甲緊緊地嵌進肉裡,焦急到想抱頭蹲下,但也沒辦法插進去說一句話。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不敢主動發問,害怕收到不好的回覆。

  「主任,這個是病患的家屬,他的弟弟。」

  那個護士接過了主任手裡的片子,引著他走向一邊的喬奉天。主任復又帶回花鏡,繞過床頭,邊伸手理了理胸牌邊往前走。

  喬奉天覺得心揪氣短,連這群人的逼近,都讓他無端端地倍感壓力與惶恐。鄭斯琦上前一小步,沒說話,但和喬奉天並了肩。

  「傷勢很嚴重,內外傷都不輕,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主任微微低頭,比劃起兩掌,話說的緩慢拖沓,幾乎沒有情緒起伏,「這個一定要先跟你說明清楚,知道吧?」主任手停在半空,半天沒再說話,一邊立著的醫生護士也順勢點頭,一逕望著喬奉天。

  喬奉天覺得無比被動,想著自己應該點個頭。

  「對不起。」

  鄭斯琦又往前了一步,突然沉聲說。

  「現在的具體情況,下一步的搶救治療方案,包括有沒有風險,風險多大,另外家屬該做什麼,該怎麼配合,有什麼需要瞭解和周轉調劑的東西。」鄭斯琦推了下眼鏡,「我們在等您說,這是現在的重點不是麼?」

  主任聽了一滯,從平視變成了微微的仰視,又推了下花鏡。

  約摸是個骨科大夫,高瘦,率先開口,「其他的外傷不是大問題,止住血,清創縫合都是小問題。左小臂,嚴重的開放性骨折,截肢的風險有,醫院只能說盡力給你保。」

  主任沉吟片刻,慢吞吞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現在最大的危險是顱腔出血,丘腦和腦葉出血已經有梗阻,最好是立刻,馬上手術,開顱清血,這是個大手術,大手術勢必風險。」

  風險,風險,風險。

  句句都是風險。

  喬奉天想揪著點什麼,拽住點什麼,別讓他這麼貼地站著,都像沉沉地往下落。

  「截、截肢不行……他、那他以後怎麼生活怎麼工作……」喬奉天說的斷斷續續。

  瘦高的大夫皺眉,站前一步,「所以說是有風險啊,醫生給你盡力保啊!這種東西都不是百分百的,即使我給你今天接上了,你明天還是有壞死的可能。命不比手重要?這個家屬還想不明白麼?」

  鄭斯琦又伸手往喬奉天背上輕輕拍了拍。

  喬奉天捋了下劉海,「開顱手術什麼時候做?」

  「各項指標達到手術標準可以立刻上手術台,病人現在這個情況,肯定是越快進行越好。」主任答他。

  喬奉天緊接著想問風險,可話在嘴裡囫圇含著,實開口艱難。

  鄭斯琦替他,「風險大概多少?」

  主任手慢慢揣進衣兜裡,似乎也在飛快地計算思考。

  「理論上是六成。但不包括術後的可能會出現的不良反應情況,像術後感染、偏癱或者部分五感或語言功能喪失等等等等,這些現象都是有可能的。恢復期也可能會很漫長很辛苦,這些家屬一定一定要有心理準備。」

  六成。

  險之又險。

  一瞬間似乎又恢復了渾渾噩噩的狀態,以至於無暇再去聽主任後續斷斷停停的小段囑咐。等被推到一紙術前協議的文件前時,喬奉天才發覺自己手顫抖到筆都下不了。

  上了手術台,是生是死,就得那麼著了,反不了悔,回不了頭「麻煩抓緊一下時間,手術室已經在準備了,搶救室裡也還有其他台手術,受傷的不止您哥哥一個。」

  護士看的著急,輕叩著簽字板,不由得出聲催促。

  「奉天。」

  鄭斯琦輕輕拿過了喬奉天手裡的筆,騰出一隻手來再次在他的背上輕輕拍撫。

  這樣一個動作,其實是很平凡本真的。幾乎是所有人降臨在世,從或父或母那兒,體悟過得第一份寬慰。它本身,就有極強的安撫的意味。鄭斯琦似乎深諳這點。

  「放輕鬆,深呼吸試試。」

  喬奉天聽他的話,深深吸氣,滿含消毒水味兒的冰涼空氣灌進鼻腔裡,刺激著脆薄的鼻粘膜。

  等再吐出一口氣,意外地覺出短短一刻的釋然舒緩。他轉過頭去看鄭斯琦,看他極淡地微笑一下,把筆塞回了自己手裡。

  「簽吧,別怕,你哥哥在等著你呢。」

  喬奉天提筆,用力攥緊,潦草急速地劃出了自己的名字。像是交付又像是躲避,手一顫,推開了簽字板。

  準備手術到送進手術室之間的間隔很短。搶救室的大門大開,護士高舉著輸液瓶,扶著床上的氧氣枕,撥開週遭駐足觀望的人群。另一個護士推著病床跟在醫生的後頭,臉朝著人群。

  「讓一讓讓一讓,麻煩讓開一條通道!喬梁家屬!喬梁家屬?」

  喬奉天立刻小跑上前。

  「在,在!」

  「跟著去六樓手術室,人手不夠,過來推一把床。」

  喬奉天點點頭,伸手去抓床欄。不知到該對焦何處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到病床上的人的臉上。心也像被猛捶似的大力一慟。

  喬梁還是那個模樣躺在床上。只是那頭比喬奉天不知烏多少,濃多少密密黑髮被乾乾淨淨地剃掉了。彼時喬奉天不過喬梁腰高,就羨慕他髮質極好,不像自己,細軟一把,一點也不褐黃。

  頭頂裸露的青皮上,還有兩道因為不甚心細,手一顫,刀片留下的幾道細長血痕。

  距離更近,看的更清楚,更讓喬奉天呼吸不暢,手如同抖篩般徐徐顫抖。喬奉天突然覺得自己很奇怪,明明咬牙忍了一路,卻只因為一頭無關緊要的頭髮而已,自己就要忍不住掉眼淚了。

  「對不起對不起,等一下。」

  喬奉天忙不迭鬆了手,背過身子捂了下臉。

  「你走我後面推。」

  鄭斯琦虛搭住喬奉天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身後帶。

  「別哭。」

  傍晚六點三十,手術開始,點亮的紅燈,六成的把握。

  大事當前的人,常常喜歡把常規的事情戲劇化,無限放大小範圍的概率因素。多不願去想那個六成,反而自虐似的要去揪著那四成不放。喬奉天肉體凡胎,也一樣。他不知道如果喬梁救不回來,他該怎麼辦,他,林雙玉喬思山,喬善知,以後的路要怎麼走。

  沒有這麼一個人存在,許多東西對喬奉天而言,似乎也失了大半的意義。

  巨大的哀慟與恐懼無助再次沒上心頭。

  喬奉天往鄭斯琦邊上靠,揣在衣兜裡的手正緊緊握拳。

  「現在的醫生,說話會給自己留很大的餘地和彈性,那種身經百戰的老醫生尤其是,比如這種主任級的。」

  走廊裡,鄭斯琦開腔開的莫名其妙。可那沉沉緩緩的調子一進耳,就能讓人心生些微的心安。

  「什麼意思……」

  「就是說,六成他們說的很保守,甚至可以講,他們在真實情況下往下壓了至少兩成。醫生都是這樣,隨便一刀的闌尾炎都說八成,是為了留後路。利南市委醫院的腦外的手術技術一直是西南一流,很精湛,不是讓你盲目樂觀,但也不要杞人憂天,恩?」

  「……真的麼?」問的小心翼翼。

  鄭斯琦也不知道,都是小說電視劇裡瞎看來的。

  可與其排山倒海地重複沒用的「別慌別怕」,不如把事情分析地條理清明去佐證洪陳心底裡的渺小希望。需要安全感的人不會去過多糾結其中的對錯,要的只是那一句話。

  「我姐是這裡的護士長,相信我。」

  鄭斯琦點點頭,挪一點身子,讓自己的上臂挨上喬奉天的右肩。

  「他不會捨得你,也不會捨得小五子的。」

  手術室外的慘白的燈光投在發頂。

  鄭斯琦突然想到季寅,也是病重,也是在利南市委。

  只是這個人,連手術都來不及捱一遭,人就抓不住了。現在猛然想起來,依舊像恍惚不明的一場混沌大夢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反覆看了急診室的故事,但應該還有很多關於醫學方面的硬傷錯誤。

  包涵包涵

  感謝每一位閱讀到這裡的你們,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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