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扶疏路四岔路口的交通事故,迅疾登上了利南傍晚的各大晚間新聞節目。只是再險惡的經過,也能加工過濾成不鹹不淡的一分鐘新聞稿。蜻蜓點水,一掠而過,成了飯後談資。
喬梁是飛來橫禍。
在扶疏路的四岔路口躲避搶黃燈的助力車,緊急轉彎,被超速疾行的水泥罐車猛烈撞向路口中央。車身報廢幾近面目全非,副駕駛還坐了一個要去利南南站乘高鐵的女大學生。
所幸被撞前一刻,喬梁猛向右打了兩圈方向盤,護了女生一命。被送到醫院的時候,女生人還清醒,喬梁則昏迷不醒,意識全無。
喬奉天怔怔被交警圍在了搶救室的門口,太陽穴一抽一抽的突跳,深深蹙眉,完全消化不了此刻的境況。
眉毛豐盛的交警拿筆敲了敲記錄本,上唇的胡茬隨著語調上下顫動,「當事人在外頭開黑車攬私活做家屬的都不知道麼!」
「我、我……真的不知道。」
喬奉天絞動手指,低頭努力回想著喬梁話語裡的蛛絲馬跡。只是想來想去,除了察覺出他總是時時疲倦之外,怎麼也想不到他會瞞著自己做起這種擺不上明面兒的生意。
「不知道?」交警摸了摸胡茬,「他這車,本來就是非法運營車輛,是要扣留罰款的,我們這邊也查了車牌,這車戶主還不就是他本人!也沒有上保險!現在真出了事兒,哎我問問你們你們,錢誰賠?責任誰擔?啊?!」
「人小姑娘家長還不知道呢!」
周圍一圈過路的醫生病人,紛紛忍不住回頭或是停步探視,都側著耳朵,一小撮一小撮地站著側耳議論。喬奉天沒說話,盯著自己的鞋尖,心亂如麻。
錢誰賠,我來。責任誰擔,你們說誰就是誰。喬奉天不在乎,沒有餘力去分神去關心。喬梁躺在裡頭生死未卜,他只想知道他能不能活下去。
就算現在天立馬塌個窟窿洞,都沒有這件事情來得重要。
後頭兩個戴簷帽的小交警扯了扯前面人的衣服,側耳小聲咂了句嘴,「劉隊,差不多得了啊,人家屬還擱裡躺著呢……」
「嘖。」男人抖了抖肩,擰上筆蓋兒,插進了前襟的衣兜,嘴巴微動,極低極快地輕輕說了一句。
「知法犯法,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一個人到底要多有多高的閱歷,才能把別人的痛苦看的如此高高掛起,事不關己呢。喬奉天不知道。他深諳處世為人,不能把自己的經歷拿來綁架別人,也別隨意試探人性。看慣了瞬間生死的職業從業者,對待他人,冷漠以待是太慣常的現象。
可疼在自己身上,喬奉天才覺得不可遏制地憤怒。他把手攥緊,掐到關節泛青,掌心出汗,再慢慢鬆開,脫力地垂在腿邊。
「對不起。」
交警挑了下眉,半天沒言語。末了頂了頂簷帽,咳了一嗓,「我們這邊就先回隊裡處理一下細節問題,後續還要聯繫,請保持手機時刻通暢,我姓劉。」
「麻煩了。」喬奉天抬頭看著他。
「……應該的」
鄭斯琦來電話的時候,喬奉天正不安地徘徊在搶救室門口。搶救室規定周密嚴格,不允許家屬超過規定時間多待。喬梁現在心率脈搏血壓皆不穩定,達不到推上手術台的標準。腦外主任正加班加點開著臨時的一台,還要再等一會兒才能來看診。
杜冬的電話他全部沒接,余了電話簿裡七八個未接來電。鄭斯琦的接了,純是害怕小五子出了什麼狀況。
「喂?」喬奉天坐在長椅上,胳膊支在膝蓋上,手掌抵在額頭上。
「你在哪兒?」
喬奉天頓了一下,「店裡,小五子是不是問了?你跟他說……」
「你說實話,他沒問,是我在問你。」鄭斯琦看著倒車鏡。
「就……醫院。」喬奉天答得含含糊糊。
「利南市裡?」
「對,沒什麼事兒,你別和小五子說,我等等,等等就過去接他。」喬奉天用指尖掐著眉心,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什麼時候能走得開,什麼時候能理好敷衍隱瞞的措辭。
「知道了。」
鄭斯琦關了藍牙,變道右轉開上了一環。
喬奉天的十個沒事兒裡,大概只有一個能信。鄭斯琦搖下了半扇車窗,吸了口氣,又踩了下油門。
利南市裡醫院鄭斯琦來得不少,一方面是常帶鄭彧過來打疫苗,一方面是常被鄭斯儀一個電話催來,充車伕免費替她搬單位發的一堆油糧米面。鄭斯儀今兒不值班,鄭斯琦就把她叫來家看著倆半大的孩子。
不清楚喬奉天的具體位置,只能先進了急診大樓。鄭斯琦站在原地巡視一圈,卻很快就尋到了對方的身影。
喬奉天坐在一排水藍的塑膠長椅上,弓腰,埋頭,兩手交疊,十指扣緊,抵著額頭上。大廳高高天花板上投下的白光籠在發頂,顯得他單薄渺小,像個隨意複製粘貼上去的粗糙背景。
那個姿勢,既像是信徒的懺悔,又像是虔誠的祈禱。
鄭斯琦走得急了,微有些喘。他原地立著,靜靜看了一會兒,理了理衣領走上前。在他邊上的椅子上坐下。
「怎麼了?」鄭斯琦手搭在他的右肩上,輕輕拍了一下。
喬奉天抬頭,一剎滿眼迷惘。鄭斯琦才看清他的臉色蒼白如紙。眉目於是就更顯得濃重,眼下的淡青色於是就更顯得鬱鬱。
鄭斯琦的心忍不住就跟著一揪。
他斂下眉目,又繼續追問了一句,口吻更輕,更試探,更覺得事情嚴重,「怎麼了?」
「你怎麼過來了?」
「不太放心。」
喬奉天沒說話。既沒問他小五子呢,也沒他怎麼找到的。他清楚,鄭斯琦要是預備好了來找他,旁的事情一定能處理的滴水不漏嚴絲合縫。沒必要問,很放心。
「你到底……」
喬奉天攥了攥手機,「我哥,小五子他爸,出車禍了,在搶救室,在等腦外的主任來。」他抿了下嘴,用力壓出點不自然的血色,「搶救科的大夫說,問題不在身上,在腦子,說是有嚴重的腦損傷,所以……」
鄭斯琦一怔。
喬奉天的語調從一開始的極力平靜,到後來浮起微瀾,一哽一哽,聽起來壓抑地很辛苦。
「要心率血壓和脈搏達到標準才能進手術室,但他現在一點兒都穩定,都很低……我也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搶救室裡不讓我一直進……我沒辦法,就只能等。」
喬奉天扯了下嘴角,撓了撓髮梢,「搞得我現在……我、我也不知道我在他媽等個什麼鬼東西。」
鄭斯琦望著他的側臉,沒說話,搭著他右肩的手也始終沒有落下。
「他瞞著我開黑車,掙外快,我都不知道他從哪兒借來的車,他哪兒來的膽子……」
「出事兒的還有個乘客,是個小姑娘,傷的也不輕,通知了家屬還在外地還沒到,我……我不知道他們還得怎麼鬧,讓我怎麼賠。」
「我不知道該怎麼和阿爸阿媽和小五子說……我開不了口。」
「我怕他熬不過……」
喬奉天絮絮說了不少,聲兒小而無力,倒像是在說給自己聽。鄭斯琦挨得近,分明聽清他那個「過」字,說的一波三疊,到了尾音已經完全變了調。
「手續辦了麼?」鄭斯琦問。
「帶了一張卡來,剛辦上。」
急診大廳人聲喧嚷,能聽到明顯的,不知何處傳來的撕心裂肺的哭鬧。可喬奉天卻一點要哭的跡象也沒有,連眼圈都沒有一絲泛紅。只是從鄭斯琦的角度看過去,他單坐在這兒,滿身哀慟無措又那麼扎眼明顯。搶救室的厚重電子門的每次「滴」聲開合,都能引起他微不可查的焦急驚顫。
鄭斯琦心弦一鬆,伸手一環,把他抱在了懷裡。如同相識多年的老友一般,把仕途乖謬的醉酒失意人,攬住一番曲說寬慰。
這麼攬住,鄭斯琦才能明顯感到喬奉天先是一怔,載是一直持續不斷著的顫抖。往前貼一點,能聽見「嗒嗒」的聲音響在喬奉天的腮邊,是牙關不住上下開合的動靜。
他真瘦啊。
鄭斯琦一瞬間是這麼想。
看他平常穿衣倒不怎麼顯,偶一瞥見他從衣領口戳出的一截顯嶙峋的鎖骨,才稍有意識到對方的削瘦。今天無意識的伸手一抱,才發覺外套在視覺上讓他膨了不少,都是虛的,都是假的,這人的軀幹,只有清清減減的一臂而已。
除了十六歲的那次,喬奉天再沒給外人擁抱過。當然,親的熱的,林雙玉和喬思山也沒抱過。在他看,這是要比親吻更親暱溫存的動作。鄭斯琦身上陡然湊近,縈繞上鼻尖的味道讓他極度焦慮不安之外又心慌的要命。顧左又要兼右,難受得呼吸都發了急,發了緊。
又覺得溫暖,不想推,不想躲。
鄭斯琦在喬奉天背上落下了手掌也是意外之舉,竟把拿來哄鄭彧的法子用在了這麼個成年人身上。別說喬奉天,連自己都意外。
靜靜了一刻,喬奉天卻覺出背上那隻手的拍撫節奏,正巧合上了他不安的咚咚心跳。喬奉天的右肩貼著鄭斯琦的胸腔,對方說話時的震動,又涓涓水流似的透進了自己的四肢百骸。
「別怕,別慌,我在這兒陪你。」
作者有話要說:
我會給哥哥一個好結局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