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時值晚高峰,利大的臨街堵起了長龍。
喬奉天抓著手機,穿過熙攘的人群,卻感覺看不清他們的面孔。手抖,腳冷,腦袋發蒙,密匝的寒顫從頭至腳打的不停,連頭髮絲都在忍不住地抖。
他想伸手攔車,可車流從他眼前急速駛過,一輛空車都沒有。手錶指針旋轉的細脆動響變得尤為響亮,「嗒嗒」地唸唸催逼著自己似的,讓他快一點,快一點。
對面似乎有一輛空車拐彎進了岔口,喬奉天一時疏忽了左右車況,拔腳要跑過去追,耳邊霎時響起短促尖銳的高聲鳴笛。
「嘀嘀——」
他驚得倏忽回神,轉頭看著來車,卻一時頓住不知是進是退。來車駕駛員快速向左打方向盤,後視鏡堪堪刮蹭著喬奉天胸前的拉鎖駛過。
司機動了動嘴,一定罵了人,但喬奉天也沒聽見。
車禍,搶救室,你的哥哥。
陌生號碼來的電話裡,這倆詞兒幾乎是不排隊地兇猛撞進腦子裡的。再無限放大放大,擠得腦仁發漲。
喬奉天說不出來是什麼感覺,害怕還是心慌都說不上來。像被人當頭一掌猛拍進冰涼的池裡,水從鼻子裡洶湧地滾進來,腦子霎時水聲轟鳴,一片讓人張皇無措抓不到支撐點的空白。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身體已經先大腦一步在往門外飛奔。杜冬只來得及看到一抹影,只來得及聽到一聲合門的震動。
攔到一輛黑車,開門,上車,關門的動靜太響太重,讓寸頭的司機不悅地透過後視鏡皺起了眉。
「哎輕點好伐,我這新車誒!」
喬奉天的上下嘴唇哆哆嗦嗦,他用力抿了一下,艱難地上下吞嚥了一口,「……利南市委醫院,急診大樓,快。」
「現在二環堵,我給你從高架上繞,三十你看——行不行……」司機側頭,視線觸到喬奉天蒼白臉色,倒怔怔了一下。
「你快點開!多少錢都行!」
喬奉天倚貼著車床,看著利南黃昏之時倒退的風景。他覺得心一直懸在喉嚨,既吞不下,也吐不出,像徘徊在前因後果之間,既沒著沒落,又不上不下。不由得就心生急躁,情緒驟然膨脹。
車開到時,薄汗幾乎打濕劉海。他丟下五十就奔下車,明明腳踩著醫院的地板,卻又像一腳踩空往下掉。
喬奉天頓覺膝蓋發軟,重心向前一扽,差一點就撲通一聲軟軟跪倒在了堅硬的水泥地板,彷彿是霎時被抽盡了筋骨氣力。
搶救室外的急診大廳內,人流湧動。人人都懷著不安忐忑的情緒,踱步的,抽煙的,爭吵的,哭喊的。即將徹底西沉堙沒的太陽光把大理石地磚分成濃色淡色的兩面。
喬奉天似乎對搶救室有揮之不去的陰影,只覺得堪堪踏進來,就一陣暈眩。他不由得皺緊了眉。他兩步上前,伸手抓住一個搶救室外徘徊的保安。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我、我找人!」
「找什麼人?」保安用警棍頂頂簷帽,眨了眨眼。
「我找——」
「嘀」的一聲響,搶救室的電子門開了,裡頭鑽出一個只露著一雙眼的護士。他敲敲手裡的寫字板,對著人群喊。
「喬梁!喬梁的家屬還沒到麼?!」
「這!」
喬奉天聽了渾身一激靈,轉過頭高高舉起手,嗓子一縮一哽,聲音都喊劈了叉。護士一聽,遠遠伸手指著喬奉天的臉。
「馬上跟我進來!快點兒!」
護士衝他伸了伸手,口罩覆面,只能看得清一雙眼。
他快步地跟著護士進了搶救室裡。顯擁擠的空間裡,慘淡白光,藥物的味道濃而辛澀,嗡嗡的吵嚷夾雜著此起彼伏的痛吟,搶救室一直是讓人直面就會感到不適的地方。走到拐角一台拉著簾子的病床,喬奉天看護士停下了腳步,轉頭問他。
「弟弟?」
「對……」一簾之隔,洪陳根本控制不住聲音裡的顫抖。
「還有其他家屬麼?」
「阿爸和阿媽……暫時不在本地,其他,沒有了……」
護士了然點頭,只淡淡睨了一眼寫字板,語調平淡而不徐不疾。
「傷勢比較嚴重,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是交警送過來的,辦了欠費,等等去繳一下住院手續。醫生那裡還有手術文件和通知書,男孩子,堅強一點,情緒不要太激動,搶救室裡還有其他人,好麼?」
說完側身拉開了掛簾,讓出了空間。
胸腔裡擂鼓似的「咚咚」不停,下一秒就畏懼地惶恐而想逃避,卻又不得進到簾子裡。
有些東西,一次就能入心而不是入眼的。
細細密密的電線牽連起周圍嘀嘀作響的周密儀器,時刻監測著心電血壓與細弱脈搏。
喬梁蜷躺在病床上,蓋一層薄被,身下的床單凌亂而血跡殷紅分明,幾乎浸染大半。腫脹的臉上歪戴著呼吸面罩看,隨意貼了幾道醫用膠條纏住耳朵固定。裸露在外的眉眼,染著未擦淨的乾涸血跡,眼皮虛浮,半啟半合。
眼縫裡蒙著一股將死之氣般的黯淡與渙散。短促艱難地呼吸起伏,彷彿都是一種不可逆的流逝消散。
喬奉天的喉嚨幹得一陣發緊,像被虛空裡伸過來的一隻無形的手死死鉗住了,感覺下一秒就要掐斷氣兒了。洪陳有點慌張地想張口呼吸,想開口說話。
可是該說什麼呢,想不到。
腦子亂的想不到任何合適的話——能完完整整講出來,不會牙齒打顫咬到舌頭,不會說到一半就崩潰的大哭起來的話。
喬奉天艱難地抬腳,挪近一些,企圖能站到床邊,握一握喬梁的手。他睜大了眼睛緊緊盯著他的眼睛,看他的身體突然微不可查地一陣抽搐蜷縮,從呼吸面罩裡發出一陣瘖啞模糊不成調,且沒有意識的呻吟痛呼。
聽得喬奉天頭皮一炸,瞬間血色全無倒退一步,怔怔看著急診科的看護醫生聞聲貼上前。
喬奉天神思恍惚地連忙轉身後退,一腳絆在了床腿上,向前踉蹌了一步。他抬手捂上嘴,牢牢緊緊地咬上牙根,緊的腮角迸出,幾乎要把後槽牙,碾進牙床裡。
鄭斯琦接到喬奉天電話的時候,車正開到利南附小門口。見了來電號碼,也沒多想,直接按開了藍牙。
「嗯?怎麼了」
鄭斯琦的聲音聽著很有溫度。平和地讓喬奉天旋即一滯。電話那頭有清楚的背景音,室外,街上,人聲摻著鳴笛。
「鄭老師,麻煩你接一下善知,稍、稍微幫我看一下,我晚上就去接他,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行麼?」
鄭斯琦一愣,「怎麼了麼?」
喬奉天頓了一下,「一點小事。」
「可以是可以……他要問我怎麼說?」
喬奉天又接著說,「就……說他爸臨時加班,我這兒客人太多抽不開身。再麻煩你跟他說,我很快就過去,讓、讓他別著急……」
鄭斯琦推開車門下車,抬頭看倆孩子老老實實,牽手立在門衛室門口。
「可以。」
「謝謝你。」
掛了電話,鄭斯琦緊緊盯著屏幕看了挺久。他既不傻也不聾,他分明聽見對方話裡微不可查顫抖,和旁邊不知道誰喊出的幾句「起博」、「心率」、「鹽酸腎上腺素」。
是在醫院。
作者有話要說:
很抱歉要把一些生活中痛苦的跌宕寫進去
洪陳是原先一本夭折的文裡的人物,這句話是從那裡剪過來的那本書沒發,存在了自己的小黑屋裡
害怕被人懷疑抄襲所以說一下
對不起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