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喬奉天又換了一個髮色。
杜冬替他挑的色卡,黑色漸變的莧紅色。漂發時避開了髮根,莧紅只從發中開始漸變,色彩遞增加濃。摘了圍兜,杜冬撣去喬奉天頸上的發屑,喬奉天在鏡子前甩了甩頭,抿了下嘴。
挺好,算中規中矩。
李荔在市裡幼兒園覓了一個教師的工作,她學歷不夠,從業資格也沒有,算是他開網咖的二舅找人開了後門兒給趕進去的。李荔原先一直不愛工作,嫌拘束,嫌不自在,這回本本分分去上起了正經班兒,倒挺讓喬奉天吃驚。
李荔就捲著耳邊新燙的小波浪,笑得意外地含蓄靦腆。她說,萬一有了孩子,總不能靠冬瓜一人養家。當媽的,得給孩子當榜樣。爛泥一攤扶不上牆可不行,不成材,得成人。杜冬老遠聽了,就在裡屋一邊替人洗頭一邊哼小曲兒。
挺好,和如琴瑟。
理髮店新招的學徒是個短髮的男孩兒,看了網上的掛的消息直接來店裡應聘的。原來瞇縫眼兒,滾圓白胖,家裡有父親,和兩個在上學的妹妹,本地人。喬奉天要了戶口本身份證兒駕照寸照,端個小板凳,面目不苟言笑地對他進行了半個小時的「盤問。」
弄得小伙子滿臉尷尬說,我這應聘的不是理髮店是FBI吧?杜冬才拿干發巾「啪」甩了喬奉天胳膊一記,挑眉道,你丫差不多得了啊,回頭給人再嚇跑了。又衝小伙子微笑,說,他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你多擔待。
小伙子咧了咧嘴,沒事兒,應該的,保險點兒總沒錯。喬奉天也就沒再多說,留用。
挺好,也只比呂知春大一歲。
鄭彧照舊來喬奉天家吃午飯,話依舊多,飯量依舊大。見了喬奉天新染的頭髮,心傷了片刻,便又對他的新鮮模樣提起了滿心的興趣。中午做的豆皮春卷,薄薄一層裹了香干、芫荽和白蝦,手一顫,心一散,多做了許多。
三個人吃了一大盤不算,另又多出兩份。喬奉天打包了一盒讓小五子帶回去給喬梁,囑咐他提醒他爸多休息,別太累;另一份打包讓鄭彧帶回去給鄭斯琦,囑咐她一定要說是做多了的,沒別的意思。吃之前拿微波爐「叮」一分鐘就行,配一碟醬油醋。
連同汪曾祺的那本小說,也一同讓她帶回去還給了鄭斯琦。
那一片紙,喬奉天不知道鄭斯琦是從沒發現過,還是知道有,卻隨手無心夾在了一本書裡,於是尋不到了蹤影。可能是一場前途未卜,孤注一擲的暗戀吧,聽起來特像一本花裡胡哨的青春言情。不限於時令,不囿於時空,肆意抽長,酸澀微辛,甘芳微甜。
看見就當沒看見吧,別人的私事兒。
這天傍晚。
理發的客人陡然增了許多,鐵打的座椅流水的客,喬奉天站椅背後頭梳梳剪剪,就沒挪過地兒。他揉了揉右眼,用密齒梳挑了客人外層的一把頭髮,折繞,拿中型夾固定在了頭頂。覺著右眉骨依然一突一跳的難受,就使勁挑了下眉,把眼皮硬翻出三道褶兒。
杜冬給店裡換了新的直髮板兒,把插頭接上了接線板,低頭用指腹碾了碾瓷貼面的溫度,挑了客人鬢邊的一縷,夾穩,下拉,吹一吹,絲絲縷縷地垂墜飄舞。
新招的學徒抱了一沓理齊整的干發巾推門進來,白嫩滾圓的胖瘦往肚子上打著圈兒揉撫。
「呵,今兒外面兒這天兒,醉人啊!」他笑瞇瞇地說。
「咋?」杜冬回頭。
「火燒雲!滿天都是,漂亮的不行,我看路上不少人拿手機擱馬路牙子上站著拍呢!」他手往門外指指。
墜了一天脖子的喬奉天,這才應聲抬頭,見到了滿目的赤紅霞光。
利大的地裡位置,屬利南市的最高處,以致置高望遠,夜晚,能賞到最完整的璀璨夜景。天際裡的東西,也同樣。們外大氣環流形成的雲層片片交壤堆疊,榴花紅的底色,如同加以大筆寫意暈染,繪成了利南今日傍晚濃郁溫煦的火燒雲。
利南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火燒雲了。
火燒雲後,多是萬里無雲的晴好天氣,最宜出遊,遠行。
喬奉天怔怔盯了一會兒,莫名覺得心頭一窒。像短短促促停跳了一秒,繼而「咯登」一聲。
喬奉天意外之下手抖落剪,絞錯了一刀。原本平平齊齊的發尾沒來由地斜出去一道。喬奉天皺眉,「嘖」了一聲。
「怎麼?」客人覺出不對,動了動塗得殷紅飽滿地嘴巴,伸手順著發中一路撫到髮根,「怎了了?有問題麼?」
「對不起。」喬奉天透過鏡子,望著客人,「給您剪錯了一刀。」
「啊?」客人慌忙掉過了腦袋,水晶指甲上下一翻,慌忙把發尾捋至前胸,「哪兒啊?哪兒剪錯了?!」
杜冬和學徒都偏過頭來看。
喬奉天默默把平剪揣回圍裙,伸手撣了撣客人的發頂,夾了偏斜的一縷發尾,如實比給她看,「就這裡,歪了一點點,真對不起,這次就不收您錢了。」
「哎喲你這人怎麼回事兒?!」她皺起眉,疊出一個淺淺的」川「字,一手扯著圍兜,一手支著扶手要起身,「給我剪豁那麼大口兒!你重症肌無力啊?!」
「真不好意思,我給您從新修一下吧……」
「修你娘個屁啊,我讓你給我剪到鎖骨,你給我剪錯了從修,不越剪越短?剪成個掃把頭我怎麼出門兒!」
喬奉天撤了一步,抬手頂了頂右眉骨,「不會的,不會修成掃把頭的您放心……」
「是啊我放心啊,我放心你就給我剪豁了個口兒啊!拿我這兒試手呢?」客人依舊不悅,滿目鄙夷,穿著高跟鞋往喬奉天眼前一站,足高出他半個頭。她兩葉眉毛畫得濃而飛揚,擰起來的時候,倒畢顯了凶相,「不會剪開什麼理髮店啊?掛什麼賺什麼坑蒙拐騙的錢啊?」
「哎怎麼怎麼怎麼啊?」杜冬忙連不上前,往喬奉天面前一擋,滿臉堆笑,「好端端的怎麼就著急上火啊美女?」
客人食指一伸,「問他!」
杜冬回頭,壓著嗓子,「怎麼回事兒?」
喬奉天最見不得人得理不讓,也最忌旁人信口懷疑他的工作,他的待客的誠心,偏又趕著自己疲而生厭的時候。他偏著頭歎了口氣,聳了下肩,「剪子下猛了,紮了只炸毛雞的屁股唄。」
「嘿你丫的你說誰他媽炸毛雞呢!」客人一把燎原怒火燃上了天靈蓋,高跟鞋咯登兩下往前一踩,伸手就要去抓喬奉天的臉,「老娘他媽撕了你的破嘴!」
「哎別別別別!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杜冬挺著胸膛往前擋,抬屁股把喬奉天往後拱。
新收的學徒也猛扯著喬奉天的胳膊將他往後一扽,才不致他躲避不及,被生撓破了相。但喬奉天依舊覺得頭皮一痛,眼看她生扯去了五六根莧紅的頭髮。
「你們店人就這素質?我今兒也是開了眼了!」
「哎您別氣您別氣!我幫您從新剪!保準您滿意!您想做個什麼護理什麼柔順都行,今兒我給您免費算賠不是,您別氣。」
「嘁。」客人極不屑地勾了下嘴巴。
杜冬咧著嘴,回頭給喬奉天使了個細微不可查的眼色。
喬奉天把腰上的解扣一接,摘了圍裙甩在沙發上,捋著劉海去了後門。
他蹲在門口的兩台矮矮的石階上,盯著前面酒店後廚的鐵皮煙囪裡騰出縷縷白煙,就著熗鍋的「蹬蹬」聲響,瀰散了巷裡滿滿的油煙。
無禮的客人,生意做久了,見得也就多了。再口無遮攔,再胡攪蠻纏的都有,喬奉天和杜冬,都一一賠笑著忍了。實兜兜轉轉嚥不下氣,就提早關門,去大排檔叫了燒烤啤酒,把壓抑地不悅憤懣全丟酒裡一仰脖嚥了。
什麼事兒揣懷裡裹著被子陪自己睡一夜,不都隱匿的無隱無蹤,喬奉天總這麼想。
也不知是不是被某個人分外心平氣和的待了,人都妄自顯得尊貴了,禁不起罵,受不起氣了。
以為誰都能瞧得起自己,不給自個兒委屈受了。
他突然想明白了,有的人,還是不能貼的太近,挨得過久,亮的東西盯的久了,目眩神迷,總以為自己也是能發光的那一掛,掂不輕自己幾斤幾兩,拿捏不住自己的境處,擅自以為自己也是能信步踏進去的一個。
只偶爾一瞥,才覺得驚艷,才覺得遙遠。
晚風漸起,喬奉天衣兜裡的手機正「嗡嗡」作響,震的大腿的皮膚連帶腰際,一陣酥麻。
喬奉天揉搓著右眼眶,隨手按了接聽鍵,把手機端在了耳旁,輕輕應了一句。
等他再望向天空時,西邊的火燒雲愈燒愈烈,濃艷地幾乎要呈出沉沉的,極富儀式感的美麗血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