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主任的辦公室也並不很大,屋裡又加了一間偏屋,是個小小的家屬交流室。一方桌案,一捧綠蘿,兩個靠背椅,牆上裝了一盞矩形的閱片燈。小小空間裡,瀰散著一股淡淡檸檬的洗手液的香味。
他帶的兩個實習醫生,進來把一疊病歷放在了桌上,出門前對喬奉天笑了一下,輕手輕腳地帶上了房門。
「坐。」
主任弓腰先在洗手池上洗了個手,緊接著抽了個一次性的紙杯弓腰接水,「坐吧,別急。」
喬奉天抿了抿嘴,抽開靠背椅,坐下。
「聽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喲。」不知是不是為了緩和氣氛,主任以家常瑣碎開首。
喬奉天點點頭,「家不是是市裡的,在下面的鎮上,鹿耳,鹿耳鎮。」
主任看了眼他莧紅的發頂,把水放在他手邊,「鹿耳啊,年前去過,好地方喲,山清水秀的,漂亮得很哦,利南現在不正要開發那塊兒麼?」
「都那麼一說罷了。」喬奉天握住紙杯,「聽您口音,也不是本地,是南方口音。」
翻了兩頁病歷,「哎,我南方人,當年考大學考過來的,西南醫學院,啊,就是現在的……的利南醫科大學!上了研究生後來市委實習,就在這兒扎根了,幾十年了。」主任坐在對面,慢吞吞地說,點點頭朝他笑。
「哎,你這個。」他指指嘴角,「嘴怎麼了?」
「磕的。」
「……哦」
喬奉天懸著一顆心,一水兒閒話只聽了半截兒,就盯著自己淡色的指甲蓋兒,不出聲了。
「你哥哥是吧?」
「對。」
主任兩手交疊在一塊,側了一下頭,兩個大拇指平行在一起相互繞圈,「實話實講啊,恢復情況不是特別樂觀,要做好一系列後遺症的準備。」
喬奉天看著他。
「首先你的哥哥清醒週期雖然不長,但現在只能說是暫時清醒,隨時會有繼續昏睡的可能性;他現在剛醒,我們不能確定他還能不能認人,記不得你們是誰叫什麼這都是有可能,這和電視劇裡演的不一樣哦。」主任盡量將語氣,放的和緩輕鬆。
「這個是腦神經損傷造成的恢復是需要時間和環境條件的,包括感官刺激這些輔助的東西……說話的話,你的哥哥也有失語或者說語言功能障礙的可能性,和我剛才說的那個同理,太專業的東西我也不多說了。」
喬奉天低頭,把主任話從頭到尾捋了捋——喬梁,三十二歲,可能以後記不得家人,說不了話,可能很長時間才能好。
多殘酷。
主任捋了捋白髮,「叫你來辦公室不是說讓你知道他恢復的怎麼怎麼樣,怎麼怎麼治,這是醫生應該考慮的事情,不是家屬。何況具體術後恢復情況,要等明早放射科上班了,去做磁共振和腦部CT才看得出來。」
「我們院方的意思是,以後的工作,家屬可能會非常辛苦。你一個人照顧,肯定是不行的肯定是不夠的。你有沒有其他親戚朋友,能叫過來一起幫忙。」
喬奉天張了張嘴,「家裡有阿爸阿媽,病人有個兒子,阿媽要照顧阿爸,阿爸也是身體不好,離不開人。他兒子也很小,才剛上小學。」
「哎,上次搶救室陪著那個,高高個頭戴個眼鏡。」
說的是鄭斯琦。
喬奉天摸了摸鼻樑,側頭望著那捧青翠豐盛的綠蘿,「那只是個朋友,不太熟。」
主任笑,「不太熟?我看你們挺熟。處處護著你,幫襯著你。」
停頓了會兒,主任砸了砸嘴,「也就是說你們家現在就你能挑能抗,而且你還要工作賺錢,是吧?」主任瞧著他尖細的下頜,窄窄的平肩。
「……對。」
「那建議你們請個護工,講真的,後期恢復是非常需要人力的。病人生活不能自理,包括吃飯洗漱上廁所翻身,都是要人陪著的。你想啊,馬上這不就快入夏了,天一熱,流汗一增多,病人躺著不能動,是非常容易發生褥瘡的,這是很棘手的一個問題。而且他的腿部骨折近期也要做牽引治療,一根細鋼管打穿到腿裡墜上秤砣,你看,是不是又一個不小的麻煩?」
喬奉天苦笑。
「而且,而且。」主任笑得更加溫吞,似乎欲言又止。
「您有什麼,直說就可以。」
主任弓起食指,敲敲桌面,「你的哥哥有醫保麼?」
喬奉天搖頭,「沒有,他才進市裡工作,做的臨時工,沒簽長期合同,也沒有五險一金。」
「嘖,你瞧瞧,要有醫保你們能給報銷下去一半。」
這是在暗示醫藥費。喬奉天抿了口水。
倒也確實,手術費醫藥費住院費,雜七雜八林林總總都加上,絕不是個平平淡淡的小數目。醫生救人是工作天職本分,同樣是憑本事的生計手段,通知繳費,無可厚非。
喬奉天只覺慚愧,「對不起,實在對不起,繳費這事兒我記著在,我會及時繳的你們放心,這幾天忙得不可開交耽誤了,過段時間,過段時間我一定會把費用繳齊。」
「哎這個不急,這個不急。你們回去商量商量怎麼安排後期病人的照料問題,這個是關鍵,這個大頭一定要好好做準備,努力攻克。家屬配合的好,醫院工作才好做,病人也才能越早恢復健康,你說是吧?」
出了利南市委後門,一掏兜,才發現手機今兒早就電池耗盡關了機。打不出去沒事兒,怕重要的電話進不來。最首先怕的就是那個劉交警有什麼案情通知。
喬奉天進了家粥店,要了份獨人的茶樹菇砂鍋粥,找老闆要了一個板磚大的充電寶。匆匆忙忙開了機,信息嗡嗡嗡蹦出來一二十條。
喬奉天挑了了靠窗的拐角,動動手指,一路一目十行掃過去。
三個bluded約炮聊騷的,五個中國移動的,兩個淘寶廣告的,正經來電,只有四個杜冬的,和一個鄭斯琦的。點開看了下未接通話的來電時間,晚八點四十五,兩個小時前。
喬奉天猶豫了一下,還是打回。
鄭彧在房裡寫字兒,鄭斯琦則在書架邊支了一台單人的奶茶色絨面沙發。教案備好,不至那麼緊趕慢趕,也能再多讀幾簿書。接到喬奉天的電話時,膝上正擺著一本《朗讀者》,一位德國法官,本哈德施克林的作品。
「嗯,怎麼?」
鄭斯琦接電話,倒好像不大愛說「喂」,通話姿態,始終給人準備充足的泰然印象。
「你……你給我大的電話。」你跟我說「怎麼」。
「估摸著你到醫院,想問問你情況,結果是關機。」鄭斯琦翻了一頁書,頂了下滑脫鼻樑的眼鏡。
「醒是醒了。」
鄭斯琦沒接話,等著喬奉天繼續說。
喬奉天低頭摳著桌案上一塊褐色的凹處,盯著窗外利南黛藍的夜色,「就是好像不能說話,認不得人,也不怎麼能動……」
醫學上的東西,鄭斯琦不懂,無法閉眼裝瞎強行裝懂,多做不專業的解釋,點著下巴琢磨良久,只徐徐道,「一切盡力配合醫生就好,需要幫忙的找我。」
老闆娘端了個大大的托盤,托盤上放了個熱氣騰騰的原型砂鍋,喬奉天偏開身子,騰出空間讓老闆娘把東西擺上桌,看托盤裡還有小碟青白的酸筍的,摻了兩朵黃綠的泡椒。
送噠。老闆娘見他在打電話,就搓搓圍裙,只笑著比了個口型。喬奉天回笑,拈起了碗裡的溫熱瓷勺。
「這我知道。」
「藥片買了麼?」
喬奉天吹著粥,「什麼藥……哦,那個七五六什麼的片兒來著。」
「……三七傷藥片。」得,一到九差點給說齊全了,給掰扯出個乘法口訣表。
「忘了。」
鄭斯琦輕輕笑,「沒指望你能記得。」
喬奉天嚥了口粥,「除了我自己的事兒,誰的事兒我都能記得。」
鄭斯琦在沙發裡換了個姿勢,合了《朗讀者》,伸手調暗了落地燈的亮度,挑了下眉,「哦?我要跟你說了我的生日,你也能記得,還給我送禮物麼?」
茶樹菇燉的很爛,很好嚼,彌在舌尖一股菌類特有的甜鮮,喬奉天撿出根大的,用筷子薄去表面的蔥綠。
「記是能記得,至於送不送,要看我願不願意了。」
「那你是願意還是不願意呢?」鄭斯琦合了眼皮,問得輕輕地。
「……你什麼都不缺。」
「那是我缺的沒讓你瞧見。」
喬奉天低頭笑,短短的,如同轉瞬即逝的星辰閃爍。鄭斯琦聽到話筒那短有細弱鼻息,便能猜到他在笑,一時也松下心弦,不過多憂慮對方的情緒。
無端,氣氛異常緩和,溫柔如水,通話成了一次慣常的不能再慣常的閒聊。雞零狗碎的雜話都拿出來一一說了,既不嫌小家子氣,也不嫌偷閒。
從鄭斯琦明天要上的課,到課堂上有幾個總帶早點來吃的小男孩兒;從杜冬買房的那座黑黢黢的低端小區,到李荔準備今年就要個豬寶寶;從鄭彧這幾天嚷著吃不到喬奉天的飯不大高興,到鄭斯琦苦心學會了一道快手的拍黃瓜。
城市的一端到另一端,正淺淺聯結。
喬奉天覺出自己話語與言行的不一致,明明和主任說,自己和鄭斯琦不太熟;此刻又能像是多年相識的同道舊友,時時刻刻都把反覆堆疊的生活,破開袒露,一一羅列在掌心給彼此似的。
感覺太好,太妙,太不可名狀。以致耳廓發燙,腕子發酸,也不願就這麼掛了機。安心感,喬奉天此時此刻是能體味的到的。
「等等回家麼?」鄭斯琦問。
「嗯,馬上從醫院出發了。」喬奉天付了賬,推門出了粥店,融進濃郁夜色,「醫院還是不用守夜,值班護士都在。」
「再聊一路?」鄭斯琦倚在靠背上,把雙腿也支進了沙發。
喬奉天走在深夜岑寂的街道上,抬頭望著明月燈火,「行啊。」
路燈的將喬奉天足下的黑色背影,拉的斜而纖長,像丹青水墨裡,揮毫而下的最後一筆濃墨收鋒。
作者有話要說:
希望每一個都能遇到隨時願意陪你說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