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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茉莉》第73章
第75章

  詹正星一周被宿管記了六次名,晚歸四次,整夜不歸兩次。適逢校領導視察,宿管直接把名單交去了年級組長手裡。向下一層層找負責人,由輔導員一路順延到了鄭斯琦這個班主任手裡。

  鄭斯琦私下裡給他其他三個室友打電話瞭解情況,一個個兒都說不知道。

  還挺仗義。

  「吃麼?」毛婉菁遞來一整盒滿噹噹的趣多多。

  鄭斯琦揉了揉眉心兒,拿了一塊兒碎的,「你少吃甜,你這歲數很容易橫著長。」

  「滾!」毛婉菁反手拍他手面兒上,「我這種正備孕的人我告訴你,一天吃一隻鱉都不為過。回潮了沒你吃著?我怎麼嘗著這麼軟塌塌的……」

  「還行。」鄭斯琦撣去了手裡的餅乾渣,「備孕更得少吃甜,酸性體質你知道麼?」

  「我這是為了愉悅心情,身心舒暢好不。」毛婉菁挑眉笑,「你沒聽人說麼,不愛吃甜的人心裡都苦。」

  鄭斯琦去拆咖啡袋的手滯了一下,他笑起來問,「真的?」

  「誰知道啊,網上老這麼講唄。」

  窗外停了一刻雨,盤桓在壁上的青綠的紅絲草,不再瑟瑟被拍打著搖曳折腰,而是一滴一顫,一拂一動,應和著簷下水滴與微風的節奏。鄭斯琦拉開窗,把桌上的綠蘿端到洗手池子邊換水。淡黃的根須已經生的密密匝匝了,再不能從玻璃瓶子裡硬扯出來了。

  桌面上一陣嗡嗡的動靜,毛婉菁嚥了嘴裡的碎餅乾,「老鄭電話。」

  「看下誰,騰不開手呢。」鄭斯琦折高衣袖。

  毛婉菁起身挽了一把開衫,越過擋板伸手去拿,「喬奉天,幫你接?」

  鄭斯琦把玻璃瓶往檯面上一擱,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快步走過去。

  「我自己接。」

  「喲喲喲。」毛婉菁聳肩撇嘴,一屁股坐回靠背椅,「誰稀得幫你接。」

  鄭斯琦拿著電話去了走廊,走到盡頭的那處飄窗旁。腳步不往常要匆匆,像是怕還沒走到安靜的去處,對方就把電話掛了。

  「嗯?」鄭斯琦頂了下眼鏡,「奉天。」

  仔細想一次數一遍,鄭斯琦正經喊他名字的次數不多,念出來則顯得拗口不熟練,就像在同學錄上翻到了一頁記憶不怎麼尤新的老友,於是下意識地要嘗試著去正經讀一遍似的。

  「鄭老師。」

  鄭斯琦想笑,「喬同學,打電話交三千字作業麼?」

  喬奉天那邊停了半天沒說話,一呼一吸依舊能聽得清楚。

  鄭斯琦不由得地擔心,嘴上還是笑著,繼續問,「怎麼了?」

  「我能去找你麼?想和你說說話。」喬奉天像是囁嚅,話裡的猶豫,試探,哀求,希冀,融在了一塊,被電話濾掉了一些,依舊還是展現的無所保留。讓鄭斯琦心當下結實的一軟。

  「好,你來。」

  鄭斯琦掛了電話,突然有點兒優柔感慨。微風細雨,有人正奔赴而來。這種詩意得過分的想像,居然能讓他很有些歡愉高興,像《小王子》裡期待與摯友見面的小狐狸。即使奔赴而來的人帶來的可能只是一懷愁緒,依舊不妨礙他心裡的小小期待正默不作聲地發酵。

  等雨珠子倏而又急急落下來了,辟里啪啦敲在窗沿上的時候,鄭斯琦才想起來,剛才沒問喬奉天他帶沒帶傘。

  「傘接我用一下。」

  毛婉菁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拆了包鳳梨酥,正拿著一塊往嘴裡遞,「你不帶了麼?門口置物架上放著呢,紫花兒白底兒的。」

  「謝謝啊。」鄭斯琦拿過了椅背上外套。

  「哎哪兒去啊你等會兒不接棗兒啦?」毛婉菁轉頭看他往外走。

  「我接個人。」

  「誰啊?」毛婉菁繼續伸長脖子追問。

  「你說誰。」

  「喬奉天?上次那白白淨淨戴帽子小男孩兒?」她慧黠地彎了下眼睛,「誰啊他?不是咱們學校的吧?」

  鄭斯琦把衣服抖開披上,「你猜。」

  「猜你妹!」

  喬奉天下樓下的匆匆忙忙,他在客廳裡靜了一刻,突然被雷劈似的衝下樓去追林雙玉和小五子,這突然的舉動令他自己都覺得幼稚衝動。追上去說什麼都奇怪,都不恰當從容,都像不是一個能好好商量的場合。林雙玉詫異地轉頭望著穿著拖鞋就跑下樓的他,不知道他的用意。

  別走行不行,你們別都走光好不好,我不是不回家,我不是不要家,我就是——

  你們如果都回郎溪了,再往後,那個家就跟我沒什麼關係了?

  是不是以後我回不回去,其實都無所謂了?

  是不是你們都走了,以後就不要我了?

  這話喬奉天想想都覺得膈應,又怎麼能在當下無一障礙地說出口。喬奉天在黑黢黢地樓洞裡停住了腳,擺了擺手,「……我看你們帶沒帶傘,外頭一會兒一陣的。」

  鄭斯琦頎長的身影隔著濕潤水汽隱現在利南正大門的時候,喬奉天被淋得徹徹底底,衣服貼身,頭髮濕透,鞋裡一踩一窪滲出的雨水。喬奉天低頭腳趾頭冒出拖鞋一截,在積水裡沖的青白,浮著一團團紅。想著鄭斯琦那麼一直體面得體的人,自己去見他,未免有點兒太狼狽了。

  轉念又覺得無所謂了——自己狼狽的的樣子,他也不是第一次見。

  有時候覺得這是一種近乎故意的心態了;故意把自己不常示人的地方袒露給他看,故意想讓他溫柔更溫柔,故意想聽他嗓音沉沉,說些有溫度有內容的話,如同在自己心上敷一個柔軟的熱毛巾。毛躁焦郁都撫的平,心裡空蕩蕩的量杯,他靠近就填的滿。

  「喬奉天!」

  喬奉天抬頭,自欺欺人地拿手掌遮著發頂。

  「你傻麼?!」

  喬奉天頂上立刻支起了一頂方格傘,隔絕了雨水,鄭斯琦高高的個子立在眼前,也擋上了迎面拂來的涼風。對方神色慍怒,極不認同地擰著眉,鏡片上也綴著雨珠,左右肩也各打濕了一半。

  比起平常的模樣,也挺狼狽。

  「我當你智商八十往上沒帶傘知道躲呢!合著你智商就是個負的,就這麼生給他澆啊?」

  喬奉天忍不住笑,「您怎麼每次罵人都拐彎兒抹角的?」

  「那顯得我多有水平。」鄭斯琦伸手把他往傘下深處扯,挑眉上下打量他,盯著他腳上的拖鞋,「你這什麼打扮?務農去了?」

  喬奉天聽完繼續忍不住笑,「下田都穿膠鞋的,你沒生活經驗。」

  「我就一五穀不分四體不勤甲級自理殘廢,那是沒什麼經驗。」鄭斯琦像是忘了手裡其實借了一把傘,其實可以不用這麼擠。他左手將傘舉到兩人肩膀交疊的地方,微向右傾,一手自然而然攬過了喬奉天的身子,「先找地方給你擦一擦,個二傻子。」

  又是那股子柔順劑的味道。

  往後很久,喬奉天一次讀書,讀到「費洛蒙」一詞,他才恍惚覺得一直在他生活裡的這個氣味得到了合理確實的解釋。它其實由皮膚表層的細胞發散,直接影響負責情緒的潛意識。

  簡單換言之,在誰身上聞到了這個味道,就代表了難以抑制的心動;如果是第一次聞到,那麼這樣的氣味則是對所謂初心,最最具象化的一種浪漫有深致的表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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