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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茉莉》第74章
第76章

  鄭斯琦把喬奉天塞進了利大教工宿舍裡的獨立衛浴間,「等著。」

  說完轉身走了,沒一會兒功夫拿回來了一條毛巾,一件水洗的牛仔襯衣,和一台小功率的鵝黃色的家用電吹風。喬奉天看他手裡傢伙事兒特別齊備,沒來由的佩服他想得詳盡的周到。

  「晾晾就干了。」

  「晾晾你就燒了。」鄭斯琦抖了抖手裡的牛仔襯衣,「我擱辦公室備著的,你穿著肯定大,先換上應個急。」

  「……我不穿。」喬奉天撥弄頭髮。

  「為什麼?」鄭斯琦換了毛巾遞上去。

  喬奉天接過沒說話——多顯而易見的原因啊。因為我我怕我受不了你衣服上的味道。碰都不行,何況穿。

  鄭斯琦似乎在心裡了然了,於是不再做要求,把手裡的襯衣疊起。見喬奉天注視著自己的動作,忍不住低頭問他,「又疊的不對麼?」

  「那樣會有印子,領子會變形。」

  鄭斯琦把襯衣遞過去,「那你來,人轉過來,不換衣服就抓緊吹乾它。」

  喬奉天捧著襯衣,眼前的視界被兜頭蒙下的毛巾倏而遮蓋住,沒來得及再說話,肩膀就被他輕輕地掰正了,整個人在他手下順從地轉了半個圈,自己正把背和發頂對著他。

  鄭斯琦覺得這個身高是真的順手,他只這麼貼過去站,就忍不住想往上搭。這個人的脊背到腰線,一如往常的挺直,卻就因為和自己差了一截,無緣無故就顯得弱勢,如同不自覺的無聲訴說,讓人不由自主地企圖去替他遮風擋雨,拂開雲翳。

  鄭斯琦把電吹風的插頭捏在手裡,弓腰把它插進洗手池邊上不常用的一塊兒插座裡。

  按開吹風地開關,嗡嗡地響,鄭斯琦調了不是太熱的暖風,在他脖子後面離遠拂了拂,「溫度行麼?」

  「我自己來。」喬奉天轉頭去接吹風。

  鄭斯琦抬手拿高,「你別不過來手,轉回去。」

  有時候也看校園偶像劇的一節半段,也慣常能見到男主人公戲謔且故意地舉起手臂,將東西端到女主人公跳起來也難夠到的高度,一簿課本或是一瓶水。可拍出來的輕鬆軼趣,總不如親身體會來的真實。

  「總幫別人吹頭髮,今天讓別人幫你,不習慣?」鄭斯琦掀開毛巾前先揉了一揉。

  「有點兒。」

  喬奉天今天第二次被人幫著打理身上的凌亂,特別巧,就好像是他刻意為之似的。

  如果林雙玉是喬奉天本能地企圖靠近的地方,那麼鄭斯琦則像自己隨時來,他隨時都有妥帖招待的去處。林雙玉的示好之外,總要讓喬奉天下意識給自己留著些後退的餘地;可他和鄭斯琦之間的交集單一純粹,讓他其實不必要花太多的心思在考慮好與不好之上。但因有自知之明,才知道這個去處,並不不能夠長久居留。

  洗浴室裡特別靜,靜的一點兒也不尷尬。一些話,喬奉天在思索如何開首,鄭斯琦就慢慢等,等他想好,一句也不問。他從喬奉天的發尾吹到衣背,握著吹風的手在他兩處突出的肩胛骨間緩慢搖擺。

  「鄭老師,我有點兒難過,我現在特煩惱。」

  鄭斯琦把吹風的檔位調小,嗡嗡聲就更弱了,「說說看。」

  「我阿媽要把我哥帶回郎溪,在家裡調養。」停頓了一會兒,「還說要把小五子也會去,不讓他在利大附小念了,說把他放在我身邊不放心。」

  喬奉天刪繁就簡,把該說的重點全和鄭斯琦說了。雖然是私事兒,但其實和鄭斯琦也有一定的關係不是麼。小五子的同桌是棗兒,棗兒的爸爸是鄭斯琦,那麼如果小五子轉學,棗兒一定會難過不高興,那麼鄭斯琦也……喬奉天在心裡一層層地,為自己向鄭斯琦表現出的依賴和示弱,尋找客觀的因由。

  鄭斯琦抬手在喬奉天背上按了按,觸手溫暖,差不多已經干了。

  「醫生的建議呢?」

  「還沒問,只是聽她說,醫生是同意的。」喬奉天摸摸髮梢。

  鄭斯琦退後一步,弓下點腰,再去吹衣擺,「你要知道,長久臥床的病人,一切都穩定之後要的就是時間。帶進時間精力與成本來看,回家照顧並非不是一個好的選擇,你的母親確實為你做了考慮。」

  喬奉天沒跟在後面說什麼。

  為什麼同樣的觀點,由鄭斯琦說,就一點兒都不讓他牴觸,反而能沉心靜氣去思考問題本身呢。

  「可小五子真的不能走,我不知道怎麼說服她……」

  「為什麼?」鄭斯琦問他,「為什麼一定要把小五子留在利南呢,大城市拘束,也累,你知道的。」

  鄭斯琦想知道他的訴求,再從他的訴求之中,幫他尋找到摸索向前的途徑。

  為什麼呢,太多為什麼了,喬奉天想。

  「大城市有大城市的辛苦勞累我當然知道,我在利南生活十年,怎麼說,我到現在幾乎什麼都沒撈著,我每天都早起,都貪黑,偷懶一點點我都覺得明天就拮据了。」喬奉天皺了下眉,「但我總覺得就是因為大城市疏離又冷漠,都在各自忙生計,對待很多東西才……怎麼說,能把大的東西看得微不足道,毫不在乎。所以我在這裡,又孤獨,又很自由。」

  有孤獨又自由,說的著鄭斯琦心疼極了。

  「不是說鹿耳和郎溪不好,那裡小孩子的孩子也認真讀書,也很好學我知道。可那裡太狹隘了,那裡的人會把微不足道的東西無限放大誇張。我這樣的人在那裡,所有人都會拿著放大鏡看我,也許他們不在乎他們看到了什麼,他們只想在我身上找到……恩,特殊的,戲劇化的東西去調劑他們的生活,真的假的無所謂。」

  「郎溪所有的人都好哭窮,都喜歡把不如意的東西一氣兒說給小孩子聽,一直說一直說,這是錯的這不對。可這種觀念在那裡早就已經根深蒂固了,特別難改掉,或者說改不掉。所以……我最不希望小五子回去聽那些負能量的東西,讓他從現在開始就總記著自己的家境不好,自己以後要活的比別人困難。」

  鄭斯琦吹風口挪到了喬奉天濡濕的袖口。

  其實喬奉天的話並不絕對,人成長的壞境未必百分之百和精神高度有密不可分的關係。殘垣里長出來的花也精緻漂亮,且更易存貨。鄭斯琦覺得喬奉天就是個例。

  「就算以後書讀的一般也沒關係,有開闊的眼界就行,就算不聰明也無所謂,我只希望他以後——」喬奉天這回停頓的時間頗長,「我也希望他以後能像你一樣,有風度,有胸懷。」

  鄭斯琦抬頭看著眉心間細細一綹濡濕的頭髮,末梢綴一滴透亮的小水珠。他突然覺得自一個三十五的中年男人,幾乎要有點兒不好意思了。

  為什麼他誇人的時候,那麼真誠,那麼讓人高興呢。

  「我……」鄭斯琦看了眼地板,「捧我捧那麼高。」

  「都是真心話。」

  鄭斯琦點點頭,特別自然地在他頭頂上揉了一下。

  「這些話,你和你母親好好說,她未必還會固執己見。」

  喬奉天聽了笑,「你不瞭解她所以不知道,她認定的東西,十頭牛都難拉回來。她心裡最大的障礙只有兩個我知道,一我現在沒有房子不安定,小五子跟著我他不放心,二是我是同性戀,她最恨這個,她怕小五子跟著我學壞。」

  鄭斯琦推了下眼鏡皺眉,「沒房子?」

  喬奉天勾去了眉心的水珠,「就四月份轉手的,醫藥費嘛,沒辦法的事兒。」輕描淡寫一筆帶過,喬奉天不願意賣慘。

  鄭斯琦繼續皺眉,「怎麼以前沒說?那你現在怎麼住?」

  「房主不急著提房,說可以讓我們接著住,但肯定也不能久住,畢竟戶主已經不是我了。房子還在找,因為想把小五子留下所以想找個離學校不那麼遠的,但利南的房價你知道的,挺難找。」喬奉天低頭扯扯衣擺,上下摸了摸,「干了,謝啦。」

  「頭髮再吹一下,站過來點。」

  鄭斯琦回憶起喬奉天替他吹頭髮的模樣和動作,因為是摘了眼鏡透過鏡子看,所以隱約而不清晰。他五指穿過發間,一節黑接壤著一節白,指腹似有若無地摩挲過頭皮,溫柔地向深處探尋梳理。鄭斯琦學著那個大概的樣子,也把五指穿進喬奉天的發裡,柔軟的觸感像纏在手上的一道薄絹,揉弄地大些力氣,都像造次和罪孽。

  「租房子你別擔心,我留意留意,能幫你找到合適的。」

  鄭斯琦吹到臉頰的邊上的時候,發現對方腮下有一枚以前沒見過的豆沙色的印子,「走不走留不留,到底還要看小五子自己的意願。你的母親既然怕他跟你學壞,那我還挺樂意當那個輔導他引導他的那個人。不知道我這個重本畢業的大學老師,在你母親眼裡夠不夠格?」

  喬奉天訝異的回頭看他,鄭斯琦來不及掉轉風口,以致暖風朝他拂面而去,額髮鬢角飛揚向後,五官一時呈現的尤其清晰明朗。

  「喬奉天。」

  「嗯?」

  「我現在特別想抱抱你。」

  剛才的訝異還沒完全消退,這會兒子又潮落潮起似的湧上了眼裡,外加不可抑制的侷促。

  「……啊?」

  鄭斯琦關了電吹風。他覺得再千錘百煉的文字也難表達出生活的萬分之一,解決問題的門路也絕非隻言片語。要經歷,要體悟,在切身參與的日子裡摸索到一星半點的技巧。喬奉天好像卻沒什麼花招,沒什麼捷徑,喬奉天唯一生活的技巧,大概就是好好生活。

  鄭斯琦他老人家說到做到,一點兒不含糊。他前傾伸手,環住了喬奉天的肩,兩人鬢髮在交錯時有短暫的摩挲交觸,胸膛也霎時縮短到了僅一指的空隙。

  喬奉天正深刻地感受到鄭斯琦的手掌,此刻覆在自己的後腦勺上,自己的下巴則依勢搭在他的肩上,緊貼他柔軟有氣味的衣料。和那一次,醫院裡的安撫式擁抱,似乎有同也有不同。不同,這一個擁抱更加溫煦和滿含情緒,他看不清的模糊卻濃郁的情緒;同,都讓他安心,安定,只這麼靠近了,就捨不得離開一點點。

  「鼓勵式的。」

  外頭不再撲簌簌的響不停了,利南這場雨大概是徹底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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