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喬善知在五歲的時候,唯一一次問過李小鏡的去向。
源於同村一同玩耍的男孩子,或許無意,或許又不懷好意的發問。
哎,你咋沒阿媽啊?我們都有啊!
我奶說你爸是關、關……關什麼?咋說來著?!
鰥夫!
對!鰥夫。哎是不是啊小五子啊?哎你說說嘛,是不是啊?鰥夫是不是沒老婆的意思啊?
李小鏡走的時候,小五子四歲;在此之前,她精於算計,心思市儈,得理必要進三分,可對小五子卻真真切切當身上的一塊肉,疼溺寵愛比喬梁有過之而無不及。以致她毫無徵兆,乾脆利落地走了以後,喬奉天怕極了她有一天又要折回來偷偷帶小五子走。
可惜喬奉天臆測錯了,李小鏡被五光十色帶的太遠了,關於小五子,她再沒回來見過一次,再來過一個電話。
小五子懵懵懂懂的去問喬梁。喬梁出工,不在家,他便又極不開眼地去問林雙玉。
奶,什麼叫鰥夫?阿爸是麼?我怎麼沒阿媽?
林雙玉盛粥的飯勺「梆當」落在了灶面上,小半勺熱粥潑了一腳面。她容長面龐登時由紅轉青再轉白,眉峰糾結,手指頭顫顫巍巍點上小五子的鼻尖。
你個王八崽子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我、我說……我阿爸是不是鰥……
一米不到的小五子被林雙玉舉著指粗的籐條追著打,從樓上打到樓下,村頭打到村尾。驚得隔壁家的那條油光水滑的小黑狗,隔著一堵矮巴巴的土坯牆,汪汪地響亮吠叫起來。旁觀的鄰居越是去攔去阻去勸,林雙玉越是怒火中燒,越是心緒難消。
哦喲你就這麼大孫子,莫打壞咯,打壞咯沒第二個咯。
小孩子沒教好,不懂事不會說話正常喲。
你莫急哦,小崽子大了,你們家事兒要試著慢慢跟他說哦,你越瞞對他越不好你知道伐?
明明是在勸,一個個卻都笑得不可言喻。
喬梁收工回來,撣著頭頂的灰土進門,見小五子一背鮮紅掌痕,掛著一睫淚珠子在林雙玉懷裡抽抽噎噎地睡了。林雙玉背對著院門,嘴角下撇,眉目低斂,支著籐椅蜷坐在凳子裡,沉默不語;月色清涼如水,撒在她黧黑的一截赤著的嶙峋足弓上,她一手攬著小五子的削瘦的腰桿子,一手舉著蒲扇在他耳邊徐徐搖擺,替他趕去蚊蟲。
阿媽……
——作孽哦。
後來,小五子發燒燒了兩天。
吃飯也吐,喝水也吐,蜷在棕絲床上成了小小圓圓的蠟黃一團。喬梁急忙打電話叫回了利南市裡的喬奉天,再當即背上他,趕著濃重夜色去了鹿兒鎮中的縣兒童醫院。輕微肺炎,食道灼傷,高燒,重感冒,一身大大小小雞零狗碎的毛病全佔了,足掛了三天藥水,生消下去一圈的本就不多的肉。
再後來,小五子再也不再大人面前多言多語。大人說什麼,是什麼,吩咐什麼,做什麼。再怎麼也不猶豫,再怎麼也不多問。
心裡再多的困窘疑惑,全攢起來,藏起來,在心裡找個空地,挖深坑,扔進去,填土,埋掉它。
四歲之後,他在以旁的孩子兩倍的速度,辛苦而孤獨地勃勃成長。
所以喬奉天把小五子往杜冬家裡的領的時候,小五子老老實實緊緊跟著,一句也沒問。爸爸呢?怎麼不去找爸爸?爸爸去哪兒了了?昨天怎麼也沒來接我?怎麼讓我住在鄭叔叔家呢?怎麼今天也住外面?怎麼今天也見不到爸爸呢?
小五子嘴巴牢牢貼著,全沒問,以致喬奉天和鄭斯琦半天對好的腹稿,全爛在嘴邊,半個字兒也用不上。
「鄭叔叔家還舒服麼?」喬奉天握著他的腕子,按著他突突跳動的脈。
「嗯,書房裡有一個沙發,拉開是一張好大的床,鄭阿姨做的疙瘩湯也很好吃,她問我是誰,問什麼在鄭叔叔家,我說爸爸和叔叔有事兒暫時不能照顧我,我很快就會走的。她就笑了摸我的頭,說她不是那個意思。」
喬奉天沉默了一刻,低頭看他,「鄭阿姨?」
小五子抬眼,「嗯,鄭叔叔的姐姐。」
「那你要叫大媽媽,不能叫阿姨。」
小五子彎起眼睛笑,腳邊有個水窪,就跳起來蹦了一下,「可是她看起來很年輕嘛。」
利南一鉤牙白新月。
杜冬早就把李荔從網咖二樓的儲藏間接回了自家的新房。家不大,兩室一廳,還是按揭,在離理髮店隔了兩站路的清水龍苑。低檔的小區,房子大多建的密密匝匝,見縫插針地拚命加蓋,如同一樽樽排列齊整的黑影武士般,沉悶,蔽日,障目。
路口的幾株法國梧桐倒是良品了,需兩人才能環抱的豐茂高大,晚風吹拂裡,葉片發出窸窸窣窣的微響。
喬奉天愧疚極了,難過極了,他最怕把孩子蒙在鼓裡,留他一個人胡思亂想。心裡埋上東西,其實是不會消解的,而是是會生根的,會發芽的;人的每一次思考,每一次憂慮,都是陽光雨露,都能促成它枝枝蔓蔓地無聲地衍生繁長。
心智越不裝的成熟,則越容易反噬。
可在確定喬梁會平安無事之前,他又絕對不能擅自明說。他沒辦法給小五子一個明確無誤的保證。
喬奉天在樹下蹲下,把小五子的褲子折了一道。
「下次再買新的吧,一定不買那麼大了,捲著跟要下田插秧的似的……」
小五子樂,還預備著說「買大了能多穿幾年」,想起來喬奉天不喜歡,就沒說,就笑著點頭,「好啊。」
喬奉天心皺成了浸過水的紙做的一團。
「再在杜冬叔叔家待一兩天,最多一兩天……就沒事了,就回家了,好麼?」
「好的,小五子知道了。」
喬奉天忍不住,「你怎麼就不多說兩句呢……」
怎麼就不多耍耍賴,多撒撒嬌呢,你才八歲啊。
小五子就不說話了,看看地面,看看喬奉天,就是不張嘴。他漆黑的眼睛裡像下過場雨一樣濕漉漉的,他伸手揪了一把喬奉天的領角,再用拇指小心碾了碾喬奉天臥蠶處的淡青色。
杜冬下樓,溫溫柔柔地摸摸小五子的頭,把他接走了。跟在後頭的李荔回頭,沖喬奉天使了個「放心吧」的顏色,喬奉天就沖不斷回頭的小五子擺了擺手。等他們上去了,才轉身走。
喬奉天確不能逗留,醫院來電話了,喬梁今晚就快醒了,家屬盡快來。
利南市委醫院反反覆覆的去,以致總記不住南門北門的他,現在幾乎能閉著眼睛摸到監護病房。
走廊禁止交談,禁止吸煙,禁止家屬長時間逗留。喬奉天今晚是例外,他可以肆無忌憚地踮腳,隔著門上一方明淨的玻璃方窗,牢牢看著病房裡,床上的,頭上裹著厚厚紗布,合目安靜躺著的喬梁。
覆著被子的腹部起伏,是能看出他是活著的。
踮腳很累,小腿不斷釋放乳酸。喬奉天卻捨不得落腳跟,反覆撐起,把前額低上玻璃。冰涼的溫度隔著一層額發透進天庭,浸到腦仁裡。
他突然想起以前看過的一句話。
事實上,機場比婚禮殿堂見證了更多的真摯親吻,醫院的牆壁比教堂聆聽了更多的虔誠禱告。
能力很重要,錢很重要,要尊重有能力的人,要尊重錢。但活著更重要。
喬梁人不如名,沒有錢,也沒有能力,但不妨礙喬奉天拼了命也要拽住他,護著他。當年的事情敗露,人盡皆知,支教男青年不置一詞,不作任何該有的解釋。喬梁怨恨所有人只指著喬奉天的脊樑骨,從來也不考慮另一個當事人究竟幹了什麼破爛事。
喬梁嘴笨,時常被氣得流淚的溫和的人,竟能頭腦一熱,大晚上獨自跑去男青年躲著的小宿舍,手起磚落給了他狠狠開了一瓢。雞都不殺的一個人,沾回來一手鮮紅的血。
喬奉天夜起,哆哆嗦嗦地小聲打水,替慌地喘著的喬梁擦臉擦手。
喬奉天抱著他哭的像個傻.逼,斷斷續續地說,哥你別慌,你也別怕,他要真報警真追究責任,我就說是我幹的,我替你蹲大獄吃牢飯去,我小,不會判重,十年八年他媽我也不怕。
久而久之這就成了笑話了,兩兄弟誰也不提,誰也沒忘。
如果要把下半輩子的精力全部預支在一個人,一件事上,當然不甘,當然苦惱,但如果一定是這麼個必然的境遇,喬奉天也一定不會踟躕猶豫,不做他想。
喬梁是八點多的時候醒的。
大幫的一聲湧進了病房,主任被擁在中央。喬奉天被擠在小小的拐角。
四肢自主活動幾乎做不到,只能做到簡單的呼喚睜眼,但反應十分遲鈍緩慢,眼神渙散迷茫,也偶有滲淚的反應。脖子處扔要插著呼吸機,不能進食,喉嚨裡只能發出咿咿呀呀的不成語的調子,如同初生的嬰孩。
喬奉天做好了最惡劣的打算,卻仍然不受控猛的心沉。
主任收了測試瞳孔反應的手電,隔著攢動的白衣人頭,向喬奉天招了招手。
「家屬啊,來,我辦公室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