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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茉莉》第83章
第85章

  喬奉天見地上有一團濃黑的影子,那是要比灰色晦暗的積雨雲層疊還要深重的顏色。

  「不回來也好其實。」女人掐馬蘭頭發熱聲音,響在指尖尤其清脆,「嗶啪」一聲,像迅猛的一次坍塌,「你在這兒誰把你當人看。」

  那個捻了個瓜子兒往嘴裡一丟,故作精怪地陰陽怪調起來,「哎喲你這說的什麼話!」邊畢畢剝剝磕著嘴裡的瓜子邊笑,「誰他娘不把誰當人看?甭這兒指桑罵槐罵人還帶拐著彎兒的!」

  「誰搭腔我說誰。」

  「喲,就你那逼嘴會講。」一把瓜子皮撒出去,紛紛揚揚撒了一地,猛一轉身揚了把枯槁的馬尾衝著裡屋開嗓,「丫頭出來拿掃帚把地掃掃,天天夾家夾著屁事兒不知道干!」

  裡屋半晌才有黏重的年輕女音不耐地應,「你沒長手啊。」

  「你逼丫頭再講一個我看看來。」

  女人腳踏烈烈風火似的進屋,「啪」一聲合了院裡的藍色紗門。瑣細蚊蠅緊接著縈繞三圈,才頭也不回地飛走。

  「她那個女人你不知道麼?」宋阿姨半倚方窗,「嘴比頭先從娘胎裡出來,見了還不躲著走?」

  「回頭她又去逢人逼叨叨,這個那個那個這個,你阿媽是最不好做人的。」

  喬奉天抬眼看了她一眼,陰處下的瞳色更是黝黑。女人掐馬蘭頭的動作恍然似的一愣,轉瞬間又加快了節奏,一翻一折甚至比方才更要迅速嫻熟。

  「那這個地方,我還就不能走了麼?」喬奉天冷聲道。

  這是鄭斯琦聽得最不清的一句話,他的聲音太小了,幾乎是瑟縮的。

  他從剛才開始就沒辦法上前,既不是怕更不是躲。道理是個好東西,但並非萬事通用,喬奉天既讓他不做聲,他就不能擅自拂他的意。自己如果再年輕十歲,一定一定是忍不住的吧。

  忍不住上去呵斥,再牢牢抱他,用胸膛遮住他的耳鼻眉目,帶他進一場無風無雨的寂寂深夜,用以好眠,用以療未癒的傷。

  「你這話嗆的。我是這個意思麼?」

  「人不認命怎麼辦,就這個世道你怎麼辦?」

  「你不要老想著去改變別人改變社會,你要學會改變自己。」

  女人彎起三角眼,笑意總顯得似是而非。

  既不能說有道理,更不能說沒道理,喬奉天突然哽了一下,恍然才想起來,這個女人退休前是鄉鎮中學的思品老師。

  郎溪像是狹窄木匣,又泥沙俱下。有人嘴臉天生像極了一尊犄角獠牙的鎮墓獸,惡意張揚而不加掩飾。有的人又天生有一股悲天憫人似的勁頭,心未必通達開闊,嘴裡又容得下江河湖泊。他們更加自以為是地對他人加以揣測,用更華美的言辭加工成句,一針下去疼的人跳腳,撩開袖口,卻連疤都不留。

  郎溪是社會底層的綜合世相,一人一角,誰也搶不了誰的戲。

  清池四周生有疏林蔓草,水引山泉,涼意森森,捉一把蒲扇扛一架籐椅,最宜避暑消夏。此刻的夏還是初生的柳芽,不夠熱氣蒸騰,漫野森綠,可也足夠多情多夢了。正有雲影映在池面裡,微微蕩滌浮漾,水一撥弄出層層紋路,就緩緩融了。

  鄭斯琦第一次見別人拿木槌洗衣服,粗長的木槌柄手被撫摩地光滑幼潤,一擊下去,濺起星星點點的水珠掛在了褲腳上。

  「有意思麼?」喬奉天抓了一把皂角,伸手掬了一抔清水撣上。

  「有,特別有。」

  「我都懷疑你根本沒手洗過衣服。」皂角不是市面上賣的那種袋裝洗衣粉,起泡不多,觸手既硬又澀,卻能把衣服漿的乾淨雪亮,「全自動洗碗機洗衣機掃地機消毒櫃……就差全自動洗頭了。」

  「你不懂,正因我有我這樣的受眾,科技才能進步。」

  喬奉天撂下木槌輕輕揉搓著手裡的褲腳,「真會往臉上貼金,水池子都沒您臉大。」

  索性鄭斯琦的褲子是棉的,下水不脫色不打皺,要麼喬奉天一定不敢妄自下水洗。有的時候,人的小心思的十分豐沛的,陰鬱木訥不解風情都好,差異只在於做什麼事,和什麼人。

  唸書的時候會分發作業,看到自己的作業本和喜歡的人的貼放在一起,都覺得怦然心動;不念的時候,讀一本書,又會去找喜歡的人,名字裡的那幾個字,找到了那幾處小小的鉛字連在一起看,佯裝他出現在了書裡,像一樣包裝精緻的愉樂驚喜。現下洗別人的衣服,會有意用手丈量他的腿長,摩挲貼過他腰線的系扣。

  鄭斯琦不和喬奉天並肩,因為高出他一截,便往下去了一截寬敞的青石台階。喬奉天因此能在他不回頭望的時候,私自細緻描摹他側看的輪廓。

  所謂橫看成嶺側成峰,形容山勢也未必不能形容人。其實鼻樑高挺好看的人,不側看最是一種別緻的浪費,揚出去的那道直線是學識氣度,斂下去的那彎勾弧是內斂自省。仔細想,鄭斯琦這個人很中國,不是說不圓滑不市儈,相反,很有,可又被士大夫氣質中和的勻靜。是末夏初秋,愈往深處愈清涼舒爽,回暖的勢頭卻始終有。

  「小五子的事情。」鄭斯琦看他。

  喬奉天神思遊走,看得太深來不及收視線,一時癡似的神色被對方一覽無遺。喬奉天即刻此地無銀三百兩地「唰」轉開頭,漫無目的地臉朝水面,手指掩飾似的頂了頂鼻尖,慌張的連焦都聚不上。

  「我和你母親說過了。」

  鄭斯琦伸手過去,四指貼上喬奉天的左腮。把他的臉推向自己的方向,拇指一勾,溫柔抹去了他鼻尖上沾上的一點兒雪白的皂角沫子。

  「以我局外人的身份,我做了我最多能做到的那一步,雖然你母親問了你我的關係,但我說的很客觀。至於她到底同意不同意,相信不相信,雖然我現在不能給你打百分百的包票,但她的態度在我看是有破綻的。」

  鄭斯琦指尖的沫子一碾就破。

  「房子找好了還沒來得及和你說,七十平,地段好,也便宜,八月就能住進去,鐵四局你再多住一兩月就行。」鄭斯琦稍作了停頓,隨後的語氣彷彿比剛才更加篤定,「你回去做好小五子的工作,讓他一定做好留在利南讀書的決心,什麼都沒有他自己的意願重要。還有什麼問題,一定要告訴我,能做的都交給我,我都會幫你。」

  喬奉天突然發現對著鄭斯琦,「謝謝」二字變得難以啟齒了。他既懊惱對方似乎一切得心應手,什麼都不缺,也懊惱自己渺小的不能再渺小,總不能回饋到對方溫柔的百分之一。

  薄薄一層雲影移開,陽光一下子直捷,晃了晃眼。

  於是只能二傻子似的一味點頭,一味盯著對方的衣領捨不得挪開視線。

  「你在這兒,經常那樣被人……欺負麼?」

  喬奉天視線游移向上,愣愣盯著對方的眼——喬奉天不知道他是反射弧過長,還是一直猶豫至此,才開了這個話頭。

  「欺負我麼?」重音放在了欺負上。

  「你覺得不是麼?」鄭斯琦笑了一下,「那還不叫欺負麼?」

  他誤會了喬奉天的意思。他以為喬奉天認為那不至於算欺負,可喬奉天真正的意思是,那當然不叫欺負,那根本是叫侮辱。

  「算吧,一直都這樣兒。」喬奉天沒接著那句「沒事兒我都習慣了」,那點兒故作堅強的堅持,一直以來被鄭斯琦默不作聲的全拂開了。

  人真的不能在春天裡待的太久,它自然有溫柔而巨大的力量。

  「為什麼?」

  「你說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他們要那麼說你?」

  喬奉天其實不怕揭傷疤,疼痛是其次,他不怕疼,但這個疤太醜,他怕難看,他怕嚇到別人難堪自己。他不能確保每一個看起來好聲好氣的人都是真真切切善意包容的,怕他們看見自己不能容忍的東西撲楞著翅膀就著急忙慌的走了,走了沒關係,別又銜回來石頭往自己頭上丟。

  何況那個人對他,也不能算完完全全的「強買強賣」。只掛自己一個未成年不懂事所以責任全在他人的牌子,未免太會洗嫌,太把自己當個東西了。以致往後對於一切的咬牙容忍,都有底氣不足,自作自受的心裡暗示。

  「你想聽這個?」喬奉天擰乾了褲腳。

  「想聽。」有的人心思細,問比答還有心理包袱。鄭斯琦話語卻不沉重不拖沓,大方坦蕩,語氣篤定。就像棋上落子時閒來的一句,「哎,我想聽你上次說的那個傳奇故事。」

  「……那我說完了,你不能瞧不起我。」

  鄭斯琦頂了下眼鏡,對著他笑。

  清池這個點兒是沒人的,藍蒼天蓋,和軟陽光。天氣這麼好,苦兮兮的沒意思,於是喬奉天很想以個驚為天人的句子作為開首,輕鬆些,有軼趣些,就比如指著對方腳下的那塊青石階,俏皮眨一下眼道:「你信麼,吶,你腳下站的那個地方,我十幾年前就站在那兒投過池,撲通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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