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喬奉天偷偷看完了鄭斯琦所有的朋友圈,看了兩三遍。他不不太清楚會不會留下訪客記錄,所以每次總會總會猶豫很久才退出來。
鄭斯琦在利大食堂喜歡點蝦,十幾條關於食堂午飯的朋友圈兒裡,喬奉天發現他點了五次。郎溪週遭有溪有湖,市場上賣的魚蝦泥鰍都比市裡人工飼養的要新鮮有味得多。喬奉天在提筐來賣的大爺那兒,稱了活蹦亂跳的一袋河蝦和一尾鱸魚。
林雙玉楞塞的一百他沒破開,想著走之前怎麼再悄不做聲地給塞回去。
回田埂上一瞧就提溜著滿手的東西愣了,兩三步跳過去看鄭斯琦濕透的鞋子褲腳和一小腿斑駁的泥水。
「你這兒哪兒滾了一身?」喬奉天扯他褲腳,上頭還滴滴答答往下落水。
鄭斯琦一下子不知道怎麼解釋方纔的狀況,「……沒留神就。」
喬奉天抬頭,「就老實擱邊上站著還能踩水裡?」
「哎喲。」林雙玉解了腕兒上的一條米白的汗巾往鄭斯琦腳上撣去,「是我,是我剛一下子猛扎扎一站沒站穩喲,小鄭著急忙慌過來一扶就踩溝兒裡了,哎喲你瞅瞅這弄得。」
鄭斯琦忙弓下腰去扶她的胳膊,「阿姨我自己來。」
「我來。」喬奉天拿過林雙玉手裡的汗巾,蹲下去擰擦拭對方黑色的布料上,星星點點的土褐色,「回去換褲子,這個要洗,幹了不好搓。」
鄭斯琦手撐膝蓋彎下聲,話語響在喬奉天的頭頂,「來你家一身都換了個遍快。」
「摘了眼鏡留個鬍子,你馬上就和我們這幫鄉下人融為一體不分彼此了。」
「唯獨我這名字太洋氣了點兒。」
喬奉天折高他濡濕的褲腳,看他露出來的一截小腿上覆著一層捲曲的毛髮,「那叫鄭守財吧,聽著就喜慶。」
鄭斯琦一面笑一面往後退,「別了,別擦了。」
「自己再擰擰水。」喬奉天停了手裡的動作,抬頭迎陽,彎了彎眼睛,「家裡有紫蘇,中午燒魚和蝦。」
林雙玉沒再多說話,站到一邊打理著一筐芫荽,點了點喬奉天拎回來的魚蝦蔬果,回頭沖兩人望了幾眼。
鄭斯琦的話,她聽得進去,平心靜氣地想,很對,有道理。她一輩子吃了文化不高的虧,沒辦法在三言兩語裡總結出深刻的道理,她所能知道的,都是她經歷的。鄭斯琦將所有利與不利羅列成了通俗易懂的一條條,按大小高矮擺在他的面前。他拋了幾根橄欖枝,那意思彷彿就是,問題他都願意幫忙解決,現在最大的問題唯獨就在於,自己同意或不同意。
她不憚做最高的決策者,卻不代表不怕自己獨斷專行影響了小五子還未可限量的人生。橫刀立馬她可以,未雨綢繆她只會最淺顯的那一層。零敲碎打,唸唸催逼,她再心氣兒高也難免有想走捷徑的時候,溺水時丟下來的救命稻草誰都得狼狽去拾,緊抓不放,這是分明的人之本性。
可拋繩的人未免又太無關了,一旦被發現了他舉重若輕之下竭力的心思,目的性就朦朧了。即便林雙玉是在水下,是被施救的其中一個,也不免在掙扎的間隙裡質疑——他為什麼?
喬奉天待人接物的言語神態她是一清二楚的,喜誤雖不分明,卻也並不是五蹤跡可尋。那是魚尾搖曳劃出的一波漣漪,高興與不高興,樂意與不樂意,都是一瞬即逝的東西。林雙玉想想,居然想不清他有多久沒在自己面前笑了,嘴巴間的那道縫是經年不變的巖隙,只風吹雨打地漸漸幾乎瞧不出;小時候他是長了一顆虎牙的,如今再想,也幾乎想不起那顆牙現在還有沒有。
喬奉天剛才不是笑在嘴上,倒像是笑在眼裡的。那一層水色,莫不過揉皺的熟宣裡,繪了郎溪的一方煙柳畫橋,草長鶯飛。
您覺得您不快樂,但他其實比您更不快樂。
有時候為人父母,與兒女南轅北轍的態度板的過正過久,時常會忘記了那個最初始的目的了。彷彿是一場漫長的博弈,單純只是不想輸。可真要折桂了之後,贏家的獎勵是什麼,輸家的懲戒是什麼,不清楚且也並不重要。從呱呱墜地只希望他能平安長大,到滿月時希望能獨立成材,再到往後希望後失望,失望後絕望,手裡的籌碼越落越多,孤注一擲似的賭注卻越下越大。越是倔強著不肯回頭,越是要韁繩套牢,指甲嵌進肉裡也緊抓不放。
自己滿手斑駁,他頸上也是一道抹不去的烏青的勒痕。較勁兒不服軟成了牽絆,一刀斬斷了繩子,就像什麼都了無蹤影了一般。當往往人生就是個最不具像的概念,它既不是給別人看,也不是給自己看。
所謂「平安長大」,又究竟丟失在了往前數多遠的路上。
白蝴蝶也飛的睏倦,停在一朵潔白的芫荽花上小息。林雙玉挽了一把頭髮,把籃筐勾在精瘦的胳膊上,「回家,把褲子帶去清池那兒細細,日頭好,一晾就干。」
喬奉天端了一個筒箍的烏木盆,舀了一勺皂角,取了一個小臂長的木槌。郎溪人用不慣現代玩意兒,家務勞作的工具都仍然傳統。若是有人用了新鮮物什,旁人看了卻又不知出於什麼古怪複雜的隱秘心思,一定要群起攻之,明裡暗裡說他猴七八怪,忘根忘本,淨學著跟平常人不一樣。
鄭斯琦換的褲子是喬思山的,簇新的一條滌綸褲,喬思山穿得絞邊兒,上了鄭斯琦的身,愣是成了條七分褲。喬思山誇人也一如他本人般耿直質樸,說他的腿是自己這大半輩子裡,見過最長的那一個。
「我阿媽沒和你說什麼吧?」喬奉天走在去清池的一截低矮的土胚牆下。
鄭斯琦反覆提著過短的褲腳,「你覺得她能說什麼。」
「問……你和我的關係。」
鄭斯琦側過頭笑,故意反問,「你說你和我是什麼關係?」
明明是最簡單的設問,可一時讓他去答,喬奉天卻答不出。
路過一道狹窄的夾巷,人家漸漸稠密了,幾束煙囪裡正徐徐騰出白汽,人聲狗吠也時有時無,隱隱約約地及近。鄭斯琦想幫喬奉天拿手裡的烏木盆,低了頭伸出手,卻見對方明顯地向後一縮手。喬奉天戛然停了腳步,回頭看他。那根弦的兩端,像是被人霎時繞指橫拉。
「你……」
「你在這兒等等行麼……等我先走過去一會兒,你再走。」
「怎麼了?」
喬奉天不響,過會兒又說,「行不行?」
見他不想多說,鄭斯琦便不多問。他點點頭,看喬奉天眼底一閃而過的倉皇彷徨,「好。」
他立在原地,看喬奉天的背影在夾巷上方的一線天光下霧化著,空氣裡浮囂的塵埃細小零碎,一粒,就像浩瀚宇宙裡的一顆渺小星球。對方低頭走得極快極快,快地甚至倉促狼狽,彷彿是個逃命的姿態。在鄭斯琦要懷疑等等自己根本追不上他的時候,四岔口裡隱隱傳來聲變了調的,一波三疊式的「哦喲!」
夾巷傳音效果非比尋常,即便鄭斯琦本無意去聽。
「這不奉天嘛哎喲喂!哪陣風把你這會子給吹回來了喲?」
喬奉天脊背猛然僵直,再往前就走不快了。
女人半片瓜子殼還晶亮地綴在下嘴唇上,嘴巴一翹,又混著唾沫啐出來兩片。她臉上掛笑,陽光下,像熟爛的南瓜上耷拉著的一朵即將衰敗的黃花。
「李嬸。」喬奉天回頭,平靜也不平靜地看她。
女人猛一拍肉墩墩地大腿,極真切賣力的一掌落在腿根處,她像真的了然想起什麼似的,做了恍然大悟狀,「哦喲,都說你哥在城裡打工出了車禍躺床上怪久了,哎喲是不是啊?」邊說邊往前湊身。
喬奉天先笑,再點頭,「是。」
她手心疊手背,合在一起向下一拍,「哎喲你瞧瞧這事兒鬧得!遇上你阿爸問好幾次了他跟悶魚兒啥也不跟咱們同鄉說,哎喲我還當誰碎嘴子在那兒瞎他媽謠傳了,嘖嘖嘖。」
「命裡該的,沒辦法。」
「那可不是命裡該的麼,那你說好好怎麼都不出事兒就你們家出事兒呢——」女人話尾一嚼,囫圇在嘴裡訕訕一笑,忙又往自己臉皮上給了一巴掌,「你看我不會說話,我這兒瞎說呢,我沒別的意思,你別忘心裡去,啊。」
「沒事兒。」喬奉天重新托了托烏木盆。
李嬸的丈夫正從裡屋提著茶缸出來,在院裡瞧了喬奉天,登時嘴上的鬍子一撇,「新鮮啊,這不奉天麼,咋,回來相親還是結婚啊?」剛一說完就兀自嬉笑起來。
李嬸拿胳膊肘佯裝著頂他,「就你成天幾把瞎說,人自由人士活得就是個瀟灑自在與眾不同,你丫個土老帽懂個屁,人大城市裡摸爬滾打出來的,人真找對象能看上咱麼這兒窮鄉僻壤裡的?!「男人一面停不下笑,一面後躲,「哎是是是,自由人士,自由人士。」
「你邊兒待著。」
「哎我走走走。」
喬奉天默不作聲看他倆一來一往。
女人攥了攥手裡的一把葵花籽兒,「不過不是我說啊奉天,你阿媽啊,是真不容易。你看先是你阿爸,又是你,又是你大嫂,這會子又你哥嘖嘖嘖……哎喲莫不是你們家風水不好吧,要不去月潭寺裡花錢請個師傅破一破吧?哎這種東西哦,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喲。」
「李阿桂你就瞎他媽說吧!」
喬奉天背後驀然響起了另一個女聲,驚得他差點兒失手打翻了烏木盆。原先那方黑洞洞的窗子被人推開,正站著個圍裙套身,摘著一把馬蘭頭的女人。短髮齊耳,眉毛寡淡,標準的薄唇三角眼。
「宋阿姨……」
「奉天瘦了啊。」女人的三角眼快速在喬奉天身上逡巡,嘴邊像笑又不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