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街角一處,人往人來,在逐串點著的昏黃的路燈下。燈牌的霓虹斑斕,氤開斑駁的圈和點,晚風燠熱。
三個人在一家蒸點鋪子前的露天桌椅上落座,各要了一碗鹹粥,又點了兩籠蟹粉。
喬奉天總忍不住在桌子底下攥一攥被鄭斯琦牽過的那隻手。遺留下的觸覺像洗後沾染在手心手背的透明水漬,存在的尤其鮮明,但慢慢也會消弭揮發。和偶然觸在一起的那種感覺完全不同,鄭斯琦手掌的溫度,膚質,骨骼,力度,他這次感受的極其完整。
兩手攤開比在一起,好像被牽過的那隻,掌心都要更顯得紅些。
兩手交握在一起搓了搓,喬奉天抬頭發現鄭斯琦在一直盯著他不間斷的小動作,似笑非笑,於是一時不好意思,此地無銀地飛快彈開視線,低頭猛攪著粥碗裡的那盞瓷勺。
「略——」鄭彧端碗嚥了一口粥,吐了吐舌頭。
「怎麼了?」鄭斯琦見了伸手扶碗,「燙著了?」
「是鹹噠。」
「不然呢,魚片粥做成甜的像話麼?」鄭斯琦笑,捏她光滑圓潤的下巴,「味道不喜歡就去換一碗甜的吧,桂花紅糖的行不行,恩?」
鄭彧猛點頭,名兒帶花的玩意兒她都喜歡。
「吶。」鄭斯琦從錢包裡抽了張二十的遞給她,指指裡頭的櫃檯,「和那個戴黃帽子的姐姐說你要加一碗桂花紅糖粥,不許帶著你的倉鼠,快去快回,走吧!」
「嗯!」
鄭彧魚兒似的出溜下籐椅,扯了扯翹了邊兒的小裙子,拿著錢辟里啪啦地朝裡跑。喬奉天不放心,撂下瓷勺站起身預備要跟上去,「我去拿吧,要不端過來容易被燙著她那麼小。」
「哎。」鄭斯琦伸手拉住他,「沒事兒的,讓她自己去吧。」
這次被捉住的是手腕兒,不是手掌。
喬奉天沒再多說,轉頭看鄭彧已經跑到了櫃檯,正墊高腳跟和弓下腰的收銀員說這話,才背過手扯了扯推遠的籐椅,重新坐下。
「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說?」喬奉天舀了一勺粥抵在嘴邊,漫不經心地吹了吹。
「有。」鄭斯琦點頭。
「那現在說唄。」喬奉天把瓷勺撂下,撥了撥頭髮。
「你哥哥那邊兒,準備什麼時候回?」
喬奉天停頓了一會兒思量,摸了摸耳垂,耳洞裡有一處小小的增生,「打算是這個月月底的週末,中間要再去拍點兒片子,再安排專家診一下,週末還要和阿媽先回家拾掇打點一下,再回來辦出院手續。」
「我送你們回,週末。」
「啊?」喬奉天先一愣,隨後笑著搖搖頭,「哎不用,真的,去長途汽車站坐車就行,特別方便其實,也沒什麼要幫忙的地方真的。」
「我的意思是,我去試試幫你把小五子留下來,留在利南,好麼?」
鄭彧顫顫巍巍注意著腳下的步子,專注盯著手裡搖搖擺擺的一碗糖粥。豆沙紅的粥面上鋪了一層湛黃的干桂花,碾碎的流金似的。鄭彧離得越近,拂來的那股金桂的芬香微甜就越明晰。
鄭斯琦話也沒說滿,也並不篤定,也只說「試試」。怎麼試,和誰試,打算怎麼說,怎麼做?喬奉天全沒問。他既怕有所希望之後到底還是失望,還是他一個人繼續待在這個城市裡。可話既是從鄭斯琦嘴裡說的,他就無端端覺得可依,可信。
突然萬分希冀自己能永遠待著這樣一個,與之不遠也不近的位置上,看他像佇立著的一棵團團如蓋的綠樹,總能蔭蔽到如此渺小的自己。
出發前一天,喬奉天把喬梁暫時托付給了杜冬李荔。
他其實很不安,擔心林雙玉會說些什麼不該說的難聽話,讓鄭斯琦難堪。雖然提前給林雙玉說了,他還是怕。自己被說成什麼妖魔鬼怪都無所謂,給別人惹麻煩就不行,何況還是鄭斯琦。
鄭斯琦難得不是襯衣。一件棉T一條休閒褲,把車停在了小區門口。
林雙玉跟在喬奉天後頭,見面前的男人高且挺拔,儀表堂堂,面上一時掛了訝異。喬奉天發覺林雙玉正拿手輕扯他的袖子,抬下巴朝前小幅度地比了比,才看了一眼鄭斯琦道,「這是小五子同班同桌的爸爸,我一個朋友。」
鄭斯琦朝林雙玉禮貌地微笑,「阿姨您好,我叫鄭斯琦。」
上一次遠遠見過,見她雷厲風行給了喬奉天狠狠一巴掌。如今這麼離得近去看,倒真的能看出她眉目間的強硬倔強,身板繃的直直挺挺。五官和喬奉天是像的,可喬奉天的卻又比他柔和許多,年輕時應該看著更分明些,如今正隨皮肉鬆懈和緩下去。
鄭寒翁這輩再往上數的長者裡,鄭斯琦見過氣質與面前人相近的幾位。都是從戰亂年代摸爬滾打熬過來的垂垂老人,苦難楔在臉上,總不住蒙著黯淡的天色,眉目卻始終灼灼有光彩,不屈不撓似的,像正和什麼摸不著的東西較著勁兒。笑起來也未必像歡愉,往往更像釋然。
「鄭斯琦。」林雙玉跟著念了一遍,和鄭斯琦標準的普通話比,帶鹿耳地方音的普通話要顯得蹩腳不少。
「對,斯文的斯,王字旁加一個奇異的奇。」
「斯文,是,是斯文。」林雙玉揚了下嘴巴,法令紋深下去,「給你添麻煩了,你看奉天先頭也不跟說,要先說了,怎麼也不能麻煩你跟著我們跑一趟啊。」
「阿姨沒事兒的,我回頭去趟月潭寺,送你們算順路。」
喬奉天聽完瞧他,鄭斯琦給他使了個小小的眼色——蒙人的。
「喲,那、那你這穿少了吧。」林雙玉看他袖口外的一截修長精瘦的胳膊,「郎溪是山窪子裡的,不比城市裡頭,怕你穿這個要冷喲。是吧奉天啊?」
林雙玉話裡,並未顯露出半分的排斥與敵意,甚至有似有若無的仰視與讚許。喬奉天心思才定,才想起來,撇開其他紛繁的因素不看,像鄭斯琦這樣看上去就優秀非常的人,又有誰初見就會不喜歡?一輩子待在小地方,面朝黃土的人,是覺得他們難以觸及,且能瑩瑩發光的。
喬奉天頂了下鼻尖,接過林雙玉手裡灰撲撲的提包,「他火氣旺,您就別操心了。」
「嘿喲你這話說的。」林雙玉拿指頭點點他。
鄭斯琦一點兒不介意地笑,「我帶著外套呢您放心,來,上車吧。」
鄭斯琦走的是鹿耳高速,一路向南駛去。逐漸遠離市中開往市郊,能目視到的林立高樓也在逐漸變少,視野也驀然開闊,多了不少將謝的油菜花的成片金黃。
喬奉天坐在副駕駛上,話不多,怕不小心說了些什麼不必要的,讓林雙玉了聽了不高興。林雙玉也難得侷促著,一時不知該和鄭斯琦這種尖子上的人聊什麼好,怕人覺得零碎無味,怕漏了自己單薄的底兒。反倒是鄭斯琦一直在問,問林雙玉郎溪的人情風土,問郎溪人可有什麼隱秘的民俗,問山野地頭間油菜花的花期短長,或再問鹿耳一名的來由。
你來我往,問一句答一些。鄭斯琦既讓林雙玉能自在開口,又能有東西可說。林雙玉絮絮把知道的統統告訴他,有的地方說的模糊不清,還會停下來再作更詳盡些的解釋。鄭斯琦一邊把穩方向,把車開得穩穩,一邊認真地聽,回應以簡省清明的句子。
喬奉天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看他側臉,看他嘴邊內斂的笑意。
他心裡像正慢慢燉煮著一盅回甘的山泉水,剛從鹿耳上的清溪裡掬下來的一捧。這盅上浮著層朦朧的濕潤水汽,掩住了面上一顆顆湧上再破碎掉的氣泡。煮沸要等,要一直閒坐著慢慢等,可喬奉天一點兒都不覺得這時光寡淡索然,且滿含瑣細的希冀與興味。
鄭斯琦察覺了他的目光,轉過頭來看他,輕聲問他,「怎麼了?」
喬奉天搖搖頭。
「暈車麼,開窗吧要不?」
「暈倒不暈。」喬奉天笑了一下,「開一點兒也行。」
鄭斯琦把車窗把兩側的車窗啟開一條不寬的縫隙,駛下高速,風吹進得沒那麼洶湧,吹高喬奉天的額發。他看向窗外,看路邊剛下進地裡的第一季青蔥色的稻苗。稀釋開的淡煙色的天際處,已隱隱能看清矮山的連綿三迭的起伏行跡。牛哞聲也有,縹緲傳來,看過去是一點墨跡似的黑色在曠野深處。
這麼坐在他身邊,這麼一路開下去,心裡安定的就像一鏡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