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鄭斯琦電話掛的又快又利落,來不及喬奉天說句「別」。思忖對方在開車,又不敢再打回電話分心打擾。
喬奉天低頭在洗手池裡反覆地拿涼水潑著臉,一臉水漬地抬頭看朦朧打銹的鏡子,裡頭的自己,眼角鼻翼還是淡淡染紅,鼻尖一點正微微發亮。太久沒哭了,有別後經年一朝偶遇的意思,情緒一下子釋放的太澎湃不止,哭的一哽一哽,在廁所裡平復了十多分鐘才得以收勢。
其實也有點兒為哭而哭的意思,因為冷靜下來回頭再想,這些說都說不清楚的東西,著實沒什麼值得太過心傷的。哭自然可以是一種態度,但絕非解決的方式,像潮起潮落一般看待最好,當成救贖才是最最愚笨——道理這些,總可以這麼給自己說一大堆。
喬奉天伸手抹開一道朦朧,帶著眉目的半張臉得以清晰呈現在鏡子裡。頂一頂濡濕的睫毛,撥了撥耷在眉上的劉海,練習著表情管理似的稍稍笑了一下,努力著真心實意,不作偽的那種。
鄭斯琦沒上住院部來找,而是給喬奉天去了條短信。
「走得開麼?」
喬奉天低頭回消息,「嗯,阿媽和小五子在。」
「那下來吧,住院部大門有棵法國梧桐,我等你。」
喬奉天把「我等你」反反覆覆看了好些遍,快看出了印子。下樓的時候,心緒莫名地浮擺飄忽,又像有所初始與終點似的,想朝著既定地方向奔跑過去。晚霞未消,釀成了更濃郁發亮的色澤,沉澱在含糊不明晰的天際線處,像乾涸在畫布一角未暈染開的赤紅的顏料,手指無意一抹,就是一條艷麗的流雲。
隔著一條窄窄的馬路,喬奉天看傍晚的赤紅色被隨風吹拂,漫無目的地綴上了車的尾燈,綴上了梧桐清鮮的寬葉,綴上了鄭斯琦的領口,綴上了他明淨的眼鏡片。
鄭斯琦正立在車旁,沒等喬奉天喊出聲來,他倒像是感應到了似的率先回了頭。
一記鳴笛,喬奉天在路牙那頭頓下腳步,任眼前的綠的士快速開遠。他預備著提高分貝的一句「鄭斯琦」哽在嘴裡,單只吐了個尾音上揚的「鄭」字。鄭斯琦隔著十多米的間隙朝他微笑,抬手招了招。市聲人群,晚霞梧桐。生活之下,各式的因素偶遇糅合,往往比所謂藝術,還要給人更多羅曼蒂克式的柔軟遐想。
「抬下頭。」鄭斯琦撥他的額發,低頭端詳對方的臉,「真哭了?眼睛都是紅的。」
喬奉天特不好意思地偏了下臉,摸下鼻尖,「……我這就一時興起,什麼事兒都沒有。」
鄭斯琦抬手往他眼下觸,「不是被罵被欺負了吧?」
「這個真——沒有。」喬奉天合了下眼,說著一樂,眼下的那條臥蠶就飽滿地鼓了出來,「我就是……」
哭的理由太情緒化,一時做不出恰當的解釋。
「不想說就不說。」
鄭斯琦挪開手,指端粘著被喬奉天不小心哭下來的睫毛,彎彎翹翹的烏亮一根。
「走,帶你去逛附近的晚市。」邊說邊抬手敲敲車窗,「心情不好的話,就是應該去聊天逛街吃東西,對吧?」
鄭彧從車裡搖開車窗,露出半截攀在門上的身子,沖喬奉天直樂。
利南市委醫院往南一站,是利南最近漸有名氣的丹霞步行街。原前是位晚清李姓名臣的故居後街,黑瓦白牆,狹長窄小,街巷稀散零碎,通行不很方便。年前市政才重新規劃了道路走勢和巷內的鋪面佈局,拓寬了橫距,商業街的模樣也初具雛形,排擋小食,衣鞋酒吧,也算一應俱全。
以前鄭斯儀在附近的衛生學校唸書,鄭斯琦把這條丹霞路摸得特熟特溜,什麼犄角旮旯地兒都一清二楚。再往後來的愈來愈少,偶爾開車路過,回回遙遙看,都是和回憶裡不同的嶄新模樣。
喬奉天被鄭彧緊緊牽著手,一人手裡一顆鄭斯琦給的青梅。乒乓球似的飽滿一顆裝在四方的袋裡,鄭斯琦給的時候說,不甜,酸的,標準地哄小孩兒的手段。包裝袋的稜角稍硬,抵在掌心微癢微痛,喬奉天一邊把包裝大捏的「滋滋」響,一邊把它在掌心握緊。
「原先這裡是利南的丹霞大浴場。」鄭斯琦指了指左手邊的一家甜膩飄香的豆花店,「剛上大學那年就給拆了。」
正是休閒的時候,街上結伴的行人不少,熙熙攘攘擁在路上,防著撞上或踩了腳跟,總要步伐緩緩,要麼幾步一停。
「留到現在也沒人來了吧。」喬奉天把鄭彧往身下扯,「早都沒人去大浴場了。」
「現在在家裡洗澡都是習慣和任務。」鄭斯琦轉頭看喬奉天的側臉,「那時候結伴兒去大浴場洗澡,都是有使命的。」
喬奉天不懂,「使命?」
「嗯,哥們幾個兒得趁機比比誰家小辣椒長的好,還要排出冠亞季軍來。」
喬奉天聽了一愣,反應了一會兒忙低頭去瞧鄭彧的反應,見小丫頭腦袋滴溜溜直轉依舊盯著四下的琳琅小食,才無可奈何地不住樂,「哎你閨女還在呢。」
鄭斯琦不以為意跟著笑,「沒關係,她聽不懂。」
「遲早有天得懂心能不那麼大麼?」喬奉天頓了一下,看著鄭斯琦的眉,「所以,您戰績如何?」
「開玩笑。」鄭斯琦自得似的挑眉,「看身高你也該猜出來我得是折桂的那一個吧?回回甩幾條街啊。」
「那可真厲害死了。」喬奉天還是笑得忍不住。
「那必須。」
過去的事兒,鄭斯琦鮮少再提。可總和喬奉天在一起的時候被主動拿出來當成談資,也不覺得超過或不妥。好像在有的人面前袒露,就如同初夏愈熱的氣候裡坦然脫去了件夾克似的自在輕鬆,對方總會細心的替你把衣服一絲不苟折疊放好,卻從不對你的身材指指點點。
再者,鄭斯琦樂意見喬奉天笑;又或者再多些主觀的情緒因素,他樂意見喬奉天因為自己而笑。
走到丹霞巷深處,人群更是稠密。邊上有家套圈兒的小鋪面,幾平見方的流動攤位上,擺了一水兒公仔娃娃,鄭彧見了想要,緊牽著喬奉天的手扯過去。喬奉天見她興起想玩兒,便給老闆交了錢,拿來了十隻竹編的圓圈兒。又瞧她個兒矮,眉眼剛超過檯面兒高,便抬手把她原地拔起,攬住綿綿的腰。
「喜歡哪個就丟,看準了一扔就行。」
鄭彧鼓著臉篤定點頭,「嗯!」
鄭彧抬手嘩嘩嘩,十個圓圈兒丟了個精光全沒套著,氣得自己個兒大腿直拍。鄭斯琦和喬奉天在後頭看得樂得不行,兩人又各自找老闆交了錢,一人拿了十個圓圈兒回來往鄭彧左右胳膊上一套。
「最後二十個啦。」鄭斯琦往她鼻尖上一點,「看準了投。」
「嗯!看準了投!」鄭彧蓄勢待發。
接過嘩嘩嘩又是十五個脫手,嘴裡「哎喲」「哎喲」絮絮不休,依舊連根毛都每套著。老闆了出了一臉的褶兒,怕心說而今兒生意好做。
「完了我閨女是不是傻啊。」鄭斯琦在一看得旁直皺眉。
「傻不至於,頂多是小腦不怎麼發達。」喬奉天去拿鄭彧手裡剩下的零丁五個,「我替你試試。」
喬奉天站定在白線之外,舉起了其中一隻,比了比左眼,對了對了前後左右的距離偏差。鄭斯琦看他向後撥高頭髮,微微弓了點身,向後前傾。喬奉天右手舉高,超過肩線時輕巧地將手裡的竹圈兒由上至下地向前一丟。見那只圈兒打著轉兒的拋物線下落,虛虛扣在了只倉鼠布偶絨絨額右耳上。
「哇!」鄭彧最先歡呼出聲,「啪啪」拍著手掌,「中了中了!小喬叔叔超級棒!」
鄭斯琦眨了下眼,跟著笑起來拍掌,「可以啊。」
喬奉天沒說話,一鼓作氣又連丟了四個,三脫二中,又贏回來一隻陶瓷的奶茶色獨角獸鑰匙扣。三十塊錢換回來這麼兩個玩意兒,按理說是血虧不賺。得虧鄭彧心眼兒碗大,還覺著佔了人多大便宜似的了樂成了朵花兒,抱著倉鼠布偶一勁兒興奮地揉。
「吶,這個給你。」喬奉天把鑰匙扣丟給鄭斯琦。
鄭斯琦穩穩接在掌心,「給我?」
「就當……還你上次給我的那個風車?」
鄭斯琦把鑰匙扣套上食指,低頭看獨角獸身上並不算精緻的彩繪的斑紋,用指腹摩挲它堅硬的犄角,「那風車還在?」
「在啊,又沒壞。」
喬奉天想說,你給的那些東西,其實都好好地被我留著在。連那束早謝了的紅掌,都沒丟。
鄭彧一逕顧著高興,仗著地精似的個頭小,率先抱著玩偶鑽出了四周圍上的一圈人群;鄭斯琦看了連忙跟著追上,可往外前了兩步又停下了,回頭看被隔在幾個攢動著的行人之外的喬奉天。摩肩接踵,喬奉天顯得特別精小,恍惚就像是燈火間驚鴻似的一剎而過,轉眼便能消弭無蹤一般。
喬奉天預備著伸手撥開人群,手腕剛抬,就被人抓住了。
喬奉天一愣,跟著看那隻手,微鬆開握緊的力度依勢向上滑,指端沒進了自己的指縫見,交疊在了一起。喬奉天來不及思考該或不該,妥或不妥,下意識地依賴依靠,緊緊反扣住了對方溫熱的拇指;真的怕丟似的,另一隻手也伸過去,扯住了對方潔淨的衣袖。
喬奉天是被鄭斯琦帶出來的。
鄭斯琦沒及時鬆開手,反倒再正常不過地看著他笑,「真丟了就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