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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茉莉》第75章
第77章

  去鄭斯儀家接鄭彧,雨水過境,洗出樹上的濃淡不勻,長勢沒什麼章法的新綠。

  鄭斯儀燉的雞湯裡添了菟絲子,煮了滿滿一小鍋。鄭斯儀聽有人按鈴,抹布揩了揩手,趴門框上衝鄭彧喊,「你爸來了,去,給他開門!」

  「哎!」鄭彧跳下沙發,腳拱進拖鞋裡,辟里啪啦地蹦。

  鄭斯琦左右手各拎了袋十斤的珍珠米,沒防著鄭彧開門猛扎扎撲過來這麼一手,險被撞出去兩米開外。

  「哎喲。」鄭斯琦皺眉笑。

  「爸爸!」鄭彧手揪著鄭斯琦襯衣擺,恨不能立刻抬腳順著領帶上樹似的纏上去。

  鄭斯琦把米往前一遞,開玩笑,「吶,去拿給大姑。」

  鄭斯儀忙不迭從廚房鑽出來,「扯淡吧你,小小歲數把胳膊拽脫臼了我看你到時候不得給你急死。」說著走過來看弓腰瞧了瞧米袋,跟著眼一瞪,「霍!誰讓你買這種了?」

  「你自己短信裡跟我說帶珍珠米的。」鄭斯琦可冤。

  「我是說那種散稱珍珠米煮出來不那麼硬的,好傢伙你給我直接買兩袋有機的,二十多塊錢一斤呢!」鄭斯儀皺眉嘖嘴,活像造了多大孽,「貴的心直甩喲!」

  鄭斯琦換了鞋,特無奈地牽著鄭彧往廚房走,「您就權當白拿唄,我又不要你錢。」

  「你知道個屁,回頭這好米吃慣了,還能吃得下那孬的呀?」鄭斯琦拎著米,跟在後頭進廚房,「你就該抓緊找個會過日子好好教教你管管你,長那麼大個兒什麼用啥都不懂。嘖,回頭把這給爸送去吧……」

  「您得了吧又讓我跑腿。」鄭斯琦回頭。

  鄭斯琦揚眉問,「那你買車不用幹嘛使?」

  鄭斯琦就知道鄭斯儀那時候一天天兒催著他買車拿駕照,純粹就是想多個免費車伕,多個供指使的苦勞力。

  鄭斯琦從碗櫥裡取了個小碗和湯勺,揭開了灶上正用餘熱悶著的湯鍋蓋子,用湯勺撇去了面兒上的一層清亮浮油,舀了半碗清湯在碗裡。

  鄭斯琦剛端在嘴邊吹了兩口,鏡片上就蒙上了一層奶白色的水汽,等慢慢消退了,見鄭彧在他腿邊兒灼灼盯著他。鄭斯琦沒忍住笑,用多吹了兩口,弓下腰把碗口對著鄭彧嘴邊兒,抬手微傾。

  「張嘴,小心燙。」

  鄭彧旋即彎下眼睛,就著鄭斯琦的手歡快地嘬。

  「哎。」鄭斯儀摘一根荷蘭豆,回頭囑咐,「少給她喝。」

  鄭斯琦鬆開只手推眼鏡,「嗯?」

  鄭斯儀壓下嗓子,「嗯哼」了一聲,抬手遮嘴悄悄且快速道,「菟絲子補腎壯陽的。」

  「……」

  鄭斯琦飛快地收回了鄭彧嘴邊碗。

  來鄭斯儀家,一是為了接鄭彧,而是為了幫喬奉天問問出租房的事兒。鄭斯儀現在和豆豆住的是廣視花園的一套二手房。原先幾年前房價算得上低廉,鄭斯儀為了豆豆上高中提前買的一套市一中的學區小居室。那時候三千一平,現今房價飛昇,漲了三倍不止。

  於是鄭斯琦原前單位分的房子就空著了,一直出租給別人著在。利南市委醫院的單位宿舍樓,也算是老城區裡的老城建,離利大附小不近不遠的距離,勝在地段安靜,坐車購物都方便。

  「租您房子的什麼時候走?」

  飯桌上晚飯,鄭斯儀往鄭彧和鄭斯琦碗裡各夾了一塊兒帶魚,「那至少得合同到期啊,說好了八月份的。怎麼,誰要租房啊?」

  「您房租收多少?」鄭斯琦拿碗去接鄭彧低頭專注著撥拉給自己的蔥絲薑片。

  「兩千二啊。」鄭斯儀嚥了口飯,「我原來沒跟你說過?」

  「就攏共七十平的老房子您租兩千二?」

  「哎你這小子怎麼話裡話外聽著怎麼胳膊肘往外拐呢?噢,我租的價錢高你還不樂意是怎麼的?」鄭斯儀一個白眼丟過來,「嘁」了一嗓子,「你不想想我那房子裡傢伙事兒多齊全啊!空調,電熱水器,大彩電,寬帶,冰箱,全留著給租房的用呢,貴點兒不應該的嘛。」

  「能往下壓麼?」

  「壓價?你給誰壓?」鄭斯儀停下筷子問他。

  鄭斯琦低頭夾菜,「就幫一個朋友問的。」

  鄭斯儀半天沒說話,看鄭斯琦一根一根往碗裡夾著荷蘭豆,半晌才冷不丁一樂,「我怎麼發現你最近老這麼上躥下跳的,上次讓我找老李留個單人病房也是,這回問我租房子也是,哎你不是一向萬事不管向來懶得插手別人事兒的麼?誰這麼老厲害讓您老人家這麼大歲數還轉了性兒了?」

  鄭斯儀說的一點兒都不假,他與人交際,你來我往,禮尚往來,極少會主動去做本分之外的事情。有些事情做的多了,所謂示好就成了變相討好,相處間的關係則會有所偏差不夠對等,關係也就沒法兒簡單明朗化了。說他利己主義都無所謂,世情就是如此。

  鄭斯琦在這方面一直冷靜又克制,只有喬奉天是唯獨的例外。

  「我……我是受人之托,您能別老琢磨那麼細麼成天?」

  「男的女的?」

  「您瞧您一提這玩意兒眼睛就跟探照燈似的。」鄭斯琦失笑,「男的,貨真價實的男的,消停了吧?」

  「得。」撇了下嘴,舀了隻雞爪,「真要是你朋友住那就無所謂了,能等到合同到期就成,反正我跟也不差這一千兩千的花頭,要真心實意幫忙,房租給不給無所謂,讓他安心住唄。」

  「房租的事兒再說,您同意就行。」

  真要不收房租,喬奉天一定住的不能安心。他是一個你投以善意,他就報以百倍的回饋的人。在好的的基礎上攀比不服輸似的對對方更好,很多時候,在生活裡遇到這樣的人和事兒,莫不是一種獨具特殊幸福感與滿足感的軼趣。嘗試替他人無償著想的同時,亦是自身價值一次小而短暫的體現。

  喬奉天隔天去辦公室找了主治醫生,把「回與不回」之間的利弊問得很詳盡。

  就醫生那邊的觀點來看,回家臥床的確存有諸多隱藏的細小問題與風險,但放在不同病患的不同生活背景下去看,有時候未必不是一條擇優項——喬梁在利南沒有醫保社保,長期住院確實是個無底洞。

  「我最擔心他的牽引。」

  醫療器械打穿到骨肉裡,促進骨折折端復位癒合。因為長久不能挪動,創面的清潔,防止肌肉萎縮的按摩活動,都要小心謹慎的照顧到。

  「從前幾天拍的片子來看,骨折端癒合的還是可以的,你想,在家的確不比醫院來的那麼方便,但時刻注意著,及時反饋。」醫生拿筆戳了戳桌案,「應該說問題不大。」

  喬奉天笑了一下,盡量迂迴地提,「我就總、總怕那個萬一。」

  醫生笑得尤其通達,他站起身輕拍了拍喬奉天的左肩,「萬事都有萬一,人在醫院照樣有萬一的小伙子。我作為一個醫生不該和你說這麼多,但講真的,總萬一總萬一,人就徘徊不前了,對不對?」

  喬奉天雙手擺在桌案上緊緊交握,拇指指腹在食指指端色沉的陳傷點觸摩挲。末了鬆了力氣,點頭沖醫生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謝謝您。」

  黃昏的時候回病房,喬梁正半仰在一顆碩大的靠枕上,沉沉注視著窗外。窗外是棵槐樹,是一向生長的高大的喬木,團團如蓋。雨水拂塵,這會兒綠則更綠,搖曳擺動之下,幾乎能在玻璃上留下一跡青綠的印子。

  靠枕是拿林雙玉去市場稱的新棉制的,不過她這幾年老花嚴重,視力大不如從前,針線活計不上手,所以一陣一陣縫上的任務,都是喬奉天自己來的。

  喬奉天走過去弓了弓腰,把喬梁身上頗鬆垮地裡衣往上肩膀上提了提。喬梁原先就不胖,人高,自然比喬奉天顯得結實些。如今瘦的顯稜峭,好些衣服穿不了了。

  現在認人方面基本無礙,但又不如原先那麼自然下意識,往往得盯著來人看一會兒,才能堪堪反應過來對方是個誰。喬奉天摸了摸他下巴上頂出來的一叢胡茬子。

  「累不累?要不要躺?要不要喝水?」

  喬梁盯著他的眉心,看了一會兒才笑著搖了搖頭。

  「說話,說累還是不累。」喬奉天不滿他僅搖頭,輕聲提醒。

  是鍛煉不是強求,喬奉天總希望他能盡可量得多說些什麼,難聽也好,不那麼順暢流利也行,總不能一直這麼停著歇著不做努力,多說一個字都是進步,多聽一句話喬奉天都覺得知足,都覺得好。

  喬梁嚥了咽,張了張嘴,「……不累。」喑瘖啞啞,像絨絮哽在喉頭。

  喬奉天笑著朝他比了下拇指,頓了頓又問,「給你刮下鬍子剪下頭髮好不好?」

  喬梁繼續張嘴,艱澀地抬了抬左手,僵挺的五指抵了抵下巴,像是想自己感受感受胡茬生長的茂密程度,「……好。」

  喬奉天早幾天就帶來了一套卷在包裡的理發剪,和一把小小的黑色電推剪,納在病床櫃的抽屜裡。他去開水間打了一小盆熱水,把床繼續搖高些,絞了一條浸濕的乾淨方巾敷在喬梁的下巴上。喬梁根須粗硬,喬奉天給他買過兩三隻電動剃鬚刀,都嫌剃不淨,到了還得使老實刀片兒一刀刀刮。喬奉天原前就總笑他——窮命。

  「燙不燙?」喬奉天折高袖口,給喬梁身上披了條尼龍的圍布。

  喬梁嘴巴捂著毛巾不便開口,先搖了搖頭,隨後又像是想起了喬奉天的囑咐,在毛巾底下張口,悶聲悶氣來了句含混不清的「不燙。」

  喬奉天聽了想樂,手舉著電推剪抵上了喬梁的後腦勺上,茂密生長的黑髮。

  「小時候阿爸特摳,都讓你給我剪劉海兒,就在院子裡,你還記的得不?」

  電推順勢上移,墾出一道齊整的紋路,像收割機緩緩駛過麥田土地,撇下豐收的遺跡。只可惜現在郎溪種田的人原來越少,深秋時令滿目的湛黃,能看到的逐年愈少。

  喬梁沒吱聲,顯然讓他此刻去回想,他是記不得的。

  「你手笨也就算了,還著急忙慌著等著出門找你那個小哥們兒去鹿耳下面的溝溝裡摸泥鰍挖螺。」喬奉天自顧自說給喬梁聽,吹了吹他脖子上落下的碎發,「您老人家一剪刀卡嚓下去,剪的比馬桶蓋還醜,給我氣的呀。」

  小時候的喬奉天,生的像女孩兒,那時候林雙玉也不知出於個什麼心態,樂意似的把他當女孩養兒。鬢髮像姑娘似的留成淡色的垂垂兩綹,額發也長,常遮眉遮眼。衣服款式也是男女不拘,喬梁穿舊的他穿,隔壁哪家姑娘淘汰了的不時新的,他也能拿來穿。

  那時候的郎溪人不常去鎮上剃頭,嫌麻煩,有專剃頭的生意人挑著擔子一月一次從村裡過,給要剃髮刮臉的人家挨個兒服務。擔子一頭盛著滾燙的熱水,也就應了慣常說的那句俗語,剃頭挑子一頭熱。

  可林雙玉既捨不得那一塊兩塊的剃頭錢,也看不上這些走街串巷靠吆喝的行當。她任喬奉天頭髮長成海藻似的一團,再丟給喬梁去剪。彼時喬梁正是潑皮,既打心眼兒裡喜歡他這個小小一隻的弟弟,又總存了些壞心眼兒。往往不是剪的過短,就是剪的過斜,又是乾脆就是半拉狗啃。

  喬奉天就總記得他手捉著那幾綹從額上掉下來的頭髮,被喬梁樂不可支地推倒林雙玉眼跟前兒。記憶裡的她,大刀闊斧地把一叢碧綠的馬蘭頭「刺啦」一聲利索地柴鍋,在圍裙上細緻地擦乾淨雙手,先是垂眸驚異,再是忍不住地溫柔笑開,「我們奉天這發行樣式時新啊。」

  腦子裡的東西是可以經年不改的,但現實截然不同;往往是在一次抬頭與低頭之間,物是人非。

  凡是要是能像頭髮也好,剃掉了就是剃掉了,留不下印記,就算不小心落下了傷痕,日積月累,也會痊癒。迎風吹一吹,隨手撥一撥,頭髮永遠都會繼續漫無目的,單純用力地肆意抽長,妥協與和解,不在細微末節處與過往糾纏。

  頭髮僅是人的一部分,人自然是累的那一個。

  「當時我在職高學妝發,你瞞著阿媽偷偷去看我的時候,還讓我給你剪一個你記得麼?」喬奉天細緻的用電推剪的犄角處,掃著喬梁的鬢角,「我手藝不到家,給你腦袋後頭推了個自己設計的倒三角,醜的不行不說,還凹進去一塊兒,你回家就給阿媽發現了,你記得麼?」

  喬梁依舊沒說話,頓了半晌點了點頭,表示有印象。

  「阿媽當時說我是下九流,你不樂意,說我是能在別人頭上動土的手藝人,你記得麼?你還跟我說,以後咱們家理發都不用花錢了特賺,你記得麼?」

  漆黑的頭髮茬落滿了尼龍圍布,有的不甘這麼零落,沾在了喬梁的眼皮上,鼻樑上。

  喬奉天不自覺的手抖,心酸,抿嘴。

  「哥,特對不起,我沒法兒回郎溪照顧你,特不負責任的把你交給阿媽照顧,真的,特對不起……」喬奉天一根一根,拈他鼻樑上的發茬,「但我真的不是不要家,不是不要你和阿媽阿爸,真的。」

  「我是沒辦法,我過不去這個坎兒。」

  「我在那兒一天都不能舒坦,我一刻都活的不暢快。」

  「……你不能怪我,行不行?」

  眼淚水「啪嗒」掉手背上的時候,喬奉天不可置信,這淚裡抱怨的成分有多少,矯情的成分有多少,當下的應激成分有多少,說不清。唯獨這意味不明的東西偏還來時洶洶,揩淨了又是一滴,抹去了又是一顆。像落雨的前奏,一滴一串,皆有豐沛的預示。

  喬梁看喬奉天眼圈紅的一塌糊塗,急忙用能活動的右手去扯嘴上的毛巾。他握住喬奉天袖口處的那一節細瘦的手腕,既是想揉撫,又是想擁抱。他言語先於動作一步,沉沉又斷續。

  「……奉天,別哭啊。」

  接鄭彧回家的車上,鄭斯琦單純想告訴喬奉天關於租房的消息,單純想讓他安下心來,不必再擔心住處的事兒。可等候音聽了良久,一接起來,就是對方努力克制著的濃重鼻音。待的地方也是安靜空曠,像洗浴間,四周正有輕微的迴響。

  「嗯,鄭老師。」

  鄭斯琦幾乎是下意識地皺眉,繃起了心弦,關切擔憂也幾乎是在一刻之間充盈滿溢。

  「怎麼了奉天?」

  「沒怎麼啊。」喬奉天低低擤了一聲,話裡帶上點兒笑意,示意自己沒事兒,「真沒怎麼,什麼事兒都沒有。」

  「那你為什麼哭了?」

  「我沒在——」

  「我是說你剛才。」鄭斯琦打斷他,在路口虛線處調轉了車頭,「在醫院吧,我去找你。」

  晚霞是光與色的邂逅,映在車水馬龍的城市間;又因顏色太過美妙,絢爛的足夠成為太多衝動的理由。像是什麼樣的舉動與決定,此刻都值得被理解,都值得被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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