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早夏有一樣必吃的東西,是白玉香瓜。聽名則能想其型,湛圓或者橢圓的瓜體,觸手光滑柔膩,無刺,無毛,白裡隱黃的玉色。削了皮,瓜才更顯剔透,但往往肉不那麼甘甜,瓤才是最好吃卻容易被人捨棄的一部分。
塑料大棚裡種出來的白玉香瓜,既不風吹雨淋,又常年恆溫,瓜果雖個頂個兒的周正漂亮,但總覺得沒甜到那個意思上,那個份兒上。林雙玉自己在家會種,長出來難免斑斑癩癩,滋味卻比哪裡的都好。一切兩半,汁水淋漓,找人分上一半兒。
林雙玉把瓜托人寄到了鐵四局,人把東西往保安室一撂,留了個姓名就匆匆走了。等喬奉天接了保安的電話,瓜果已經在保安室裡躺了兩三天了。
「您不擱這兒住了是吧?」換了個新保安,年輕,普通話強。人也太怕熱了點兒,大開著空調不算,案上還放了只嗡嗡響的搖頭扇。
喬奉天被人工的涼風吹得一凜一凜的,「轉讓了,現在恐怕在裝修吧。」
「哦裝修那個。」小保安點點頭,「我說呢,我上次敲門去就一堆磚瓦匠在那兒蹲著,我說找個姓喬的,他跟說喬什麼東西喬,不認識姓喬的,我還當找錯門兒了呢!」
「給您添麻煩了。」
「哎喲,小事兒,您也趕緊把東西搬走吧,得虧我這兒二十四小時空調不斷呢,要不得擱壞了。」忍不住又跟喬奉天小聲嘻嘻笑,「公家電唄,不用白不用。」
「吹多了也難受著呢。」喬奉天弓腰去搬,不算大的一個瓦楞紙箱,上手才覺出沉來,「不如自然風舒服。」
「那可不是麼,現在不總空調病空調病的麼,人吶也賤。」保安抬了抬帽簷兒,撥開濡濕的一綹頭髮,替喬奉天開門,「吹得病,不吹,也得病,就沒個好的了。哎慢走啊。」
「您忙。」
喬奉天看瓦楞紙箱上用馬克筆寫了個恣意的「喬」,多的字句再也沒有,是林雙玉的筆法。半路摸著箱底濕濕的粘手,以為是摔破了瓜果流了汁水,喬奉天撕開一道黃膠布往裡一看,瓜是沒破,單壓癟了一小袋兒小櫻桃。
郎溪不產櫻桃,但山裡總有一兩棵兀自生長的野樹。時令到了,成沓成串兒、油亮水紅的圓潤珠子綴了滿枝,提筐去摘也得搶先頭,靠運氣,難保旁人更眼饞些先你一步,再去,就只餘一地沒了土的零星殘敗的紅。
裝櫻桃的袋子從箱子裡翻出來,泛著股幾近發酵了的酒麴味兒,淡紅的汁水摸了一手,反過來一看,袋子上寫了個「知」字兒。林雙玉是寄來給小五子嘗鮮的,只是這玩意兒時運不濟,半道兒上就「一命嗚呼」了。
回家的時候沒想到能碰上鄭斯儀。
喬奉天沒見過她,看她提了一籃包裝精緻的三角粽子,和他一同進了五單元,一同上了左邊電梯,一同按了同一層。按亮按鈕的時候,喬奉天明顯感覺對方挑了一下眉,上下探視了自己一眼。忍不住去看對方腦後扎得齊整的圓圓髮髻,看五官。畢竟一母同胞,喬奉天突然就瞧出來,她和鄭斯琦是相像的。
他有個姐姐,聽小五子說過。
等在同一戶門前停下的時候,喬奉天才一時慌神了了,和她錯開了半個身子,不知是進是退。伸到褲兜裡掏鑰匙的手也停了。這鑰匙是鄭斯琦在他剛搬來是給他的,家裡備用的一串兒。
「你是?」
鄭斯儀看了一眼身後的喬奉天,又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箱子,才伸手按了門鈴。
喬奉天不知道怎麼說。
「我、我送東西過來。」
「這樣啊,那咱倆巧。」鄭斯儀笑著點頭,又按了聲門鈴,「是斯琦同事還是朋友啊?瞅著你長得小,不能是他學——」
門一拉開,鄭斯琦也愣了。
「你……」先去問鄭斯儀,「您怎麼一聲不吭就過來了?」
鄭斯儀先頭進屋換鞋,把手裡提溜的籃子往鞋櫃上一放,「單位發的端午節粽子,下班順手先給你提過來了一籃蜜棗兒的,爸那兒我晚上送,要不你送也行我懶得跑。」
脫了一隻鞋,扯扯跑偏的絲襪才想起來,回身指指門外,「啊,遇上你個朋友說給你來送點兒東西你說巧不巧,你今兒是要大包小包收一堆咯。」
鄭斯琦看喬奉天站在門口看著他,指頭在紙箱上不住地「嗒嗒」直叩。
「進來,外面蚊子咬。」
鄭斯琦一手幫他搬箱子,一手去牽他的手。喬奉天被他握了個猝不及防,反應過來才猛力一掙,從他掌心裡抽出了五指。他先慌忙去看背對著自己的鄭斯儀,又看鄭斯琦——瘋了你。
鄭斯琦神色如常,揉揉他的頭頂,笑了一下。
「棗兒呢?」鄭斯儀率先進了廚房,撥了撥脖子後頭落下來的細軟頭髮,開了冰箱門。
「屋裡玩兒呢。」鄭斯琦托著喬奉天背把他往裡引,又在他背上撫了撫,側頭在他耳邊,「擔心什麼,我姐,沒事的。」
「哎喲我的乖,彗星撞地球了!」鄭斯儀扶著冰箱門直樂,「你也有能把冰箱塞這麼滿滿當當一天啊?怎麼,擺著好看啊?你會做麼就塞這麼滿放壞了不又得扔?!」
「您就不能鼓勵為主諷刺為輔麼?」鄭斯琦拿杯子給鄭斯儀倒水,抬頭沖喬奉天笑,「幫我把房間桌子上的那罐茶葉拿過來好不好?」
喬奉天點點頭,看了眼書房的房門,才繞開茶几去了鄭斯琦的臥室。
慌,緊張,一下子就覺得自己是秩序之外了。喬奉天上一秒還在覺得鄭斯儀進屋換鞋開冰箱的動作那麼流暢成熟,幾乎算得上堂而皇之。可下一秒,就彷彿又能在對方與鄭斯琦相似的五官之下,看出一種過度解讀出來的嗤笑,譏諷。誰是堂而皇之,不是一目瞭然的麼。
立場一下子就沒了,自己頓時就格格不入了。
喬奉天在鄭斯琦的靠背椅上坐了一會兒,把腿屈在了胸前,抽了張面紙把桌案上的邊邊角角擦拭了一遍。東西都是鄭斯琦的,空間也是鄭斯琦的,味道也是他的,氣質也是他的,喬奉天窩在這裡是心平氣和的。說躲,算是吧。
以前也沒想過,同性戀愛是這樣。與一方的親朋密友,新知舊雨相遇,往往最先考慮的不是我今天的髮型精不精神,我今天的衣著得不得體,我能予人沉穩的印象,滿心的好感麼,對方願意把他的後半生交付在我的手裡,給予祝福,包容接納麼?
而是慌了神的想證明自己存在的合法性,合理性。可這既不是公式推倒,也不是派出所辦證要繳納的一沓刻板資料,這純粹有賴於一股不可名狀的底氣,源自學歷,家庭,社會地位,與被社會包容的性取向。
喬奉天見過很多同性戀,活的是很是肆意,張揚招展,咄咄氣勢。可有時看他們,會感覺他們的底氣是空中樓閣,瑟瑟飄搖,像氣球吹得越大,反而越容易戳破。而喬奉天一開始就把自己的姿態放的過低了,以至於現在想再拔高,很難了。往前十幾年一直在質疑自己,渾身上下都是破綻,稍微被人抓住一點兒就忍不住丟盔棄甲,落荒而逃。
事實就是,鄭斯琦是溫柔的,可社會審視是殘酷的。但悲觀不可取,因為話可以反過來說,社會審視是殘酷的,可鄭斯琦是溫柔的。如此一改,口吻,境遇,心態,彷彿就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冷肅變得溫煦,僵死變得生動,從進退無門,變得柳暗花明。相信很重要。
喬奉天撥了撥桌上那盆梔子花的花蕊,嗅了嗅手指,很香。這種花朵香的真的很視若無人,淋漓,由衷,一點兒也不考慮力竭之後如何保留餘地。
喬奉天把茶葉罐子拿出了房門。
「我擱桌子上了。」
鄭斯儀正往腰上繫著圍裙,見喬奉天便客氣地對他笑,「晚上不走了吧,留這兒吃飯吧我給你們做點兒好的?啊?冰箱裡東西都是現成的啊。」
鄭斯琦正想說話,喬奉天率先擺了擺手。
「沒事兒,我等等就走。」
鄭斯琦偷偷擰他胳膊,壓著嗓子問他,「你走哪兒去?不許走。」
「我的去店裡給杜冬送點東西。」抓住他停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我和小五子晚上都不在家吃了,晚點兒再回來箱子裡有香瓜,我阿媽自己種的,飯前吃。」
鄭斯琦看了一眼進了廚房的鄭斯儀,面目間顯出了明顯的不願與不捨。
「你不用擔心你的立場,真的,你不用躲。」
喬奉天笑,「我沒想躲。」
喬奉天把小五子悄悄叫出了房門,比了個禁聲,牽著他換鞋出門。囑咐他先坐電梯下樓在門口等著,又折回了門口,看鄭斯琦扶著門框看著自己不說話。
「我今天不是躲。我真的不在乎我是早一點兒被你的家人知道,還是晚一點兒,早晚結果都在那裡,我猜的到,其實都一樣。你有你的打算,我就是不想把你逼得太緊。」
「我真的不急著要你給我敞明身份什麼的,我又不是大姑娘,我也不在乎這個。我就是想說……你和我的狀況不一樣,我早就人人皆知,早就沒有壓力了,但是你有,你比我大得多。所以,你在考慮這些問題上,不能以我為重,一定要以他們。」
「你家人愛你,為你好,總要比我考慮的更周全,所以這些東西你一定要再瞻前顧後一點。」喬奉天深感自己說的混亂零碎沒邏輯,比劃了個似是而非的手勢,「我不知道我說的你懂不懂,我猜你應該懂……」
鄭斯琦頓了半天,扳過喬奉天的脖子在他嘴上快速貼了一下。
末了才歎口氣,「懂,等晚上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