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喬奉天發燒的次數少之又少,即是覺出不舒服了,發熱也好,頭疼也罷,統統悶頭睡上一覺就好。
他自己拿手背試了一下,並不覺得有多燙。
「直接送你去門診?」
「我不去。」喬奉天擺手,頭往靠椅枕上一貼,「我回家燒壺開水喝就行。」
「家沒藥麼?」
喬奉天琢磨了下,張嘴也是語焉不詳,「不記得了……好像有吧?床頭櫃裡,不對……算了我回去找吧。」
鄭斯琦看了他一眼,掛擋右打方向盤,「跟我上樓。」
喬奉天第一次進鄭斯琦的家。小區不新也不小,綠化倒是比較優良,樹木茂密,影影綽綽,主道上兩列清挺的玉蘭樹,發著璧琢似的橢圓花苞,甘芳的甜味漫進夜晚的風裡。
鄭斯琦去摸口袋裡的鑰匙,抬手把懷裡的橫抱著的鄭彧往上提了提。看鄭彧的腦袋歪著往鄭斯琦的胳膊下滑,喬奉天就用手掌去拖,扶穩了,垂著眼順手溫柔地捻開了黏在她嘴巴上的一綹發。
鄭斯琦把鑰匙插進鎖眼裡,看一眼鄭彧,又看看他,笑了一下。
鄭斯琦抱著鄭彧換了拖鞋,又從櫥裡掏了個雙新的,「換這個吧,有點大了應該。你先坐。」轉頭把鄭彧的小包往沙發裡一扔,把她送回了臥室。
喬奉天低頭換鞋,按了按鼻子,一吸一呼,覺出鼻腔裡有鹹鹹濕意,忙站起來屏氣收住,原地轉了一圈去找茶几上的抽紙。「唰唰」抽了兩團往鼻尖下一堵,才舒了口氣,看沙發就在腿邊,頓了兩秒,就坐了下去。
鄭斯琦的房子地段偏裡,安靜,溫暖。頂挑的頗高,足再隔出個二層空間。牆上粉的是塗料,不像是壁紙,是微帶米褐黃的溫和淺卡其色。書架,桌椅,杯盤,電器,各司其職,各安其位,乾淨整飭。隔出的一面供鄭彧亂抹亂畫的黑板牆,又給它添了人情味。
大的地方是不出錯的。與自己的小破屋子相比,少了點用心去精雕細琢的細節,多的確是持重而不迫的從容。
喬奉天把紙巾丟進垃圾桶,抬眼望著鄭斯琦家雪白乾淨的天花板,聽餐桌上掛的一盞擺鐘,週而復始,滴答作響。
突然感覺耳朵一癢,像探進來個異物。
「什麼東……」喬奉天下意識地後縮,拿手撣。
「別瞎動啊,失手給你戳聾了你有醫保麼。」鄭斯琦低低笑,動作就應聲放輕了些。他手掌撐著茶几,一條腿支在沙發上,弓腰,「耳溫槍,給你量一下看看。」
喬奉天不動了。覺得鄭斯琦臉湊得近了,衣上的味道又隱隱能嗅到了,也不敢後撤,「……真高級,這玩意兒都沒見過。」
「就比水銀的貴了幾十塊,速度快也看的准。」拿出來看了看,「37度5,燒了。」
「嘖。」
喬奉天燈下的臉像掃了一層胭脂似的撲紅,他揉動胳膊,覺出骨骼肌肉酸脹的難受,呼吸間的氣流也很乾澀熱濁。想起自己上一次高燒,還是被從清池裡撈起來的那天。高熱了兩日不退,溫度直逼四十一,燒的人迷瞪不醒,幾近暈厥。
所以說發燒是很磨人的,雖說痛癢皆非,但偏偏能熬的你坐立難安,輾轉難眠。
鄭斯琦把手裡的一個小紙袋遞進喬奉天手裡,又給他接了杯白開水,「吶,布洛芬,對這個不過敏吧?」
「沒事兒。」
鄭斯琦手往上一抬,「別沒事兒,過敏可大可小,長疹沒事兒,要什麼呼吸驟停就麻煩了。」
「真的,我真不過敏。」哪兒那麼寸啊吃個退燒藥就還呼吸驟停了。
「一片就夠了。」
「嗯,謝謝。」
鄭斯琦轉身要去放耳溫槍,剛欲轉身,又停頓下了動作。他垂眼看了看端端坐在沙發上的喬奉天。
「怎麼了?」
「頭暈就別坐那麼直了。」鄭斯琦碰了碰他繃著的肩,「靠一會兒吧,我要不給你去拿個靠枕?」
「別別別。」喬奉天依言懈了腰上的一點勁兒,「平常老這麼著,就習慣了。」
鄭斯琦停頓了片刻,「我倒是也挺想培養培養棗兒這個習慣,到哪兒都跟個小白楊似的。」
精神又好看。
喬奉天把手搭在額頭上,閉了閉眼,「我這是從小給阿媽打出來的。竹筷子竹掃帚抄起來就往身上招呼,呼呼的帶風,又不讓我低頭,又不讓我塌肩,錯了就打。真讓你碰棗兒一根手指頭你都捨不得吧?」
說走到哪兒都要精精神神的,挺得直直正正的。哪怕日子過得不好,也絕不能佝僂著脊樑桿兒,不能顯出來,不能讓旁人看了笑話。
很偏激憤世的一套言論家教,喬奉天卻意外地聽進去了,並時刻照做了。
鄭斯琦沒說話,抽過了沙發上的小薄被往喬奉天的膝蓋上一搭。粉色的小被印了朵朵桃花。
「在家裡想怎麼樣都行,不必繃著。」鄭斯琦回身往廚房走,「給你煮個紅糖生薑,吃姜麼?」
「哎你別麻煩!」
鄭斯琦背著身子朝他擺手,「老實坐著。沒說讓你一個人喝,我和棗兒都幫你分點兒。小丫頭下午瘋出了一頭汗,我也怕她鬧感冒呢。」
喬奉天按著被子起身,「要……要我幫忙麼?」
有一句每一句地聽鄭彧抱怨,他這個爸爸,素來五穀不分。
「不用。」
鄭斯琦說的異常篤定。過會兒又遲疑地轉頭過來問,「就……就把姜和紅糖放鍋裡加水煮行了吧?」
「……」喬奉天舔了下嘴巴,「你開火吧,我給你遠程。」
鄭斯琦家的廚房是半開放的,灶台就在客廳裡,用一抬楓木的吧檯式餐桌進行功能區的劃分隔斷。喬奉天只坐在沙發上不動,也能看見鄭斯琦的在灶台邊徘徊的背影。
喬奉天低燒燒得他眼眶疲乏的發脹,又不能睡,只能盯著一個地方瞧。
他換了件圓領貼身的松綠色毛衣,樣式修身,挽高袖子。一件很是稀鬆平常的款式,卻尤為凸顯他拔群的上身輪廓。吸頂的一盞圓罩黃燈下,灶火邊來回走動,他那份成熟而不顯精幹的氣質氤氳開來,很容易就讓人想到那句流行一時的歌詞兒。
來自山川湖海,卻囿於晝夜廚房與愛。
「先把姜洗乾淨。」
「嗯。」鄭斯琦把洗好的老薑用廚房紙巾一裹,拭淨了皮表的水漬。
「棗兒怕吃姜麼?」喬奉天問。
「挺不待見的,上桌見了姜,手裡筷子都躲著走。」鄭斯琦往一頂雪平鍋裡加了半壺清水。
「那就別拍散。」喬奉天吸了下鼻子,「切絲,一小半就行。」
「行……」應的沒什麼底氣。
喬奉天瞇著眼睛,豎耳聽著刀刃觸在案板上發出的聲響。一點沒有節奏,一點兒沒有規律,半天「噠」一下,半天「噠」一下,有時又停頓半天沒動靜,過會兒又猛扎扎地「咯登」一聲。
聽著就不像正經切菜的動靜。
喬奉天心疑,把小薄被一拿,踩著大出一截的拖鞋往廚房走,手扶在吧檯上伸頭往案板上一瞧。
「鄭老師……你要炸薯條麼?」
「我……」瞄了一眼案板上七零八落躺著的,小指頭粗的生薑條子。
「菜刀不是你那麼拿的。」
喬奉天走過去把刀柄一接,手指往刃上輕輕一撫,「刀還挺好,就是不會使。」
鄭斯琦往左讓了一步身,「求賜教。」
「手掌不能完全攥在把上,重心要靠前。」喬奉天把刀背向前遞,讓鄭斯琦自己覆住,「盡量讓虎口貼在刀身三分之二的位子上。」
喬奉天垂著眼,去輕輕挪鄭斯琦溫熱的大拇指,「大拇指貼在正面,食指中指放鬆搭在北面。剩下的兩根指頭勾著刀柄……對,施點力,握穩。」
喬奉天還是手涼,話裡還又不明顯的鼻音。
他又忍不住擤了下鼻子,發出了很可愛的一聲「吸溜」。鄭斯琦的視線不由得落向他,從他的生著瘢疤的指尖往上移,看他燒紅的面頰,看他低垂的眼睫,像兩片貼上去的黑色的短密流蘇。
「那隻手按著要切的東西,別要掛在一邊不用,往前挪,再往前挪。」喬奉天抬頭看著鄭斯琦的側臉,「切東西的時候不要怕,不要縮,要往前迎,越縮,越容易受傷。」
「好。」
再「耍」起刀來,無疑上手了很多,雖不像筆桿子攥在掌裡顯得那麼游刃有餘,但至少不想一開始那麼彆扭,覺著哪隻手都不是自己的手。
為了成品效果,喬奉天中途還是接過了掌刀權。他利落地上下抬動快刀把老薑切成了細細密密的均勻薄片,又把薄片橫向一抹,微壓平在掌下,沉下刀尖,提腕抬起刀尾,由右至左切成不過掛面粗細的姜絲兒。
等薑湯煮開了,鄭斯琦把汁水倒進了一隻乾淨的瓷碗,剩下的一半,擱進了保溫桶裡慢慢溫著。什麼時候棗兒睡醒了,什麼時候連哄帶騙著給她一口一口餵進去。
喬奉天正站在鄭斯琦的一面塞得滿滿的書架邊左右瞻觀。像自己把花架打理的非常乾淨一樣,鄭斯琦的書架同樣整潔。國內國外,近代現代,都分門別類地細細理好,像有一套自己編訂的索引順序。
眼睛能最先直視到的一排,是現當代小說一類。包括王小波,余華,格非,王安憶,遲子建,白先勇等在內的一眾名家作品,皆納其中。有的喬奉天是讀過的,有的名目他聽過,有的,他見都沒見過。想起來不知哪兒聽來一句話,通俗易懂,說:世間萬難,無非一拖二懶三不讀書。
喬奉天不敢隨便摸,他知道有的人嗜書如命。他也不知道該不該信,這千千萬萬的境況與麻煩,都能在一冊字裡覓到答案。
「給,小心燙。」
「哎。」喬奉天忙接過,「謝謝。」
吹了吹,抿了一口,覺出砂糖甜味,喬奉天快速皺了眉。
「不吃甜?」
喬奉天抬頭看他。
「我只加了一點點,要不我給你換一碗吧。」
「不不不。」喬奉天趕忙端碗喝了一大口,「沒事兒沒事兒。我喝這個我喝這個。」
鄭斯琦就看著他笑,「有時候覺得你確實是快三十的人了,有時候又覺得……你真的就只有十八歲。」
喬奉天盯著他沒說話。客廳的燈光是暖黃的,顯得人是朦朧的,是空幻的,是帶著毛茸茸的邊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