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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茉莉》第38章
第38章

  意思是說他幼稚麼?不成熟麼?還是暴露了什麼破綻麼?

  「為什麼這麼說?」

  喬奉天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開口問他。

  「各方面吧。從你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很多方面,感覺出來的。」鄭斯琦緩緩道。

  喬奉天失笑,把瓷碗在手裡轉了個方向,「你說的太縹緲。」

  「本來嘛,我這個想法也是無根無果憑空感覺出來的。你要硬讓我說個子丑寅卯來,我也只能告訴你這些玄之又玄的東西。」他頓了頓,接著笑,「你只要知道,我說的關於你的每一句話,可能不客觀,但都是褒義的,從來沒有探究你或者評判你的意思的。」

  喬奉天默默了一刻。

  他從不忌憚別人的難聽話。他聽得太多了,已經可以分外游刃有餘地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了。他不在意的人,說的每一個字,都不能再在他心上留或淺或深的痕跡了。

  這麼些年的汨汨時光,這麼些年連綴起的雞零狗碎的雜事,已經被他搓圓捏扁,融成心上的一層釉質。

  但被人這麼說,很難得。他也突然發現,鄭斯琦即使比他高出一截,但和他說話,從未有過壓迫感。

  喬奉天手裡捂著碗,燙熱的溫度透過掌心傳遞向肺腑裡。把眼皮子放鬆,再散掉焦,能看到空氣裡細細絨絨的小顆粒的灰塵。精靈一樣,悠悠忽忽地漂浮在燈下,一晃神就再辨不出剛才盯著的是哪一個。

  身上莫名其妙就湧上來一陣倦怠,他突然就想這麼在這兒站上一整天,什麼東西也不想,什麼工作也不做,就站著,就看著。

  「我去拿個東西。」鄭斯琦說,「書想看就看,隨便哪本都可以動。」

  喬奉天點頭,看他進了臥室,轉身在齊整的書目裡來回逡巡,隨手抽了一本汪曾祺的小說集選。開篇幾張絮絮的自序,第一文是《受戒》。

  講了個叫明海的小和尚,與一群過著世俗日子的和尚兄弟生活在庵趙莊的荸薺庵。明海識了附近一戶人家的女兒小英子,便與她一起做針線,描花木;又或栽秧看場,薅草割稻。小英子後來在接受戒回來的明海的路上,划著船,讓他不要當去方丈,明海天真地說好,小英子又問他自己給他當老婆要不要,小明海大聲在蕩裡答道,要!

  很好讀的一篇小說,清逸安寧如同世外桃源,濾去了市聲與塵囂,能讓人會心微笑。

  「怎麼樣,這本?」

  鄭斯琦又回來了,手裡拿了個紙盒。

  喬奉天把書合上,活像上課被老師突然點名站起來提問。一本書裡只看了一篇,也不敢妄自評價,「我隨手拿的。」

  「那還挺巧,我自己最喜歡的作品也就是汪曾祺先生的書。」鄭斯琦推了下眼鏡,「田園烏托邦的風格化回憶,語言平淡悠遠,獨具散文感,囊括其中的道德觀也如童話。」

  喬奉天聽他說了一堆,「……這您課上的內容吧。」

  「PPT裡的教學課案。」鄭斯琦笑,側頭,「這都聽出來的?」

  「可不麼……您這麼嚴肅跟我討論這個,我都恨不能掏個小本出來記筆記了。」

  鄭斯琦笑得更開了。

  「這個試一下。」笑完便把紙盒往前一遞。

  「什麼?」喬奉天接過來,打開盒蓋,裡面躺著衣服皮質手套。

  喬奉天忽就把蓋子合上,東西往回遞,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我不要。」

  「給你的手套又不是手榴彈。」鄭斯琦失笑,「你去考公務員兒一定是兩袖清風廉潔奉公,剛正不阿的不行的那種。」

  「手什麼我也不要。」喬奉天皺眉。

  「那你先試一下。」鄭斯琦自顧自把手套拿出來,「在家裡放了挺久的了,你就先戴上試試看。恩?」

  「我有手套……」

  「你不是戴不暖麼?」

  「那你這個也不是電熱的啊……」

  「你信我,好的皮手套不比電熱的差。」

  喬奉天沒轍,接過鄭斯琦遞來的一隻。皮料的確很好,柔軟彈性,紋路細膩,不像人造革那樣死板而乾澀。有淡淡的特殊的皮革香味。喬奉天把指頭一根一根套進去,正正好,只有中指頂部有一點點的緊束。

  「我就猜差不多。」鄭斯琦把手掌張開給喬奉天看,「吶,像我就根本戴不上。」

  喬奉天拿戴著手套手和鄭斯琦的比了一下,沒有貼上,掌心與掌心間留了一層小小的間隙。果然短下去一截,自己的指尖,只到對方的第二段指節。

  「你不要,我就只能放在家落灰了,浪費資源。」

  「……」

  「嗯?」

  「謝謝你。」

  「客氣。」鄭斯琦微笑,「雖然現在回暖了,但是明年冬天就可以拿出來用了。你的手,一天寒都不受是最好。」

  春光,是你即使不感恩,也不會與你計較,由得你去揮霍浪縱的東西。可若一旦錯過了時令,你再祈求再追趕,它也不會多在意你半分的枯榮,不會為你回瞻一秒。

  它的寬容憐憫,本身就是這樣溫柔,帶著支配意味而居高臨下的。有的人待人,也類同如此。不匹配的位置,不對等的價值,不一類的境況,隔出的是春到隆冬的落闊空隙。

  喬奉天遇到過這樣的人,心思朗淨和善看人從不帶鄙夷輕視,但提起他過往的種種,卻無不帶著悲憫同情。好像他願意向你伸一根友好的橄欖枝,他就是蒞臨你的人間的救世主,而自己則要變成一個蒙他恩惠的小信徒。

  話有誇張,但意思卻是那麼個意思。

  而鄭斯琦不同。他與人的善意與尊重是斂下的,是隱含的,是巨大光源下的沉默背景,淡淡底色。

  「我特別想知道……」喬奉天心裡一陣規律的悸動。他把手套摘下來攥在手裡,「您是怎麼看待我們這種人的。」

  喬奉天是說同性戀。

  鄭斯琦看了他一眼,「怎麼看待?」

  「恩……」喬奉天被他看的,忽而懷疑自己問得是不是很突兀,很沒頭沒腦。

  鄭斯琦停頓了許久,環臂,手托上下巴,像沉入回憶。彼時,他一字一句,說的清楚緩慢,「徘徊在正常與特殊,融入或獨行的交界處,放逐心靈尋求歸屬。」

  喬奉天靜靜聽。

  他斜倚上書架,「怎麼說呢……都一樣,每個人都有這樣的過程。即使思考的內容不一樣,性質都是同樣的。喜歡誰與不喜歡誰,嚮往什麼與排斥什麼,往往不影響一個人能力的高低,不影響他人格的健全與否。在道德底線之上,所愛之人,與己類同,沒有任何值得詬病的地方。」鄭斯琦的眼裡看不出敷衍與虛假。

  「你我他,都是一個獨立的個人而已。」

  喬奉天手心發熱,心中熨燙,「但總有人覺得,我們這樣的人去愛人,就根本上就是個錯。」喬奉天說的「們」,不想顯得自己是如此孤立無援。

  「怎麼會。」鄭斯琦歪了下脖子,把手貼在腮下揉了揉,平靜道,「如果愛情也分對錯的話,這個世上就沒有正確的東西了。」

  一句話像一記小錘,穩穩敲在喬奉天的心上。

  他突然覺得有熱流順著鼻腔往下淌,以為是清水鼻涕,忙抬手去按。可觸手一點兒不黏膩,還一股子淡淡的腥鹹味。於是低頭往指頭上一看,染得全是紅艷艷的血。

  「靠……」

  鄭斯琦應聲抬頭,一看嚇了一跳。

  「哎,仰著點脖子,也別仰太狠,會回流。」

  鄭斯琦趕緊把盒子放下,兩步上前把他扯過來,啼笑皆非,「你今晚怎麼回事兒?一出接一出。」

  喬奉天被他用腕子托著後腦勺,望著天花板。鄭斯琦引著他踉踉蹌蹌地走到餐桌邊,抽了兩張面紙,揉成小團往他鼻子下面堵。喬奉天白到血管清晰,以致殷紅血漬一團團染上去,看得人總是觸目驚心。

  「你不是受涼發燒你是心火重吧?」鄭斯琦把用過了的紙團丟進垃圾桶。

  「可能吧,薑湯一衝更熱大發了。」

  鄭斯琦似笑非笑,「怪我咯?」

  「沒有,不敢。」喬奉天仰著臉,小聲道。

  「我看看臉,擦乾淨沒有。」

  喬奉天把頭垂下,直直看著鄭斯琦,沒說話。他湊近了一些,印在喬奉天視界裡,他清雋的鼻唇眉目,就更清晰明朗了些。

  他自然無比地拿食指觸了觸喬奉天的上唇角。

  「這裡,還有一點血。」

  喬奉天往後很久,依舊記得他食指的貼上的觸覺。像一片溫存的紅楓,在被風拂落之後,飄搖遠去之前,溫柔吻了自己一下。

  鄭斯琦把手套,連同那本汪曾祺的小說選集,一起讓喬奉天帶回了家。說,書拿回去看,看完可以借其他的讀。又說,讀書這種事情,沒有時空限制的,隨時隨地都可以,都值得。

  喬奉天已經很久沒沉心靜氣地點著檯燈看一冊滿滿的文字了。單只因為鄭斯琦那樣的人,喜歡這樣的書,看過並且可能看過不止一冊這書,他就想試著讀進去。

  燒已經退了,喬奉天倚著床頭,把書攤在膝上,正翻到《大淖記事》一章。剛捻了一頁,封皮與書冊夾合的縫隙裡,就飄飄乎落下一片四方的紙。

  喬奉天站起來去拾,把紙拿在手裡,才覺出它的單薄平整,像是在裡面壓了很久不曾被想起。

  紙上一排墨藍的鋼筆小字,和鄭斯琦的筆跡一樣工整俊逸。

  「念茲在茲,無日或忘。to my love。」署名,JY。

  是一句情詞。

  作者有話要說:

  余華和王小波的書,教人怎麼清醒的活;汪曾祺的書,教人如何笑著活啊,太喜歡汪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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