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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眾》第64章
第64章

  冥冥之中自有燈泡,九點的時候老曹來電話騷擾,說是本市另一個項目的前期需要他貢獻一份力量,邵博聞就西裝革履地出去了,走前他問常遠午飯想吃什麼,他到了時間來訂外賣,常遠自己有手,讓他趕緊走。

  虎子樂得有人陪,墊著板凳去冰箱裡偷了兩塊常遠從機場帶回來的巧克力,撲到電視機前看起了「動物世界」。

  常遠陪他看了幾分鐘,因為這期看過而沒多大興趣,於是站起來在屋裡轉了幾圈,閒到只能去做家務。

  他掃了地、丟了垃圾、晾完床單被套,又拿著燈泡狀的水壺把邵博聞的花花草草給噴了個遍,最後終於感覺到了無事可幹。

  他以前不肯休假,馬不停蹄地在不同的工地上切換,這次因為邵博聞決定正常抽離,形影不離了兩天,別人剛剛也出門了。

  人們無法真正的清閒下來,身體和思維必有一方忙碌在線。

  近幾天的事情他其實能記得,只是習慣了要去翻記錄,他感覺除了陪同買車,自己基本無所事事,都說人在閒暇時間內做的事決定了他實現夢想的速度,邵博聞即使休息整天電話也不斷,可以說他的追求是做大凌雲,這是事業,關乎成功和榮耀,那麼自己呢?

  他,他沒有追求。

  如果沒有跟邵博聞重逢,常遠心想,再過一個十年,他是不是仍然盯著日記本在工地上過一日是一日?

  這個念頭尖銳得厲害,讓他心頭驟然一片荒蕪和空曠,常遠在窗邊的籐椅上挫敗了好一會兒,連大款過來刷存在感他都懶得動彈去滿足一下它。

  有句話很符合他眼下的心境,叫最怕此生一事無成,還要回頭來讚美平凡是真。

  他是一個普通人,沒有很大的野心,他要的成就很小,心安理得、不至於成天憂慮就好。

  大款扭腰擺臀地蹭在他腿邊撒了個嬌,沒有得到回應,只好輕腳輕腳地跑了出去。

  消極情緒能讓日光增個灰度,不知道坐了多久,常遠無處安放的目光才透過窗戶捕捉到了樓下綠化區裡的一個老大爺在耍棍,挑刺勾撇,虎虎生風的架勢有種與他的年齡即視感不相符的敏捷,常遠自問做不到像他那樣一腳踢過頭頂。

  而與他隔著一個灌木壇的空地上,另一位大媽剛放下她的錄音機,一身寬鬆的練功服,接著起手練起了太極。

  這時已經將近十點,而年到黃昏的老人們仍然運動得很活躍,興之所至,並不存在為時已晚。

  所謂流水不腐、戶樞不蠹,動也……常遠腦中靈光一閃,像是忽然覺察到了骨子裡生銹的惰性,仰躺著閉上眼笑了起來,敬生生不息,笑憂慮的自己。

  他現在確實很茫然,但好在相對而言,他還年輕。

  世上最幸運的事情之一,是遇到一個人,讓你從日復一日的循環中驚醒,然後發現,這樣度日不行。

  因為體力消耗和隱形內傷,常遠犯了懶癌,真的點了外賣,他喝稀的,看虎子在他對面吃香的喝辣的,還很不吝與他分享,只能笑著婉拒。

  邵博聞中午沒有音訊,吃完常遠找出涼席,決定先睡飽了再說,他昨夜嚴肅地沒睡好。

  他找了塊風水寶地,將竹條卷席鋪在了邵博聞的綠植窗台下,拉著小伙子一起睡了個午覺,虎子惦記著玩兒,躺下了還在扭變形金剛,常遠吃飽了犯困,很快就瞇了過去。

  醒來時日光掠過窗台,將他的腿腳都籠在了光芒裡,耀眼的金色帶著一種振奮人心的能量。

  虎子睡覺的軌跡很迷,已經滾到了地板上,小孩火氣旺,輻射帶來的能量讓他睡得滿頭大汗,常遠將竹蓆往後拖了兩米,準備把他抱上去,結果一動他就醒了,不講衛生地趴在瓷磚上,蔫唧唧地說他要吃雪糕,常遠將他撈到竹蓆上,然後冷酷地拒絕了他。

  清醒過後,他給虎子扣了頂鴨舌帽,然後一起去了書店。他覺得應該吸收些新東西,但又不知道從何學起,去書店逛逛說不定會有意外的啟發。

  書店他學生時代最常去的落腳點,那時他可以在那裡避開池玫,書中百折不撓的勇氣和遙遠的風景也讓他沉迷,他年少的夢想是要當一名旅行家,緊抱遠行的自由生活,而後大病一場,這個夢想也悄然不知所蹤。

  慢慢有了卓越、當當,自打踏出大學校園一晃這麼多年,他就沒再進過書店,離社區4公里左右有個圖書大廈,這天常遠牽著孩子站在入口,竟然感覺到了恍如隔世。

  時過境遷,書店也不像以前那麼安靜了,人多嘈雜還播放著流行音樂,頭頂吊掛著五花八門的推薦和促銷廣告,十個購物車裡有5個裝著小朋友,有點像邵博聞愛逛的超市,為了避免磕碰,常遠也推了一輛將虎子塞了進去。

  「你平時喜歡看什麼?」常遠推著車,在書架中與陌生人擦肩而過,作為陪他來逛的回禮,打算給愛作畫的虎子買點繪本。

  塑料坐板有些硌屁股,虎子用手扶著兩邊的不銹鋼圓管,耿直地說:「我喜歡看電視。」

  「這裡沒有電視,」常遠將他往兒童區推去,想起臥室門口的「兒童與狗」就想笑,「你上午畫得挺好的,怎麼練的?」

  虎子特別喜歡別人誇他會畫畫,聞言得意地笑了起來,「嗯?我不知道誒。」

  他其實沒有特別練過,只是幼兒園有塗鴉課,他爸對上他就成了審美瞎,極大地助長了他的自信和繪畫熱情,反正有人誇,不畫白不畫。

  「那你最喜歡畫什麼?」常遠推車轉了個彎,「人物,動物,還是花草樹木?」

  「我喜歡畫老虎!」虎子說著,自以為凶狠地學了聲嚎叫,腮幫子鼓得像塞了兩小籠包,「嗷~嗚~」

  旁邊幾個人都轉頭來看活寶,常遠被他嚇一跳,看他一臉天真又不忍心說教他,只好故作神秘地彎下腰去,低聲說:「老虎真厲害,不過不能在外面這麼叫。」

  小孩特別吃這套,虎子被他唬得一愣,一臉的求甚解,「為什麼啊?」

  常遠用食指在他額頭上劃了個「王」,繼續忽悠,「因為老虎是大王,一叫大家就嚇跑了。」

  虎子想起上午的動物世界,老虎叫起來碾得羚羊屁滾尿流,登時覺得很有道理,用比常遠更小的聲音說:「好。」

  常遠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小腦袋,「乖。」

  兩人用竊竊私語的音量買完老虎繪本,轉戰到建築分區,這裡的人不多,常遠推著車也很暢通,他走過幾排書架才看到監理的分類,他才選了一本就碰到了熟人。

  「常工,」詹蓉提著個購物籃站在這一排的走道口,眉眼彎彎地同他打招呼,「還有小虎子,巧了啊。」

  因為大款青睞貌美的小博美,虎子對這個樂於分享狗餅乾的女主人也沒什麼抵抗力,他乖巧地叫道:「小詹姐姐好。」

  常遠是叔詹蓉是姐,他的輩分雖然亂七八糟,卻從來沒有得罪過人,因為他爸爸教過他,要謹記「不能隨便叫女性阿姨」的原則不動搖。

  詹蓉誇他乖,又往旁邊看了看,還以為邵博聞也來了,不過沒見著人,她也沒多問。

  常遠瞥見她的籃子裡裝了好些本,看白皮就知道是規範,儘管池玫亂點鴛鴦譜讓他們有過尷尬,但說開之後詹蓉很坦然地沒再表示,常遠欣賞她的爽快,認為這個朋友交得起。

  他笑了笑,說:「巧,這麼敬業,休息時間還在為工作充電。」

  詹蓉為此也很心累,拎了拎籃子看起來一肚子槽點,「舉頭三尺有領導,他是工作狂魔,覺得全世界都該以工作為生活,我這種、連新規都沒擺上桌的,屬於不知上進。」

  常遠的「頭頂」羅坤總監是個放羊的,少教導他們該怎麼做,羅坤覺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子,迷惑只是時候沒到,很難比較這兩種領導那種更好,只是常遠上午剛開竅,正好缺個人來指導,他有些羨慕地說:「挺好的,你加油。」

  詹蓉歎了口氣,沉重地拎著書繼續加油去了,「你倆慢慢看,我還有幾本書要找。」

  她走後沒多久,常遠的手機又震了起來,他拿出來一看是邵博聞,聽他在那邊說:「我在往回走,你晚上想吃什麼?我順道帶點菜了。」

  常遠好養活得很,而且書都沒買上,愁得更顧不上吃,就說:「你問你兒子吧。」

  虎子接過電話就是一句:「爸爸我想你!」

  他今天在家裡忙得不可開交,看電視折騰玩具,連吃飯都不安生,常遠忍不住看了這個小騙子一眼。

  邵博聞自然知道他是什麼德行,「得了吧你,晚上想吃啥?」

  虎子樂顛顛地試探道:「肯……德、基?」

  邵博聞自動漢化了菜單,「寶貝兒你越來越會點菜了,一個頂三,爸爸知道了,生菜、雞腿和饅頭。」

  虎子大概被坑習慣了,只發出了一聲嫌棄的、長長的「噫」,為了報復邵博聞,他開始賣關子,「爸爸我跟遠叔在外面玩,你肯定不知道我們在哪。」

  邵博聞還以為按常遠的尿性會窩在家裡,對此他心裡是高興的,嘴上卻順著他兒子,說:「是啊,你倆去哪兒了呢?」

  虎子說:「你猜呀!」

  邵博聞願意陪他演戲,「我猜不到啊。」

  虎子端不住三秒,得意的不行,「哈哈哈我就知道你猜不到,跟你講,我跟遠叔在書店裡。」

  書店真是個出乎意料的去處,邵博聞問道:「哪個書店?」

  虎子大字不識幾個,只好把手機還給常遠,常遠說:「我們在成化圖書大廈。」

  「在我們回去的路上,你接著逛,我一會兒來接你倆。」

  常遠說了好,對面就收了線,他在書架裡沒看到自己想買的書,就取了那本《建築工程質量問題圖解分析》,慢悠悠地朝收銀台逛去。

  大廳裡全是推薦位,常遠在這裡又遇到了詹蓉,她往框裡又扔了兩本,拎著要去結賬,常遠跟在她後面,朝入口左側的收銀台走去。

  再過一個小時書店就要關門,結賬的人很多,隊伍從台前排到入口,拐了個鈍角路線又開始往收銀台走。

  詹蓉正好站在拐角處,常遠站在她後面,臉大概朝著門,看見門的半扇被人從外面推開,進來了一個低頭看著手機青年男人。

  他進來後沒繼續走,而是用腳卡著門的90°開啟狀態,緊接著開著的門口進來了一個穿著公主裙的小姑娘,比虎子矮半個頭,看起來像是剛學會走路。

  就在她走到門扇對著的中間位置時,電光火石間任誰也沒想到的一幕發生了,那半扇被腳卡住、頻繁啟閉的書店大門,帶著它高格調的高度和龐大的重量,轟然倒塌了。

  一瞬生悲,卡著門的男人還沒回過神來,門扇已經將小姑娘和他的腳一起拍平在了地上,玻璃應聲而裂,潮湧似的白色放射紋綻滿面板,將下面的情形掩成了模糊的陰影。

  緊急間分泌的腎上腺素讓常遠的心像是被東西扯出了胸膛,「危險」在他腦海裡叫囂,那個短短的瞬間,他只來得及將靠近門的詹蓉朝後一扯。

  沒有防備的詹蓉跌倒在購物車上,與虎子撞了個腦門兒紅,她的書藍掉在地上,撒得亂七八糟。

  暗紅色的血如同蚯蚓從玻璃下面鑽出來,染紅了跟前的《社交紅利》和《大數據時代》。

  淒慘的嚎叫終於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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