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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眾》第65章
第65章

  原來這個小姑娘叫樂樂。

  男人神態癲狂,試圖拚命去抬門框,然而他被壓住了腳,重壓紋絲不動,他抬起頭已是滿臉熱淚,眼神絕望中飽含著狂熱的哀求,哽咽而聲嘶力竭。

  「幫幫我!樂樂不要嚇爸爸,樂樂,天哪,誰來幫幫我啊……」

  人們大都處於極度震驚的狀態,他這一求彷彿打破了某種凝滯,驚慌開始大在廳中發酵。

  常遠心臟緊縮,工地是作業一線,他見過的事故不少比這裡殘酷太多,然而傷者中卻從來沒有這麼小的孩子,她一定跟虎子一樣可愛,笑起來春光燦爛。

  他往前衝了兩步,方纔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卻從腦中忽然閃過,讓他心裡一陣發寒,不敢這麼丟下邵博聞的兒子,正好詹蓉捂著頭站起來撞入了他的視線,他不及過腦便對著詹蓉匆忙喊道:「詹蓉,顧好我兒子。」

  詹蓉撞得暈頭轉向,思緒卡著殼,一下沒能反應過來「兒子」是多麼地細思恐極,只是「好」了一句母性作祟下意識的做了個護雛的動作,將虎子攬向了懷裡。

  虎子完全被嚇傻了,認定靠山又忽然離開了他,他急得站起來就要往購物車外爬去追常遠,這舉動有些危險,可是他害怕得厲害,語無倫次地一通亂叫,又是遠叔又是爸爸。

  詹蓉生怕他掉到地上,只能禁錮似的將他按在了車裡,然後焦頭爛額地摸出手機打了120和110。

  虎子受她啟發,終於眼淚暴流地安分下來,想起了要給邵博聞打電話。

  跟常遠一起衝過去的還有兩個體型彪悍的大哥。

  一半顧客帶著揪心的表情散去,另一半則慢慢聚攏過來形成了一個包圍圈,不再靠近也不遠離,有的觀望,有的舉著手機在拍照。

  門沉得超乎預料,三個人抬得額頭上青筋暴露,才將它移開了原地,受傷的情形暴露出來,不幸中的萬幸,是沒預料中的那麼血腥。

  男人的腳被壓得變了形,漫流出來的血基本全部來自於他腳踝處無法彈性恢復的凹陷創口,小姑娘身上還算乾淨,不見血跡和明顯的骨骼變形,只是左邊的臉頰因直接接觸過玻璃,被壓出了一種塊詭異的平整度。

  男人顧不上道謝,手忙腳亂地爬過去將她抱進懷裡,一邊搖晃一邊急切呼喚。

  小女孩左臉漸漸淤紫,翻著白眼、鼻尖有血,後垂的胳膊軟趴趴的,儼然已經失去了意識。

  跌落的手機不知被誰踢到了角落,觸屏碎滿了密集的放射紋,這會兒無人問津了。

  書店的管理人員滿臉焦急地奔跑過來,蹲到男子身邊去詢問情況,隨後而來的四名保安堵在這裡,引導離開的人們從另外一邊的門走。

  管理勸這位先生冷靜,先讓小姑娘就醫,而理智盡失的男人痛哭著將管理一把推在地上,讓人把女兒還給他,管理倒是好脾氣,承受著唾罵沒去刺激他。

  門高3米、單扇寬1米有餘,粗略估計有150公斤,三個大男人要將它挪開並不難,難就難在不能只是一鼓作氣,而要持續平穩。

  一起抬門的一個大哥有副媲美劉歡的大嗓門,看眼神就知道是個熱情耿直的純爺們,他在常遠的肩膀上拍了兩把,努努嘴好心地提醒道:「哥們兒你那個手啊,處理一下,還有你那褲子,也去洗洗吧。」

  因為用力過度,常遠手臂上的肌肉在生理性地發抖,專注會讓人忽略其他,他愣了一下低頭一看,這才發現左手無名指上根部被剌了一道豁,傷口在壓力下崩大了許多,像戴歪了一個暗紅色的戒指,血聚成滴直往下掉。

  泡在血裡的肉和筋脈翻出來,十分倒人胃口,痛感並不明顯,有些發熱和漲麻,常遠看得有些噁心,索性用右手摀住了。

  褲腿上也是一片狼藉,當時中途有些脫力,差點讓門再砸下去,情急之下他用膝蓋塞在門框下墊了一下,當時沒覺得,這會兒隱痛逐漸銳化,想來該是青了,問題是一跪正中核心,牛仔褲上一膝蓋頭的血,看著比那小女孩要嚇人。

  常遠謝過大哥,卻沒有動彈的意思。

  那扇門和這個小姑娘都讓他沒法分心去想其他,他想知道好好的門為什麼會倒,小姑娘又是不是安好。

  等待救護的時間難熬,讓人心焦意躁。

  詹蓉不愧是經常參加消防演習的姑娘,很有危機意識,她推著車裡的虎子離開了門口的位置,站到大廳靠後的牆那邊去了,那裡沒什麼人,也不在出口的路徑上。

  常遠的目光尋到她倆,見虎子在牆邊對他翹首以盼,見自己看他就隔空伸手要抱,眼淚汪汪的,常遠糾結了一下要不要過去「嚇」他,目光轉動間不經意瞥見了被倒下的門扇掀起的暗色地坑,神色不由一凜。

  門是地彈門,靠天地軸支撐,他剛抬了門上框,看見天軸完好,而頭頂上穿天軸的橫樑也沒見拉豁撕裂的跡象,那麼問題應該在地軸或者它的支撐上了。

  地軸也叫地彈簧,是一個比方形飯盒略長一些的黑色物件,主要用來做門的承重和旋轉軸承,它被埋下地面以下,正常情況下是不可見的。

  然而此刻地軸掀開了水泥和瓷磚,連在移開的門下端,殼體局部已經有了變形,常遠過去用左手撥了撥這個沉甸甸的不銹鋼坨,粉化的水泥黏在他手上,讓他直覺有些不對勁,卻又沒想起來。

  地彈簧仍然轉動自如,這樣粗略能判斷它並沒有失去功能,然後常遠走到坑邊上,蹲下去用手探進坑裡摸了摸,觸手粉末化嚴重,沒有高等級水泥固化後那種能劈裂指甲的凝結度,這讓他心裡登時咯登一響。

  幾乎是下意識的,常遠站起來去看剩下半扇沒倒的門上方,那裡本該只有5到10mm的縫隙,此刻已經擴大到了三個指頭並起的寬度。

  當縫隙再擴大1公分或許還不到,隨便來一陣風,或是類似該受傷男子一個卡腳的力度,這半拉門也要報廢了。

  一個念頭在他腦中閃現,他頭皮發麻地心想,是局部沉降!

  施工單位肯定一家,這邊的沉降了,那麼另外一邊的門呢?

  「都離門遠一點!」

  這是常遠平生第二次在大眾場合高聲喧嘩,上一次還是10年前的夜裡,他跟邵博聞決裂那次,他一邊喊一邊拔腿朝另一邊的門衝去,「還有那邊的大門,先不要走人!」

  他的舉動突兀而怪異,霎時目光匯聚,茫然、怔忪、新奇、懷疑,因為不知所云,保安面面相覷,看他的表情像是在看神經病。

  這時,警笛聲劃破耳膜,抱著孩子的男人猛地抬起頭,彷彿看到了一個逐漸靠近的希望。

  大廈外的香樟樹開始簌簌作響,氣象台預報今天是偏北風4~5級,起風了。

  ——

  如今通過網絡,信息幾乎能實時傳播,#成華書店門倒塌事故#風馳電掣地爬上了熱門話題。

  書店們忽然倒下,女童被砸傷。

  買書,還是買驚嚇?成化今日對話。

  一日之內兩個入口門倒塌,誰是今日悲劇之源?

  有圖有真相,十年老書店成化,原是豆腐渣。

  書店驚現帥氣工程師,為顧客免去第二個悲劇。

  ……

  這些熱點在沸騰的時候,邵博聞正心急如焚地縮在小電瓶的後座往書店趕,恨不得電動車有8個輪子。

  虎子是他一手拉扯大的,真哭還是裝哭他一耳瞭然,那邊哭得一句話打三個淚嗝,話也說不清楚,「門倒啦」、「我害怕」、「遠叔他」等神停頓簡直是想坑死爸爸。

  不怪老曹開車不給力,只是上了書店這條路後,因為要給救護車讓路,他們被迫在非機動車道上停下來了。

  聯繫不到常遠的人,邵博聞快了急成被害妄想症,直接丟下老曹翻過綠化帶,在非機動車道上打劫了一輛小電瓶,給了大哥100塊錢讓人將他載到書店。

  他到的時候救護車剛要走,110在事故點的門口拉上了警戒線,看起來書店今天是要歇業封鎖了。

  邵博聞想進去,結果在門口碰了個釘子,不讓進。

  常遠的電話還是沒人接,邵博聞只好打了虎子的電話,那邊接起來抽抽搭搭的,像是剛哭過勁兒暫時冷靜了,語氣可憐巴巴的,「爸爸你來了沒有?你在哪兒?」

  「爸爸在門口,正在找你倆,別怕,你遠叔呢?」

  虎子是個小矮子,站在地上視線只有10米,他嘀嘀咕咕地說:「遠叔、遠叔……爸爸,我沒看到他。」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邵博聞又開始操心兒子,如果他看不到常遠,那他能看到誰?別大的沒事、小的卻被拐跑了。

  他問完發現詹蓉也在,才略微放了心,大人說事總是比小孩要清晰,他便叮囑虎子把手機表給了詹蓉。

  「邵總,是我,詹蓉……我們很好……常工啊,他也沒事,你別擔心……他在哪?他在你右手邊的入口門那邊,跟警察做口錄去了。」

  無與倫比的采光性讓公建的首層基本都是玻璃,通透性一覽無餘,邵博聞跑到另一邊,隔著玻璃看見了常遠,正在跟警察旁邊的人說話。

  邵博聞沒看見他的衣服,一百個心放下來,攔住一個剛從裡面出來的大姐開始打聽情況。

  大姐在裡面受了驚嚇,出來跟竹筒倒豆子似的,邊拍著胸脯壓驚邊說:「嚇死個人了,我就住在這附近,這書店逛得還蠻多,好幾年了都沒啥事,今天倒血霉啦,門一倒倒倆!!!那邊那個先倒了,把個小女娃塌下面了,然後那邊就不走人了,從這邊走,結果哪裡想得到,這邊跟著又倒了一個。」

  「幸好有個小伙子攔在門口不讓走,說這邊的門也有問題,這才沒再砸到人,之前那保安還推他來著,說他製造恐慌。你是不知道喔,那門『匡』、的一下倒下來,地都在震囉,真不知道壓到人身上會咋樣,唉喲,真是可憐了那小閨女可憐,才那麼大一點兒。我說你也趕緊走吧,我現在就老感覺這樓都要散架了,滲得慌!」

  邵博聞感激地請人慢走,接著去趴玻璃,同時給詹蓉打了個電話,讓她把虎子帶出來給他就好。

  虎子撒丫子跑的時候很有趣,用力地甩起胳膊和腿,整個人跑出了騰空的效果,邵博聞蹲下去將他撈起來,聽他摟著脖子大放厥詞,要拋棄常遠。

  「爸爸,我要回家,走。」

  「遠叔還沒出來,」邵博聞指著玻璃內側,詢問道:「不要他了?」

  購物車的仇可以委屈一年,虎子還記得當時沒拉住常遠的淒慘心情,癟著嘴一副晴轉小雨的表情,抽著邵博聞的肩膀責備他瞎站隊,「你不要替他說話!是他不要我先的。」

  邵博聞去看詹蓉,以眼神示意發生了什麼,詹蓉說起經過,說到一半忽然卡了殼,盯著邵博聞的眼神詭異而寂靜。

  邵博聞看見她狀態不對,出於禮貌而沒開口問,等她自己反應過來。

  詹蓉心亂如麻,如果她沒領會錯的話,那麼這……就是常遠喜歡的人了。明明性別完全不對,可怕的是她竟然並不覺得有多違和,大概是因為知道他們都是很好的人,而且一直都那麼親密吧。

  她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想求證心裡又明知沒有必要,最後終於沒說,假裝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地跳過「兒子」敘述了一遍。

  邵博聞聽完大呼常遠「過分」,虎子看見他站在自己這邊,嘴硬心軟地消了氣,大發慈悲願意等等常遠。

  詹蓉吃不下這拐彎抹角撒下來的狗糧,眼不見為淨地告辭了。

  抗逼婚聯盟又剩她一個了,詹蓉一邊失落,一邊拿手機給閨蜜打電話:「舟兒,你要的書沒買成,明天我去公司那邊的書店給你買。」

  邵博聞等了十多分鐘,常遠才終於解脫了,看了消息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提著一個印著書店logo的袋子,衣服血糊拉碴的,給邵博聞嚇了一跳。

  他接過袋子立在腿邊,眾目睽睽地拉完老手,又去摸常遠的膝蓋,見他眉眼一動不動,又回到了手上來,捏著無名指看起來很糟心的樣子,「走吧,帶你去醫院。」

  常遠覺得他小題大做,而且他揪著自己的指頭的動作跟要戴戒指似的,雖然正經不是但擋不住浮想聯翩,他把手抽下來背到了屁股後面,心裡有些累,「又沒什麼大事,累成灰,回家吧。」

  「去吧,」夕陽照在邵博聞的眼睛裡,讓他眸底有種溫暖的煙火味,他笑著勸道:「處理完傷口,正好去看看那個小姑娘的情況,吉人自有天相,她會沒事的。」

  常遠神情一頓,順從地點了點頭,他這一下午都忘不了門倒下的動態。

  說起今天的事故,物業維護不周有責任,然而誰會注意一道公共建築的門頭縫變大了?

  追溯門縫變大的原因,是施工隊作業的時候不負責任、貪圖省工,沒有在地軸下面的水泥墊塊中佈置鋼筋增加剛度,素水泥塊長期受重壓,皸裂坍塌,使得門扇整體下沉。而對應的天軸因為要實現180°的轉動,只在橫樑上轉了個配套的孔,當沉降的高度長於天軸,它從孔裡脫出來,懸殊的力矩使得它只需要很小的力就能傾倒。

  再往前看,施工單位能夠省下這道工,也就只有監管不力了。

  縱觀他短短的監理生涯,可能他監管還算及格,可能他遇到的施工單位還算有譜,工程竣工後的災難離他太遠,他從來沒有經歷過一刻,像今天這樣讓人恐懼、發人深省。

  醫院是一個壓抑的地方,邵博聞抱著虎子跑前跑後地掛號繳費,常遠跟在後面拾人牙慧,這就是有人陪伴的優勢,大爺得心安理得。

  常遠縫完針,在醫院食堂點了小炒,又去附近的河邊走了一圈又一圈,急救室的大門才開了。

  女孩渾身多處骨折,小鷗右側額骨、顳骨和枕骨等,顱內也有淤血,手術比較成功,暫時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

  這天夜裡,常遠公然在床上作業,他不避諱邵博聞,小日記寫地飛起。

  邵博聞將虎子哄睡了提著袋子進來,忙到現在才有空看看他白天買了什麼書,他把袋子一拉開,登時就是一句「臥槽」,只見袋子裡三本書,兩本都糊著血。

  「……你買的這是什麼異端?」邵博聞納悶地扯開袋子篩豆子似的,讓書在裡面倒來倒去,他一邊胡扯一邊笑道:「社交紅利、大數據時代,遠啊,你打算改行做網紅了?」

  「紅你大爺,」他不說常遠都忘了這事,連忙在行縫裡補了一條,「這是詹蓉要買的書,我當時推了她一把,這兩本掉到血堆裡,糟蹋了,我有點不好意思,就說掏錢買了,書店非要送我,就收下了,誒你手咋這麼賤呢,提出去!」

  邵博聞接過他砸過來的日記本,很不見外地翻過來一看,見末尾一筆一劃地寫著一行字。

  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都和我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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