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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的富商(王的系列)》第3章
二、

沿街叫賣的販夫吆喝著,隨處可見穿梭于人群間的挑擔走卒,以及汲汲營營、混口飯吃的升鬥小民。每天每天,這許許多多靠著買賣過活的人們,將這條位於山南國都城偲城內最主要的經濟命脈——長街三埔,擠得水泄不通。

它鄰近著天隼最大的海港,佔據了地利之便,讓它得以和千陰墮落的花街樂央及新梁南來北往重鎮的萼城商港大街,並列為天隼朝三大繁華大街之一外,另一個使它受到各地商賈青睞的理由,是因為這裡標榜著無所不賣——只要出得起價,想買什麼應有盡有。

論貨物的數量,這兒的交易或許不及天下第一港的萼城,可是貨物的種類卻遠遠超出其他地方。

舉凡天上飛的禽鳥、地上爬的猛獸、水中游的魚蝦,或是身上穿戴的、腳上套裹的,甚至金銀珠寶、香粉胭脂,任何你叫得出口的東西,包羅萬象、無奇不有的寶貝,都能在這兒找得到。

反過來說,各地的大商人會異口同聲地告訴你:假使你在這三埔大街上找不到,那麼即使你翻遍了整個天隼皇朝,也買不到那樣東西了。

這一點得歸功於山南的主子,由於自身是個熱愛搜集天下各地奇珍異寶的搜集狂,因此這兒與嚴格限制外來品輸入的新梁不同,幾乎是毫不設限地接受來自四面八方的貨物,互通有無。

於是短短的十幾年間,三埔大街取代了過往僅能透過陸路馱送的管道,一舉成為外來品進入天隼朝的重要門戶。

一箱箱的南洋香料,輾轉運進了三埔大街,而一箱箱的上等綾羅,則由三埔大街運送到停泊於港內的大型帆船,預備運往南洋,再經由南洋輸往世界各地。

三埔大街還有一點回異於其他地方的特色,那就是在摩肩擦踵的人群中,不時會出現衣著打扮、膚色長相與天朝人截然不同的外來蠻夷人。

這些跟著商船入港,到三埔大街採買商品的蠻夷人,或通稱的蠻子,多半精通天朝語,方能取得通商許可證,進入偲城內活動。也有些不懂天朝語的蠻子,靠著聘用通蠻語的天朝人來做生意,但是得提防受騙上當的可能。

關於蠻子在偲城內的居住期限與地點,受到嚴格的規定,倘若沒有遵守而被逮到,輕則驅逐出境再不得入港經商,重則砍頭送命。

可是,這阻止不了渴望將稀有昂貴的天朝貨物運回自己國家大發利市的各地商人們,畢竟賠錢生意沒人做,賺錢生意砍頭都要搶,這從三埔大街上與日俱增的蠻子數量,亦可見一斑。

「不管是金毛的、黑鬈毛的,或是一頭赤紅色頭髮的『蠻子』,如今在這座世界交易炙手可熱的偲城中,已不再少見多怪。走在路上,他們也甚少引起側目或注意——偶爾,也有例外。」

朗朗的述說聲,不受市集的嘈雜影響,我行我素地持續著。

「這個卓爾不群的蠻夷男人在人群當中,像是艘破浪乘風、英勇前進的船,走到哪裡,人潮就自動為他讓路,未敢阻擋。

「他深褐色的波浪鬈髮,不受任何發帶拘束,狂放地垂肩而下。

「高人一等的身長與體格,走在黑壓壓一片的人群當中,宛如是一匹狼入了羊群般的顯眼。

「寬鬆的白罩衫極為不端莊的大打敞開著,袒露大片光裸發達的胸肌不說,濃密的金色體毛在日照下還熠熠生輝,野蠻的氣息咄咄逼人。

「不恰當的裝束、鶴立雞群的體格,是男人招惹這麼多目光的部分原因。另一部分的原因是,在風土民情大相徑庭的異域,他卻氣定神閑得有如在自家院子裡逛大街,那股超乎尋常人的泱泱大度、自命不凡的架式,不知不覺中壓倒了眾人……」

男人停下了腳步,回頭,挑高眉。「等一下,自命不凡?」

跟在男人身後、不停地以羽毛筆在一本手持的小冊上書寫的棕發矮個兒,挑起眉毛說:「你對我的口述歷史有什麼意見嗎?船長大人。」

「歷史記載的是真相,真相在哪裡了?我只聽到你自以為是文學家般地耍弄詞彙,不停地、聒噪地、喃喃自語個不停。事實上,你記下來的東西裡面,連一頁的真實也沒填滿。」

「噢,這真叫人生氣。船長大人怎麼可以誣衊我的文學造詣呢?哪怕是真相,也不代表我們不能使用美好的文字來裝飾它。作為講究美食的帕西裡人,難道你吃羊肉時,不加佐料、不必烹調,就會直接端上桌、抓起來啃了嗎?同樣的道理,適切的描述,將能——」

「好!寫吧、寫吧!只要能閉上你的嘴,隨你要用多少作料鹹四那些不幸得閱讀你的文字的傢伙。」嘟嚷著,男人翻了翻白眼。「我怎麼會蠢到帶你下船?我應該挑富克,起碼他夠安靜。」

「船長大人,容我提醒您,您常說大副的沉默會讓你屁股發癢、坐立不安,所以才叫我陪您來的。」

「我知道。所、以,在我決定忍耐屁股癢勝過你的陪伴之前,快閉上你的嘴!多尼。」

「遵命,任性的船長大人。」

矮個子的男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船長大人,要是我沒吵到你,我想繼續我的口述歷史,你不介意吧?」

這次男人非常乾淨俐落地解決這件事——他奪走了矮個子男人手中的小冊子,徒手將堅韌的羊皮紙冊子對半撕開,再撕碎,然後丟回隨從手上,接著邁開大步往前進,完全不管矮個子是不是追得上他的步伐。

「欸,只要說你『介意』,我就知道了嘛!」

矮個子歎息著,將那碎得不成形的小冊子放進口袋中,然後又掏出另一本,小聲地自言自語道:「幸好,我早猜到會有這種事發生,所以帶了另一本備用。」

呵呵,難得船長大人要和這新奇國家的重要人物會面,作為一個負責任的歷史學家,怎能不把握機會好好地記錄下來呢?這可將會是改變歷史的重要一刻。

他可以想像自己帶著這本遊記回國後,將造成多大的轟動!

三埔大街上十多家的客棧裡面,這間打著價格實惠、房間數眾多的招牌而門庭若市的客棧,上門的客人可說是三教九流、形形色色都有。由於出出入入的人數眾多,上從客棧老闆下至店小二,誰也不會耗費時間去注意上門光顧的客人的身分,所以對某一些不顧身分曝光的客人而言,這兒是密會的絕佳地點。

在客棧中最貴、最僻靜,無人會前來打擾的上房裡面——

她站在臨街、可俯瞰底下喧囂擾攘景致的窗欄前,蹙起她以上等煙煤筆勾勒過的細眉,兩眼出神地注視著那幾名在人潮中仍相當突出的外來客。

「多麼野蠻的……簡直像山林裡的野獸般,穿著、舉止粗俗,毫無教養。你當真要我和那種人……會面?」口氣中的驚恐多過了驚奇。

一名相貌英偉,斗篷底下做著軍裝打扮的男子,打破兩人之間應守的禮教分際,親昵地在她身後半步之處停下,附在她耳邊說道:「只是會面一下而已,小的已經做好萬全的安排,絕對不會危及娘娘您的安全。」

她激動地旋過身,噓了他一下。「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在外面只許喊我『夫人』,你忘了嗎?」

但是男人迅速地執起了她的纖纖玉手,放在自己的唇畔,深情款款地在指背上香了一下。

「別這麼緊張,我的『夫人』。小的已經包下這一層的上房及底下的雅房,並且上下的走道、梯子間也有我信得過的手下駐守著。提防隔牆有耳的這種小問題,有我在,您大可安心。」

男人的安撫,發揮了效用,她垂下了眼瞼,放緩了肩膀的力氣,將頭靠在男人的胸膛上。

「這……真的會進行得那麼順利嗎?我還擔心,萬一被人發現了,我和廣兒的命……」

大手擱在她的纖腰上,緊緊一摟。

「我明白夫人的擔憂。小的雖然很想自私地勸您快點進行此事,好讓我倆能再無顧忌地長相廝守,而廣主子也能名正言順地取得屬於他的天下,再無後顧之憂。但是……讓您與廣主子冒這麼大的風險,小的又何嘗捨得?」暗啞動人的嗓音更增殺傷力。

「平夫……」眼泛淚光。

「小的已經抱定注意,這樁事我全聽夫人的主張。無論小的多麼渴望趕快美夢成真,可是只要夫人您還信不了小的能力,有一絲絲不願意在這件事上冒險,小的將立即廢了此計。小的只求您相信,為了保護您的名聲,縱使得要殺光全船的蠻子以斷眾口,我也絕不會讓此事走漏半點風聲。」

這席鏗鏘激昂的告白,徹底俘獲了美人心,她主動地獻上了一記香吻,男子卻高明地把握這機會,老練地勾引著,宛如引蛇入洞般將她的香舌含入了自己口中,恣意吮吻著。

在這方面經驗稱不上老道的閨秀淑妻,那抗拒得了花叢老手的挑逗?不一會兒她便渾身酥軟在他懷中,嚶嚶嬌喘著。

「不……不行……不能在這兒……」

「您說得對。小的不該這麼做,但是能讓我倆獨處的時間實在太少、太短,我情不自禁——」

她豎起青蔥玉指,制止了他。「不必說了,我並未怪你,只是要你多點耐心。一切就快了,再忍忍吧。」

「……是,為了夫人,小的再怎麼忍不了也會忍下去的。」

十指緊扣,四目糾纏。宛如一對卿卿我我的鴛鴦,在這遠離了諸多枷鎖束縛的宮闈外,得以盡訴情衷,自是難解難分。

直到門口驟傳「叩叩」聲響,兩人才如驚弓之鳥般火速分開。

「什麼事?」男人微喘著氣,揮去額前的狼狽冷汗,走向門口問道。

「啟稟將軍,您等待的客人已經到了。」

男人回過頭,以眼神請示著女子。

她難言一絲緊張之色,理了理鬢髮,整了整衣襟,走向先前已經安排好的位子,這才莊重地點了點頭。

「去帶客人上來吧。」男人對門外的心腹下了指令。

房間的正中央有一大座繪著花鳥圖案的屏風,作為訪客與女子直接面對面的最後一道屏障。就在男子站定於戒護女子最有利的方位之際,雜遝的腳步聲紛至,那些蠻子來了。

「大人,孟船長和他的手下求見。」

「請進。」

門敞開之後,男人再度為這蠻子高頭大馬的體格吃了一驚。

方才遠遠眺望,只感覺比尋常人高了一些,現下彼此距離這般近,目睹蠻子幾乎撞到門簷的高度,才覺震撼力十足……當然,也更有威脅感。

「孟船長。」

但是,為了不讓己方的氣勢被區區蠻子壓倒,男人刻意主動迎擊,跨前一步。

「今日的會面,對我主子而言是破格的特例。要不是你堅持要面對面地談,才能相信我們,我偉大的主人何須置身此等滅門抄家的危險之中?如今我主子人就在此,輪到你該表現誠意了。」男子伸出手道:「請將你和你的人身上所攜帶的刀劍匕器,全數交給我的手下保管,待面談結束之後,會再交還給你們。我無法讓主子與身懷兇器的危徒共處一室。」

船長挑著眉,保持著沉默,倒是身邊的小矮個子搶著以生硬的天朝話開口駁斥。

「嘿,老兄!我們是非危徒,我們是誠實高尚的船員。是你們有求於我們,我們才來的,這久是你們天朝人的待客之道嗎?」

「你們可以拒絕幫忙,我相信會有其他蠻子樂於幫這個忙,並獲得我們給予的報償——行駛偲城海港的獨家航權。此一結果,將使你們再也別想踏上山南的土地。」

「什麼?!」小矮個氣憤地跳起來。

『多尼,你退下。』

船長一手橫在自己手下面前,一手抽出了插在腰間的彎刀,往後一拋,並以極為標準的天朝語回道:「我身上只帶這玩意兒,不相信的話,你可以叫你的人搜身——我忘了請教,你是?」

「申平夫。」報上了姓名後,以銳利的眼光打量著蠻子的穿著,判定對方即使想藏兵器也無處可藏之後,才微微點頭說:「你可以上前一步,到這裡說話。你大嗓門的手下,就待在門邊吧。閎衛尉,把門關上,未有我的許可,任何人都不許靠近這裡。」

「是,大人,屬下遵命。」

門關上之後,申平夫朝屏風後方的女子打了個眼色的暗號。

女子輕移蓮步到方便說話——不必太大聲,也能使對方聽到的地方。

「你就是申大人找來的幫手嗎?不知你求見本宮,所為何事?」

「多謝您的接見。坦白說,我的求見沒有什麼重要的目的,只是想確認一下自己又沒有上當而已。」

「見到了本宮,你認為自己被欺騙了嗎?」

「不,聽到了您獨特的說話方式,我現在相信您的確如申大人所言,是非常高貴而不可隨意透露身分的人物。」

「本宮很高興,你是個聰明人,船長。」

「多謝夫人的讚美。」

意料之外的感謝之詞,讓她露出了安心的笑臉。

當初聽到這蠻子竟膽大包天地要求面見一次,她心中滿是忐忑不安。

一來是有太多關於這些化外之民如何野蠻、如何恐怖鬼祟的傳說,導致她光是想像和蠻子同處一室,渾身已被無名的恐懼所佔據。

二來是對方求見的理由太沒道理,很可能另有詭計。

其實申將軍在轉達這項請求之際,曾提議她不妨派出信得過的貼身女侍瓜代,認為對方不可能也沒法子分辨得出真假,也可防範萬一是假會面、真圖謀不軌于未然。但她反復思量後,決定不顧申將軍的反對,要親自出席。

主因,撇開誰曉得蠻子會不會使什麼鬼術來辨別之外,此次的「計謀」一旦失敗,可是連誅九族都不以為過的重罪。她自認經不起一絲絲走漏風聲的風險,在宮內沒有一名女侍值得她予以全心全意的信賴。

既然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為了廣兒與自己的美好前景,她不得不鼓足「御駕親征」的勇氣,與蠻子見面。

今日一見,蠻夷人的外表粗獷野蠻,雖如傳言令人望之生怯,但似乎比她預想的要開化了些。說得一口流利的天朝語與不失和氣的態度,使她如釋重負,開始覺得自己多慮了。

不愧是申將軍精挑細選的合作對象,算是有點腦袋,「聽」得出她真人不露相的尊貴身分,且又能通人情、講道理的蠻子。

「申大人,事成之後的打賞,務必讓這位蠻——船長滿意。」

她想,這樣應該能使對方高高興興地回去,完成她所賦予他的重大任務了。

但,就在她要轉過身,吩咐申將軍送客的那一瞬間,遮擋在她與蠻人之間的屏風卻突如其來地被一股怪力掃向了護衛在側的申將軍,她自己連驚呼救命的機會都沒有,轉眼間手腕已經被挾持,而那該死的蠻人已近在咫尺間,她與那雙不該屬於人所有的邪門草綠色眼瞳對個正著!

「大膽!放肆!快點放開!」

慢了一拍的申將軍,拔刀將屏風切成兩半後,以刀尖指向蠻人。

「假如我是你,我會把刀子移得遠一點點,免得……這位貴人的漂亮頸項上多了個血窟窿。」

船長大人得意地秀出他雪白得令人森寒的利牙,與套在他小指尖上、直到方才都藏在皮手套中的暗器——儘管它不過是個尖銳的小鐵片,可要割斷一個人的喉管已是綽綽有餘。

「住手!不許碰觸她!你若是傷了她半根汗毛,不光是走不出這間客棧,你的船和你的人也都死定了!」

船長吹了聲口哨。「我怕死了,真的好怕喔!」

「知道怕,你還不快點放開她!」

一愣,接著捧腹大笑。『這個好,這個笑話我回去一定要告訴大家!多尼,幫我記下來!』

『是,船長。但我覺得你最好是小心點,那個人手上的刀子看起來似乎已經砍過相當多的人了。』

「你們在那裡吱吱喳喳地講什麼蠻夷語?我或許要不了你的命,但是你同伴的命可就不一樣了!閎衛尉!」申平夫鐵青著臉,喚道。

「嘿,無須鬧大這件事。」見風轉舵的船長,立刻拋開嬉皮笑臉,退一步說道:「我沒打算傷害這位貴人。」

「那還不放了她!」

「別緊張嘛……」船長緊盯著面前戴著遮住臉蛋的烏紗斗笠,並以厚斗篷密實地裹著身子的女子。「告訴你的漢子,不要小題大作。我只是想近點兒瞧瞧,是什麼樣的毒蠍女郎會謀害親夫。」

她杏眼圓睜,馬上回瞥了申將軍一眼。

「不,小的絕沒有透露半點關於您和那一位的身分。」忙著辯解。

「他不需要講,是我自己推敲出來的。」船長再次咧咧嘴。「訝異吧?我們這些無腦的蠻子原來是有腦的。」

「本宮並不狠毒,我這麼做也是為了百姓著想。他不是個能為百姓謀福的人,他的無能連累了許多人。為了百姓好、為了他好,我才做這安排。可是這些都與你無關,不是嗎?」她顫抖著說完後,恐懼地問:「你、你現在知道了……還想要什麼?」

「呵,只是想證實一下我的懷疑罷了,沒別的意思。」

船長鬆開了她的手腕,她怔住、警醒,拔腿奔向申將軍——同一時間,一聲棉帛被撕裂的聲響,凍住了她的心。

滿臉錯愕地,她望著自己被劃開且失去了一塊衣角的水緞袖子。

「哎呀,看樣子似乎是我的鐵指套不小心勾破了您的衣袖啊!這真是失禮、失禮,請務必讓我賠償!」船長掀著唇角,高舉著手中的一小塊破布片說。

「不必賠償,把那布片交出來。」她臉色發白,渾身發冷,怎可讓自己的衣物——就算是一塊碎布——流落在外人的手中!

「你聽到夫人的命令了,還不快點交出!」

聳聳肩,船長睬都不睬申平夫的喝令,反將碎布片收到懷中。

「像我這樣的蠻子,作夢都不敢想竟能與貴國身分高貴的夫人私下見面。為了證實這不是一場夢,我想收下這斷了的衣袖當作紀念,相信高貴又慷慨的夫人不會介意吧?」

「你——」

「面也見了,紀念也有了,差不多是該告辭的時候了。有了夫人您的『重賞』,我會不負您的期望,好好地完成此趟任務的。咱們多多保持聯絡嘍!」行了個禮,船長拍拍自己夥伴的肩膀,往門口退去。

「夫人?」

眼看著該死的蠻子就要溜走了,申平夫焦急地窺了她一眼,不解她怎不下令,要自己殺了這膽大妄為地抗命的蠻子?

可是她一直保持沉默到蠻子們從眼界中消失,才解開遮著臉的烏紗,怒不可遏地重重賞了申平夫兩個耳刮子。

「這是你找的『好幫手』!」

申平夫登時屈膝下跪。「請夫人原諒,小的看走眼了。小的這就帶隊去滅了這囂張蠻子的船,永遠封住他的口,決不讓夫人委屈!」

「委屈早已經受了!」她氣呼呼地絞著手絹兒,舉起手臂說:「竟讓個蠻子碰到本宮的手不說,還讓他搶走了本宮的貼身物!這、這種奇恥大辱,本宮幾曾有過?」

「小的該死!」再叩頭。

但她口風一轉,面露陰毒之色,冷冷地說:「可是既然已經被奪走了,就要物盡其用。同樣要滅口的話,等他給咱們辦完差事再滅也沒什麼不同。」

申平夫吃驚地抬起頭。「要……暫時留他們活口嗎?」

「沒錯。本來還想他們只要替本宮把他送走,送得遠遠的,送到一個他回不來的地方就行了。但現在想想,斬草不除根,早晚都是禍害。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全部都收拾乾淨了,才能高枕無憂。知道嗎?」

「是。小的明白。」

申平夫低下頭,借機抹去臉上的驚訝之情——在這關鍵的時刻,不可讓夫人看出自己內心的動搖。

他沒有自己想像的那樣荏弱、那樣無助、迫切需要保護又如何?只要緊緊抓牢了她的裙帶,自己就能飛黃騰達,一步登天了!

「呼,嚇死我了!我差點以為會當場被砍死在那兒呢!」

一前一後離開了客棧後,多尼追上船長大人,嚷道:「算我求求你行不行,孟船長懷格大人!下回要幹這麼危險的事情,不要找我,找富克好了。天知道,我的心臟可沒有他的強。」

「他們不會殺了我們的。」他自信滿滿。

「那是船長你根本沒在注意!剛才那傢伙的刀離我的鼻子只有這麼一丁點兒的距離呢!下次你我換個位置,我來偷美女的衣袖,你來當刀靶子,看你還會不會這麼說!」

晃了晃腦袋,綠眸愉快地在各個販子的攤位上搜尋著有趣的貨物,心不在焉地回答道:「他們能承擔的風險,比我們這群一天到晚在海上出生入死的傢伙更小啊!嘴巴上說宰了我們容易,但是要再去尋找另一批可信賴的蠻子……不,我不以為方才那位淑女會這麼愚蠢。她看起來也許像只無害的小白兔,但騙不了我的這雙眼。」

敵人不愚蠢,不是更令人擔心嗎?

「我實在不贊成這次的行動,船長大人。」

多尼嘟嚷著。「我們孟氏在南大洋已經是最大的船隊了,不需要拿下這個點,我們也可以過得很好。相反地,這些人找我們幫忙,擺明瞭是在利用我們。我們連對方可不可信任都無法確信,你怎麼曉得他們不會在利用完了之後,回頭來剷除我們呢?」

「不是『會不會』,而是『一定會』。」

「哈啊?那、那我們不就是明知道這是場陷阱,還故意自己往下跳?」

「對。」

還「對」咧!

打從孟氏船隊成立以來,多尼便一路跟著孟懷格,足跡遍及三洋五陸,可是他不止一次懷疑過,到底他們的船長腦子正常不正常。

毫無疑問的,他們船長有其天才的一面,尋常人花費三、五年都不見得能學習到一種語言,他往往只須耗費半年的時間就可聽說自如。

可惜,同樣毫無疑問的,他們的船長也有其白癡的一面。尋常人絕對不會笨到自己往火坑裡跳下去,他卻往往連想都不想,便自願往裡面跳,再丟給你一個荒誕無稽的理由——火有多燙,不跳下去怎知道?

他喜歡跳火坑燙死自己是他的問題,但一旦他命令大家一塊兒跳,這問題可就沒那麼簡單了。

「不行、不行、不行!既然已經知道這是陷阱,我馬上回船上去告訴大家,叫大家拔錨開船走人!」

噢,綠眸一亮,湊倒賣機關盒子的攤販前,拿起其中一個仔細端詳。設計精巧的木盒子,靠著幾塊鑲嵌的木片封死。如果能將木片以正確順序一一拔起,就可開啟盒子。

「大爺,您好眼力,這木盒外表普普通通,可內在可不普普通通,沒有幾分天才,是開不了這盒子的。這樣吧,我先收您一兩銀,倘若您能當場將它開了,我一文錢不要地送您都行。要是您打不開,這一兩銀就當作是買價,您把木盒買回去慢慢地解謎,也許等您打開它了,會獲得什麼意想不到的驚喜呢!」

挑起不馴的眉,二話不說地掏出銀子。「好,我來試試。」

「船長大人……」

一心想快點回船上的多尼,不由得哀號。他敢打賭他們屁股後面已經埋伏著一堆的殺手了,而他們船長竟還在悠哉的解謎、玩遊戲!

『多尼,天朝這個國家就像這個精巧的木盒子,我們只窺見它一點點的奧妙。現在我們有大好機會可以揭穿它的面紗,作為一個勇於冒險的航海家,你難道不會心癢?我一點都不擔心被利用,就像我很樂意被老闆騙走這一兩銀子是同樣的道理,因為……』

扳動了好幾個木片,但對於木盒毫無影響,說不開就是不開。

『因為什麼?』

但,孟懷格沒回答他,反而向小販宣告放棄,說:「老闆,你贏了。我帶走木盒,你留下那一兩銀吧!」

「是,謝謝光臨。歡迎下次再惠顧!」

沒有付出,怎會有收穫?孟懷格把玩著手上的木盒,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破解這木盒的制法,然後大量複製,賣到全世界去。

「船長大人,你還沒有告訴我答案啊!」

他哈哈大笑著。「什麼答案?我已經不記得了。走吧,我們得去為迎接無能的貴客做準備。你認為他會喜歡我買的這個小禮物嗎?」

多尼深深地覺得,他們家的船長大人和這個國家傳說裡的一種狡猾妖怪很相像——那是一種有著九條尾巴的狐狸,專門以捉弄別人為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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