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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的富商(王的系列)》第6章
五、

搖搖晃晃擺蕩的船艙內,深褐色的腦袋瓜,正伏案苦戰中。

「活下去不需要理由,可是一個人要活得不虛此生,卻不像活下去那麼容易簡單,無時不刻都有『活著』的感覺,萬萬不能是活著,感覺像『睡著』、『夢著』或『夢遊著』……」

另一個則仰著腦袋,靠著軟硬適中、扎扎實實的「枕頭」,邊舉杯啜飲,邊高談闊論著。

「最糟糕的是人還活著,卻像死了,而本王最肅然起敬的是已經死了,卻讓人感覺到他還活著的強人。這些人的言語、這些人的靈魂、這些人活著的時候精力充沛的力量,經常可透過古董、透過書畫讓人感受到他們的存在,但是……」

呷著口中紅色的液體,微醺的醉眼,細長眼尾染上慵懶的酡紅。

「本王從沒有過此等『品嘗』生命的經驗!太偉大了,太了不起了!這個玩意兒在本王的口中『活著』!像本王的血一樣的,在本王的體內騷動著,我可以感覺它在我身體裡,活跳跳的亂竄!」

形狀特異的杯子中,最後一滴的酒入了喉,意猶未盡地品嘗著杯沿的果實芬芳。

沒了。

一丁點兒也不剩了。

瞬間仿佛從天上被貶入了凡間的謫仙,只剩滿心強烈的寂寞感與失落感。

「『朋友』,再給我一點你的『生命』!快……」

拿著杯子,敲打著腦袋靠著的「枕頭」。

「唔……你已經醉了,再喝下去,明日醒來你會頭痛得厲害。」「枕頭」非常理性平和地回道。

「我不管,本王說要喝,就是要喝!給我!」

一骨碌地翻身坐起,既然「朋友」小氣,捨不得和他分享生命,他自己搶!

「殿下!」

孟懷格不得不放下記載航海日誌的工作,搶在薺王之前一步,先將小型的紅酒桶移開。

看到他把酒桶移到身後,說不給碰就不給碰,薺王立刻破口大駡。「不給我把酒言歡,你這算什麼『朋友』!」

「等明天醒來,你會感謝我的,殿下。」苦口婆心。

「本王不聽,本王不想聽!」以雙手遮住耳朵,顯然體內的「生命」開始造反作亂,讓人失了理性,他宛如三歲小孩般耍起了小性子。

「這樣吧,如果殿下把整座偲城給我,不要說是這一小桶酒了,這船上全部的酒都讓你一人喝也行。怎麼樣?你要答應嗎?」

眉心慢慢聚攏。「……我沒那麼醉。」

懷格把臉湊到離薺王只有不到一掌的距離,近得能讓薺王看到綠茵色的瞳心裡,自己臉部的倒影——

一張醉醺醺、小鼻子小眼睛,平凡無奇的臉。

「嗯……」綠眸認真研究了一會兒。「好像是還留有那麼一點清醒神志在。那麼,請殿下再多喝一點好了?」

這是嘲諷?還是取笑?薺王一拳軟綿綿地擊中懷格的臉頰。「算什麼朋友!」接著,搖搖晃晃地從坐鋪上起身。

「欸,站都站不穩,你去哪裡啊?殿下。」

「去跳海!」

或許是想也知道薺王在開玩笑,懷格沒有小題大作地追上前阻止他,僅是用洞悉一切到令人氣得牙癢的地步的口氣,說了聲「別在上頭待太久,小心吹多了海風,會著涼喔!」,便笑著目送他離開船長睡艙。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

「我在海上跑了這麼多年,還不知道待在船裡面也吹得到海風。」從入口那一端走下臺階,男人遠遠地朗聲說道。

「吹海風是你說的,我是說去跳海。」這一頭,薺王的眼睛不願意離開矗立在面前、世上獨一無二、只有這兒才能見到的「東西」。

孟懷格漫步到他的身邊,跟著仰望著這漆黑的「大怪物」。「您一天要看上幾次這玩意兒才過癮?」

「不知,也許我永遠不會膩吧。」著迷地看著它複雜的結構,與超越想像的詭譎運作方式。「靠著火、靠著蒸汽,竟能像馬拉車一樣地牽著這艘船跑,捨棄了風帆。這神話般的機關,真的可行嗎?」

「我也不知道。要克服的問題多如牛毛,而克服問題的方法也還沒出現,目前它只是個放著好看的機關,以後它會是塊廢物或是個無窮的聚寶盆,就看未來的造化了。」

「但是它曾經成功地拖動了這艘船,不是嗎?這個神奇的『氣爐』。」

「裝上去之後,只有試了一次。船走不到半個時辰的功夫,況且又吃掉了三十多斤的炭石。」

搖頭興歎。「和一毛不花的『風』比起來,貴了幾萬倍不止。除非我是瘋了,才會再去用它。連我這個花錢如流水的瘋子都不敢用了,世上應該找不到其他的商船隊會考慮這種異想天開的機關船。我想十之八九這玩意兒是沒機會再派上用場,

淪為廢物的可能較高。」

「那太可惜了。」薺王想像得出它的造價多昂貴。畢竟它用上了這麼多鐵,光是聘請打鐵師父的銀兩,就相當可觀。

「我給過它機會,是它不爭氣。」雙手抱胸,懷格抬頭望著這盤據船底的龐大氣爐,恨鐵不成鋼。「本來我給它很高的期待,認為它會為這一片大海帶來劇烈改變。看樣子,這次我是下錯賭注了。」

薺王側看他一眼。

「怎麼了?」

他的忽然一回頭,使薺王心頭不禁震顫了下。自己的膚淺是否被一眼望穿了?

「沒有,我只是在想,你是『我』的話,一定會皆大歡喜吧?你有皇后娘娘希望我能有的『野心』,你有荷妃要求我做到的『果敢』,還有粱愛妾與珠愛妾她們盼望我能有的『男子氣概』。」

聽得出嫉妒在胸膛裡撞擊嗎?

「呵,那我就回去充當你,做薺王好了。」

薺王不貪心,如果能拿孟懷格的博學多聞、見多識廣,以及自信滿滿這三種東西來交換,他會毫不猶豫地說「好」。

陰錯陽差地困在這艘船上,已經從月圓來到了半月缺。薺王本以為這趟旅途沒有古書、古董、古玩可打發時間,也沒有政務需他處理,自己會感到枯燥、乏味又無聊,誰曉得他竟意外地過得十分充實、忙碌。

白天,如果是孟懷格掌舵,薺王會待在舵房裡。

有時學著如何讓一艘船行在水面上,而不是翻過去;有時也聽大副、二副說些他們在各地買賣時,見識過的風土人情與新鮮趣聞;有時還會撈到些額外的情報──像孟懷格竟懂得五族十國的語言,不僅僅是天朝語而已。

黑夜,如果孟懷格不必掌舵,薺王會待在他的船艙裡。

懷格處理著他的航海日誌與帳單的時候,薺王則消化他書箱裡的收藏。當懷格在休息的空檔,教導薺王閱讀自己故鄉文字的秘訣,薺王便回饋他如何書寫天朝的文字──雖然這對彼此都是災難。

不分黑夜白天,他們無所不談。

孟懷格是個善於傾聽的高手,薺王這輩子從沒這樣掏心掏肺地對誰說出了這麼多自己的見解。無論是關於山南、關於父皇、關於自己與兄弟間的矛盾與手足之情,或是關於許許多多他以前悶在心裡、無人關心聞問的種種問題。

自幼接受帝王教育的薺王,早已經習慣與人保持距離。身分在他之下的人們,因畏懼而不敢接近;身分在他之上的人──父皇,又是遙不可及。縱使身分平等,但皇族之間淡得難以堅稱那是親情的聯繫,有和沒有差不了太多。

可是孟懷格的一句「我們是朋友」,卻解放了他多年的寂寞。

連薺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這麼樣地孤獨,不知道自己這麼樣地欠缺一個說話的物件,不知道耽溺在古玩當中的自己,想找的不過是朋友的替代品,等待著一個知己的出現。

「不行,你還是不可以冒充本王。」

「哈哈哈……幹麼那麼認真?我是說笑的……糟糕,你可別又抬出什麼犯上的理由,治我一個不敬之罪喔!」

薺王搖頭,道:「你現在的生活比做我這個『薺王』要好多了,不值得拿來換。既然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怎麼能陷害你呢?不行、不行。」

懷格半不正經的笑臉僵住了,綠瞳微瞠。

「你做那是什麼表情?我講了什麼奇怪的事嗎?」

臉?懷格動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像是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

薺王還是第一次看到在各種情況下都遊刃有餘的他,出現這樣不知所措、迷失方向的樣子,不禁笑了。

懷格張著嘴頓了一下,羞憤轉為惱怒,忿忿地說道:「很樂吧?看我被你說的話弄得心慌意亂的!」

「我只是重複你曾經說的話,這行什麼好慌亂的」他可以用「我們是朋友」這句話突襲別人,卻不准許薺王用同樣的一句話突襲他嗎?

「不一樣,你說我是你的『唯一』。」

「因為你真的是『唯一』啊!本王不像你走遍五湖四海,知交滿天下。喏,又是一個你不該冒充我的好原因,你將會連個朋友都交不到。」

「可惡!」

「可惡?」

「該死!」

「該……你是在咒本王嗎?!」薺王嘗到好心反被狗咬的錯愕。

懷格卻豎著食指道:「太可惡了,所以我必須教訓你!」

「大膽!本王豈是──」

你想教訓就可教訓的對象!薺王的訓斥慢了一步,懷格已經在他的怒瞪中,將他口中的「教訓」付諸實行!

「欸?!」

軟而光滑有彈力的「東西」,印上了薺王的臉頰,還發出「啾啵」的丟人聲響。薺王覺得自己的小眼睛從沒睜得這麼大過!

「你、你、你以為你在做啥?」

好歹他也是一國之君,這傢伙不懂敬重怎麼寫,也該懂得非禮勿近是啥意思吧?不,搞不好孟懷格還真的不懂,別忘了他可是未開化的蠻人!

「難道你醉到把本王看成是可以任人調戲的輕佻姑娘家!」氣呼呼地用手掌擦去臉頰上殘存的男人余溫。

「喝酒的是你,又不是我。」綠眸不見半點慚愧。

也對,薺王更怒了。「那你沒喝酒,還做出這種大膽的事,豈不是罪上加罪,罪無可逭!」

「我死罪難逃嗎?」

「對!」當然不會。誰會砍了自己唯一的朋友?但總要嚇唬一下這蠻人,讓他學點規矩。

「……既然這樣,我只好一不做二不休了。」溫柔地微笑著,男人說出了叫人背脊發冷的臺詞。

薺王本能地倒退一步,孟懷格卻一口氣跨近兩步,雙手一前一後,分別固定住他柔軟的下顎與小巧的後腦勺。

動作快得在薺王有機會呼救(是說,誰會來救他啊?)或是眨眼之前,他的唇已經被孟懷格給偷了!

──強厚地、溫柔地,宛如烈日般不由分說地君臨,烙下不容抗拒的熱度……

薺王失蹤了!

這還不是最令人震怒的消息,更令皇后難以置信的是──薺王失蹤多久了,竟沒有人知道!

「人竟會憑空消失?哀家從未聽過比這更匪夷所思的奇案,更沒想到這奇案的主角,竟是你眾人的主子──是一個你們理應每日去請安、每夜去侍寢時,都該見到的人!豬腦袋才會忽略這麼大一個人,連他失蹤都沒察覺,你們三人真是奇葩三姐妹,同時都長了豬腦袋!」

坐在空蕩蕩的薺王寢宮內,皇后氣得直發抖,惡毒的話更是一句接一句。

「他的失蹤,你們幾個妻妾沒一人發現,這已經不是離奇,而是鄉野傳奇了!這要是傳出去給天下人聽,薺王會成為天下人的笑柄,你們則是天下人最為唾棄的愚婦苯妾!」

她重重地一拍桌,在幾個兒媳婦間一個個輪流瞪視。

「怎麼了,以為裝聾作啞就沒事了嗎?究竟薺王到哪裡去了,為何你們幾個沒有一人知道他的下落,卻還不擔心?快給本宮一句交代啊!」

梁夫人瞥了悶不吭聲的荷妃一眼,荷妃卻裝作沒看見似的,高高地抬起下顎,一副置身事外的態度。

本來在這種情況中,沒有她們妾室說話的分,可是既然荷妃該出面而不出面,粱夫人便把宮廷規矩踢到一邊,挺身站出了。

「稟娘娘,賤妾幾日前要去向殿下請安時,殿下透過王宮總管轉達,說他染了些許風寒,不是很精神,希望別去打擾他。他還特別交代不要讓孩子們靠近寢宮,怕染給他們就不好了。所以妾身便請太醫抓了幾帖補藥,親手熬了,再讓總管送到宮內去。這些來往的東西在總管那邊都該有記錄,也都知道的。」

「梁姐姐說的沒錯,妾、妾身也收到總管的通知了。」

皇后轉向荷妃。「你呢,王妃?」

荷妃眨了眨眼,一欠身道:「稟娘娘,臣妾這幾日恰巧也染了風寒,沒有出過我的寢宮半步,到昨兒個我自己也還高燒未退,昏睡到人事不知呢!想不到殿下也著涼了,臣妾與殿下真是對苦命鴛鴦呢!」

「這麼多日,你一直都在睡?」

「是,皇后娘娘。臣妾大門沒出、二門沒邁,一直昏昏沉沉地躺著。臣妾養病的時候,因為不見殿下來探望,還以為殿下已經忘了臣妾了……說來慚愧,臣妾拘泥於面子,也就沒有主動去請殿下移駕來探望我,沒料到殿下也生病了的可能。」

荷妃說完了之後,還掏出絲帕在眼角拭淚地說:「如今殿下的去向成謎,著實叫人擔心啊!皇后娘娘,請問兒臣該怎麼做才好?此事若傳出宮外,必會造成山南動盪。」

梁夫人跳出來,道:「此刻當然是趕緊派人去找殿下的下落啊!請皇后娘娘下令,先將內侍總管逮捕!他一手遮天地擋住了殿下不在寢宮內的消息,即使不是他主謀,必定也知道誰是主謀者!」

皇后娘娘哼了一聲。「你們以為薺王不在寢宮裡的秘密,怎會東窗事發?」

幾人面面相覷,搖了搖頭。

皇后豎起一指,指著薺王的睡閣。「你們把它掀開來,便知道理由了。」

這時梁夫人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預感,而珠夫人卻什麼也沒想地,照著皇后的命令,走過去將睡帳揭開──

「呀──」

總管大人整張臉發黑、口吐白沫,倒於鋪上,顯然是氣絕了!

皇后旋即說:「總管的死,已經是最好的證明。薺王的失蹤不單純,必有陰謀在其中,可能還會危及他的性命。所以我已經下令,先秘密處理總管的遺體,待殿下回來之後,再論處他及其家族的罪行。同時哀家方才已經派快馬找來鄰近山南的最強而有力的幫手──暮王。若是動作夠快,他明日即可抵達。」

聞言,幾名妃子面露驚懼。

「怎麼?你們似乎不同意哀家找來的幫手?」皇后娘娘嘲諷地笑道:「看來你們也很清楚嘛!在足智多謀的暮王眼中,小詭計和小把戲都是派不上作用的。倘若這宮中有誰打算加害他的兄弟,那麼暮王絕對會揪出這內賊,並狠狠地給予教訓!」

稍頓,皇后仔仔細細地望著媳婦兒們一張張發白的小臉。

「和暮王相較,對哀家坦白,或許還比較容易,是不?方才沒能說出真相的人,不妨現在說出來,要不可能再也沒機會說出口了。」

皇后等待著。

但是妃子們絞手的絞手、咬唇的咬唇、抿嘴的抿嘴,誰也沒回應。

這也不奇怪,有膽犯下誅連九族的重罪,恐怕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暗中策劃多年,小心翼翼地掩藏自己的行跡,自信絕不會被揭穿的狂徒。這種人不會自首,也不可能出面,他們到死也不會認錯的。

「好吧,哀家能給的機會已經給了……你們可以回去了。」

先前在這些妃子面前,皇后雖然話說得很滿,顯得對暮王極有信心,認為暮王絕對能找得回薺王,可是……大家連薺王失蹤了幾日都不知道,連她都不得不悲觀地認為,薺王恐舊是凶多吉少了!

皎潔的月光灑在平靜起伏的海平面,柔和的浪濤聲與微風營造著夢幻般的美景。就連許多有經驗的老水手,都容易忽略了這種狀態中的大海,其實仍是深具威脅性的猛獸──可以說變就變。

『船長,我來輪班了,您可以回房休息去。』

孟懷格站在舵前,對大副富克搖頭說道:『我還可以繼續,你回去睡吧。』

大副瞅著他直瞧,一會兒後才說:『……那個小個子親王,不讓你進房間裡睡覺,是不是?你是船長,現在這艘船上是你最大,你大可強迫他開門,讓你進去。』

『是我不想進房間去睡的,我還不想睡。』

『鬼扯!你旗下的船,規矩最嚴格了。第一條就是規定睡眠不足的傢伙,沒資格掌舵。時間到了就休息,即使是你也一樣!』雙手插在腰上,堅不讓步。

『我需要時間冷靜想想,富克。我在這裡,更能思考,所以你別囉唆了!』懷格不爽地頂回去。

富克搖頭。『你得交出舵來,船長。』

『為什麼?這他媽的是我的船,我想掌舵、我高興掌舵,為什麼你有資格對我管東管西?你是我媽嗎?』懷格火爆地將怒火發洩在富克頭上,這是遷怒,他們彼此都知道。

『你去海面上看看自己的臉吧!船長。』富克絲毫不退讓。『你真的認為現在的你,有辦法注意到漆黑水面下的暗礁嗎?你真的想葬身在這片大海中,我沒意見,但請你搭救生艇去自殺,不要帶著「懷格號」一起陪葬。』

像兩頭相互威嚇、彼此睥睨的公獅,喉嚨深處的咆哮在小小舵室中相撞。可是瞪著瞪著,富克先忍俊不禁地投降了,哈哈地笑著。

『抱歉,老闆,我知道你很需要人陪你吵一吵,我也很努力想裝作我沒看到,可是你、你、你臉部表情扭曲一起的瞬間,你臉上的怪圖樣變得超級好笑的!這到底是什麼塗鴉啊?』

懷格悻悻然地說道:『去你的!富克,吵架你不認真吵,你管我臉上的玩意兒!』

『那個小個子親王有這麼厲害?竟能讓船長你大傷腦筋?我不懂,我以為他看起來很弱。』

『沒聽過扮豬吃老虎這句話嗎?』

懷格覺得自己被騙了。這不公平,自己應該是要欺騙薺王的人,自己應該是把薺王騙得團團轉的人,可是那個有著雙細細長長小眼睛的男人,那個看起來沒半點能力、應該很好欺騙的男人,卻用一個賤招,倒刺了懷格的心一把。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可惡!那土豆粒大小的渾圓黑眼珠,和媲美小白兔般無辜可愛的神情,根本不該是個萬惡人類,而該被關進籠子裡供人豢養把玩!

──我不能欺騙朋友。

該死,他孟懷格就是喜歡欺騙「朋友」,怎樣?無奸不成商,沒聽過嗎?不要以為這點點甜言蜜語,就可以騙得他動搖,可以騙得他露出破綻!

懷格絕對不放棄,沒把偲城弄到手之前,他不會讓良心阻擋在前,更不會對「薺王」這個無能(謙恭)、無德(正直)又無色(純潔?)的笨蛋(天才),產生任何的心軟!

他可是「不擇手段」的孟懷格,沒有他到不了手的財富,也沒有他完成不了的野心,而他向上攀爬的欲望是永無止盡的!

『如果那只老虎真的被豬吃掉了,可能是紙紮出來的吧。』富克拍拍他的肩膀,笑說:『你總是不停地在逼迫自己,孟。其實你已經擁有很多了,有時候可以停下來想想,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懷格不需要停下來想。多年來他只有一個目標,一直未曾改變。

『我要「錢」,更多的「錢」。』

斬釘截鐵地說完後,懷格終於讓出了主舵。

『謝了,富克。我充血的腦袋已經恢復正常了,現在我又是冷靜的我。我就照你建議的,下去找地方睡一下吧!』

『不客──』

轟隆!巨大的水爆聲響,撼動著整艘「懷格號」的船身,海浪大幅地波動著,不要說是人站不住,連傢俱也紛紛位移。

『船長,有突襲!』

哼,選擇在海神灣下手啊?那個姓申的傢伙,倒是挺謹慎的。他大概認為在這兒是萬無一失吧?懷格捉起瞭望海鏡,巡梭著海灣內的巨大石塊群,就在他的注視當中,躲藏在石群間的戰船,一艘艘地現身了。

『敵襲警報!敵襲警報!南南東方向,共有約十……二……四……五艘的戰船以半圓的隊形,朝我方接近中!』瞭望臺上的桅杆手,不停地將前方的狀況,借著木制傳聲筒報告著。

懷格戴上了船長帽,走出了舵艙,大聲下令眾人進入備戰狀態。

「孟懷格!」

他看見薺王走路東歪西倒地爬上甲板時──轟隆轟隆!第二波石彈攻擊已經密密麻麻地展開。

「危險,請你回艙房去!」

現在懷格根本沒空檔能向小白兔解釋這一切,並安撫他的情緒。

「有沒有本王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出乎意料的,薺王的表情並不慌張,他鎮定地看著懷格。

「你想幫忙?」

「如果敵人沖上這艘船,我想我還有能力砍掉幾顆腦袋。」薺王平靜地秀出了船長艙中借拿的刀。

懷格看他的架式,知道自己不必為了護衛他而操心。

「那就跟我來吧!我知道要令那些膽敢對『懷格號』開炮的笨蛋,在半個時辰內通通沉沒於海底的辦法!」

懷格將讓薺王見識到,戰爭是野蠻而無情的──正合乎他這個「蠻人」的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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