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夜晚,涉王照舊移駕到中宮,準備就寢時--
「愛妃,你怎麼--小心!」
被這一喚,他整個人驚跳醒來,慌慌張張地搖頭否認。
「我哪有怎麼了!」
涉王抿著嘴,走到他面前,取走他手中的燭臺。
「還說沒怎麼了,你人在心不在,魂都不知飛往哪兒去了。我若沒出聲喊你,你曉得這燭蠟都快滴到自己手背上了嗎?」
咚地將燭臺放在床畔的小桌上,咻地轉身,挑起一邊眉道:「你是要自己招,或是要孤王逼你招?」
「招......什麼?」他心虛的眼神,往地上飄。
「過來。」涉王坐在床邊,拍拍自己的膝蓋,示意他坐在自己的腿上。
「不用了,我又不是孩童。」
一笑。「我有說把你當孩子看嗎?這是懲罰。你明明有心事,卻不肯說,那我只好麻煩你坐在我腿上,不許離開,直到你願意把心事告訴孤王為止。」
「你前輩子是判官啊?這麼喜歡懲罰、懲罰的!」悻悻然地走過去,一屁股坐下。哼,乾脆就坐到這傢夥腳麻好了!
涉王不問也不逼,掀開帶來的奏摺,邊批奏、邊靜心等待。
果不其然,不到一刻鐘,他就先投降地向涉王說:「說是心事,也沒什麼大不了。我是在想......我有沒有機會返家一趟。」
「什麼!?」涉王臉色一變。
搶先一步聲明,道:「我絕不會一去不回的,而是想探望一下自己的雙親......呃,該說是未曾謀面過的嗎?總之,我覺得自己若能見見他們,也許有機會想起些什麼。」
「你什麼時候有這念頭的?」冷聲問。
「挺久的。」
「而你一直沒告訴我?」怒問。
「阿巧知道這件事。難道她忘記幫我問你一聲嗎?」
「孤王沒聽說過。但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不行!孤王不准!」
「為什麼不准?我可以戴面紗遮住臉的!」
涉王在心中回答他的「為什麼?」--
理由很簡單。濮宮公爵或許還可以,但公爵夫人卻絕對不行。俗話說母子連心,你們倆一碰面,夫人萬不可能將瑛與嬅錯認的,到時她一定會跑來找本王興師問罪,犯下大不諱......念在曾有哺育之恩,本王不想問濮宮夫人的罪,把公爵夫婦放逐至邊境。
「別說了。」涉王脫下外袍。「孤王想入寢了,你過來吧。」
涉王這下想多談的態度,令他有些灰心。莫非,到現在他還不相信,自己願意留在他身邊?自己定下來之後,和涉王有許多水乳交融、契合的地方,他也一直將夜晚的交合當作是一種交心,把自己交給最信任的人。
可是對涉王而言,他眼中看到的、執著的,還是「濮宮瑛」,而不是自己。
默默地躺上床,一旁的涉王已經睡了。
望著涉王俊秀的睡相,他翻過身背對他,盯著熒熒燭火:心中暗暗下定了決心。
隔日,他譴開宮女,還特地找了件「要事」支開阿巧。畢竟阿巧是涉王的人馬,讓她發現他想做什麼,恐怕又要掀起軒然大波了。
既然涉王不准他見,他可以不上門求見,但是想親眼看看父母是否安好,總是人之常情吧?他只要守在公爵府外,遠遠地看一眼就好。
上次他意外找到的「密道」能不能通往王宮外,他也不清楚。但這是他僅有的機會,他願意冒險一試。
不希望涉王誤會自己是要逃離,於是他修書一封,擱在桌上。
接著,他換上一件「姑娘」的衣裳,以頭巾將自己的臉孔遮住。
雖然他也很想趁著到外頭的機會,恢復一下男兒身,奈何男子的穿著打扮,能掩蓋住頭的,只有戴上竹笠,而那根本蓋不住臉。
姑娘家就不同了。在外頭「不得拋頭露面」的規矩,使得多數的姑娘出門時都會以外褂或遮頭巾將自己的臉掩起。為此,他也只好忍耐,繼續穿著姑娘家的衣裳了。
萬事俱備後,他環顧了下四周。
在這兒生活了短短幾個月,他竟有種要「離家」的傷感,仿佛這兒就是他安身立命的地方,教人依依不捨......我一定會回來的,你要相信我,涉王!
深吸口氣,他移開地道口上的假石板,縱身一躍。
熱鬧的市集,人潮洶湧。
「金粉兒、銀華兒、困脂......姑娘要部要買個水粉回去?俺有京畿來的高級貨色,要不要?」老翁喊住了一名路過的姑娘。
「我不需要。不過,不知道老人家認不認得濮宮公爵府上在哪兒?你肯替我帶路的話,我這兒有錠銀子就賞給你。」
見銀子眼開,老翁點頭如搗蒜地說:「認得、認得!池城誰不曉得鼎鼎大名的濮宮家?姑娘請隨我來!」
他鬆了口氣。
幸好順利平安地自密道脫身。真沒想到密道的出口,竟會是在浴堂的大澡間裡,害得他剛從地道爬出來時,險些被前來泡湯的人給潑了一身水。
不過,由此可見設計這地道的人,用心十分良苦。
想要不引人疑竇地進入大澡間,那非得脫得赤條精光不可。萬一敵人有意從密道混進王宮,身上根本沒地方能藏武器,等於自己找死。而相反地,像他從地道爬出來,旁人只以為他是從煙囪口出來,沒人發現那其實不是煙囪,而是密道。
顯然這密道是設計來「逃命」,而不是「進出」用的。
無論如何,他都得好好地感謝設計密道者,是他的安排給了自己能探望雙親的機會。
「姑娘,您要到濮宮家去,也是去弔祭的嗎?」路途上,老翁隨口問道。
「吊......噯,是的。」
老翁頻頻點頭道:「唉,真是可惜了一個青年才俊,年紀輕輕地就讓白髮人送黑髮人。濮宮老公爵與公爵夫人,不知有多傷心難過呢!如今一轉眼就半年祭了,日子過得還真快。」
不會錯,他曉得老翁指的,應該就是涉王安排下「詐死」的自己。
「到了、到了,你瞧,前面那車水馬龍、人進人出的府邸,就是濮宮公爵府。不愧是公爵,人望厚、名聲高,知交滿天下,有這麼多親朋好友上門弔唁。我引路到此,與姑娘道別了。」老翁欠了欠身子,消失在人潮中。
多麼的諷刺啊!
站在濮宮府門外,眺望著陌生的華宅。哪日不好挑,竟挑到自己的「祭」日回來。假如現在自己出現在濮宮家的廳堂上,摘下遮頭巾,所有的人都會當他是歸鄉省親的亡魂吧?
不過,今天前來弔唁的人多,也代表自己有機會不被人發現地混進濮宮府中。說是幸運,也是真的很幸運了。
擺放著素雅鮮花、三牲五禮的家堂中,一名比尋常人要高出半身的彪形大漢,一抱拳,就往站在祭堂邊的家屬屈膝下跪。
「多謝濮宮公爵,您今日肯讓白某替濮宮兄弟上炷香,也算了卻了白某始終記掛於心的憾事。白某一直對二位過意不去,那一日若是我有留意到馬匹的異狀,就不會害死濮宮公平了,一切都是白某的不好。」
「快請起」、「快請起」地,白髮老人忙拉起他。
「哪裡,白酆將軍是光明磊落地在校場上與我兒過招,哪怕......瑛兒死在您的刀下,老夫也無從怨您。況且要怨,只能怨我兒自己不爭氣,技不如人,與其它人沒關係。」
「素聞濮宮公爵是深諳大忠大孝、節義兩雙全的人。在您面前,白某慚愧得無地自容。」
性情中人的白酆,說著說著,雙眼就泛出淚光。
「未來若有白某能替公爵大人效力、代勞之處,請您千萬不要客氣地吩咐我一聲。無論天涯海角,白某一定會馬上趕過來,代濮宮兄弟盡一點孝道的,這也是我唯一能贖罪的方式了。」
慈眉善目的老人微微一笑地說:「談什麼贖罪呢!偶爾能請白將軍到府上小喝幾杯酒,話話家常,就已足夠。」
「這是白某的榮幸!」白鄂深深地再一鞠躬。
「白將軍別這麼客氣,老朽於隔鄰的廳上擺了幾桌水酒,不嫌棄的話,請用點酒菜再走。」
很遺憾地說:「白某此行另有要務在身,無法多停留,必須先行告辭。下回再給公爵大人招待了。」
「是嗎?太可惜了。既然有要事的話,老翁也下便耽擱了。我送白大人到府外。」
「不敢勞駕公爵大人,我自己離開就行了,留步。」
隱身於面向家堂的花園裡,他眼睛緊盯著每個出入的人,心裡想著到底誰是他爹爹時--他看到了。照理說,他應該認不出來的,畢竟他一點兒也不記得小時候的事情了。但,說也奇怪,他還是一眼就知道,那位微笑著與一名魁梧漢子說著話,正步出家堂的和藹長者,就是他的父親。
爹!孩兒沒死,您的兒在這兒!
他多想上前表白自己的身分,可又有太多的事他交代不清。他說不出「您的兒子現在身在中宮」,也說不出「您的兒子不記得您了」,更講不明白何以外頭的人都認為他已死,而他其實還活著。
......淚水幾欲奪眶。
驀地,細小的說話聲由遠而近地傳來。
有人!他忙不迭地將掩頭巾拉好,低垂下頭,迅速地走出花園。
「......娘娘可以出宮的的話,多少也可以給夫人一點安慰。可惜殿下指派大臣前來弔唁,這意思就很明白了。娘娘出不了宮門的。」
聽見「娘娘」二字,他不由得放慢了腳步。
「普通人要回娘家還不容易,但是身分是王妃娘娘就不一樣了。即便同在池城,距離不過五條街,可一邊是深宮、一邊是民間,距離就像月兒高高在上,想碰面也碰不著啊!可憐的公爵夫人,當初大家還替她高興,兒子是王上身邊的親信,女兒又貴為王妃,天底下有比這更令人稱羨的嗎?哪知一夕風雲變......」
「好了,待會兒在北堂見著夫人,可別提這些。」
「知道,我當然會講些開心的事。人家說......」
兩名婦人自他身後走來,越過他,漸向更裡面的方向行去。只要跟著她們,就可以見到娘親了!
不,不成!再往裡定,人就少了,被發現的機會很大。
垂下肩,他往娘親所在的方向,行了一禮,暗道:娘,請您保重,孩兒不孝,就此與您道別。
想見雙親一面的心願只達成一半,不免遺憾,不過他不能再苛求更多了。慢慢移動眷戀的腳步,一步一回首地,他心緒恍惚地離開濮宮公爵府的大門。
「喝啊!讓開,讓開!大爺要過路,把路讓開!」
一輛疾駛而至的馬車,罔顧路上行人安危地沖了過來,路人紛紛走避。馬車夫只顧著激動地揮鞭要馬兒快跑,卻沒注意到地上的一個顛簸,劇烈一震,造成車軸斷裂,整輛車連馬帶車、連車帶馬地往路上行人翻轉過去--
眾人發出尖叫,倉皇走避。
咚地,平地一聲巨響,馬車就這麼被撞得稀巴爛。
「姑娘......有個姑娘......不,不好啦,有個姑娘倒在地上,八成是被撞倒了!快,誰快去找個大夫來!」
幾個人七手八腳地將修長的女子自馬車底下拖拉出來。「姑娘!您不要緊吧?」
鮮血自額頭淌下,意識昏沉的「女子」喃喃地回答:「......我要回......我一定得回......回去......」
「姑娘,您住哪兒?我們幫你去找家裡的人來。」好心人再要追問,「女子」的意識卻已然遠揚。
「糟糕!這下怎麼辦?沒問出姑娘的身分,要怎麼通知她家的人呢?」
一夥人圍著「她」,七嘴八舌地議論紛紛。
恰巧,此時一名騎著駿馬的壯士路經而過,喜好行俠仗義的他,當仁不讓地下馬問道:「發生什麼事啦?需要幫忙嗎?」
「有位姑娘得送去給大夫看,不過沒人知道她是誰,也不知該往何處去找她的家人?大傢夥兒正傷腦筋呢......」
「讓我看看。」
壯士蹲在那名姑娘身邊。她以遮頭巾遮住大半張臉,只餘眼睛與額頭一小塊地方能被看見。姑娘身上的衣裳,看似樸實無華,一摸料子卻知道是上等的好絲綢,絕非普通人家能使用,可能連富豪都沒幾戶能買得起。
「請問這邊最大戶的人家是哪一戶?我看這位姑娘應該是那一家的人。」
「這邊?......這附近最大戶的就是濮宮公爵府上了,但是公爵府上有這麼樣的一位姑娘嗎?我好象沒印象有這麼高佻的......」
這樣啊......壯士慣性地摸了摸下巴。「雖然有失禮數,不過救人第一。姑娘,很抱歉,借個光。」
他緩緩地掀起頭巾一角,偷覷了下。本想看看是不是他識得的人,不料當他看到「姑娘」的長相之際,兩眼不禁看得發直。
「真、真是活見鬼了!」
眼前的人兒到底是「鬼魂」還是「人」?白酆活了大半輩子,頭一次看到死了半年的人,竟會現身在他面前,而剛剛自己還去弔唁過他呢!更奇怪的是,他還穿著姑娘的衣裳!
他熊奶奶的!濮宮兄弟,你說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中宮彌漫著一股詭譎的氣氛。
每位宮女都閉緊嘴巴,神色倉皇地在宮中的每個角落東搜西找。遇上同為中宮的人,就立刻問道:「找到沒有?」,遇到其它宮女則裝作一副什麼事都沒有的樣子,閃躲逃避,無一例外。
自晌午開始到傍晚,宮女們搜遍宮中,卻一無所獲,只好上灰著臉,返回王妃娘娘寢殿交差。
「怎麼樣?有看到人嗎?」
向來冷靜的阿巧長宮女,一見到有人回寢殿,馬上滿懷希望問著,可是一個個都給了她搖頭的回復,讓她不禁大發雷霆。
「你們到底是怎麼伺候王子的!為什麼這麼多的宮女,卻沒有一個人瞧見主子去了哪裡!你們眼睛全都瞎了嗎?娘娘不可能憑空消失的!最後一個看到娘娘的是誰,快給我出來!」
「是我。」哭喪著臉,小宮女出列說:「用完早膳後,娘娘讓我把空盤、空碗撤下去。接著娘娘說她困了,想睡個回籠覺,讓咱們別去吵她。我們幾個便守在老地方--寢殿前的小偏廳,寸步沒離開過。」
阿巧按著額,告訴自己別慌亂,慢慢地想著娘娘還有可能去的地方。
要不是昨兒個,娘娘吩咐她今日午時要到北城的金子鋪一趟,幫他拿一支摔壞的釵頭鳳去修,她不得不離開宮中一下,便不會發生這種「弄丟了人」的醜事了。
回程時,阿巧的眼皮兒猛跳,心神不寧的,她就擔心會不會出事了?不想,她一回來,幾個宮女就哭哭啼啼地靠上前,哭著說娘娘不見了!
刹那間,她恍然大悟。
娘娘從不喜歡配戴簪子、珠寶的玩意兒,又怎麼會把金釵簪子弄壞呢?而且還不叫別的小宮女,指名要她拿簪子去修,當時她就很納悶了。阿巧一咋舌,自己真是老了,還替娘娘找藉口,以為他是不放心那些毛毛躁躁的小宮女。
萬萬沒想到,娘娘心裡原來還藏著逃跑的念頭。
見娘娘與殿下這幾個月的相處,如膠似漆、恩恩愛愛,恍若一對真夫妻,她還以為娘娘是認命了、定心了。
料不到,自己反而中了娘娘的調虎離山計,讓他給跑了。
以指頭敲打著桌面,阿巧搖了搖頭。現在不能去想萬一涉王殿下知道了,會怎樣?她要努力去想的,是娘娘有何妙招蒙混出宮......
啊!阿巧按桌而起。
「阿巧長宮女,您想到娘娘可能會在哪裡了嗎?」
必定是!絕對是!這事兒刻不容緩,她得即刻向殿下稟報才行!
濮宮瑛在劇烈的頭疼中清醒。
「濮宮兄弟?濮宮兄弟,你醒了沒啊?你認不認得我?」
緩緩開展的眼界中,一道模糊的身影在他前方晃動,怱遠怱近,最後逐漸清晰了起來。
「白......酆將軍......我是......」
追憶著腦中的情景,激烈的打鬥、奪取羽毛,最後是那應該能致自己於死地的意外--可是既然他還在這兒,那麼,他就沒死成了。
「我、還......活著。」嗟歎一聲。
「對啊,真不得了,你竟然還活著。這消息要是讓你爹娘知道了,他們不知道會有多高興呢!」豪爽的聲音,哈哈大笑地說。
倏地睜開眼。「為什麼說我『竟然』還活著?」
白酆不是在校場上救了他,難道白酆不知道他救活了他濮宮瑛嗎?等等,不對勁!白將軍怎麼沒穿著軍袍,反倒一副平民打扮?
「不用『竟然』要用什麼?一個死了半年,早已下葬埋了,又被賜號『護淮公』的人,竟還活蹦亂跳地活在世上,任誰都要訝異的。我一開始看到你的時候,真是嚇死了,想說自己在光天化日之下遇見鬼了呢!」
乍聞此事,濮宮瑛腦中亂成一團。是自己有問題嗎?半年是什麼意思?他不是方才才摔馬,而是半年之前嗎?
那麼,這整整半年來的他......又在做些什麼......何以他不覺得時隔半年?
「照白將軍你的意思,我們似乎不該坐在這兒。你不是一直跟著千陰照王,現在在垠淮做什麼?......你說我死了的事,是在跟我開玩笑的吧?恕我無法苟同你這種行為。咱們都是武夫,怎能以生死之事開玩笑!」神情肅穆,瑛不假辭色地斥責著。
白酆索性搬張椅子,坐在旁邊道:「啊哈哈,被你罵還真爽,美人發飆的魄力就是不一樣啊!」
果然是騙局!瑛鄙夷他的欠缺智識。
「是說我們倆還真有緣呢!半年前你摔馬,我在那兒;半年後,你又被馬車撞倒,結果我還是在那兒。你說,老天爺是不是故意派我來救你的啊?」
「你還在說這種--」
白酆搖搖雙手。「讓我把話說完。關於你『亡故』一事,絕非杜撰。天隼皇都頒詔了,假不了。你不信,等會兒到路上隨便找個人問『誰是護淮公』,很快便會知道。我在這兒的理由,也與你有關。」
「稍早,我曾到濮宮公爵府去向『你』上香、致意。半年多前你摔下馬,在病榻上拖延十幾日之際,千陰王興高采烈的樣子,教我有些不滿,進而起了些口角,處得不很愉快。後來,更不幸的消息傳來,千陰王卻變本加厲地開起三天三夜的慶祝會,我於是在宴席上扁了千陰王一拳,然後就離開千陰了。」
他仰頭哈哈大笑道:「不幹將軍之後,我覺得人生有趣多了!現在我專門作保鏢生意,有一幫兄弟,大江南北地跑。誰出的價碼好,我就保他的人頭不落地!不錯吧?」
濮宮瑛實在笑不出來。這太難以置信了,如果一切屬實,他......這幾個月難道是到地府遊了一圈?
「好吧,話說回來。這幾個月來,你自己在做什麼,真的都不知道啊?」嘖嘖稱奇地,男人聳著眉頭說:「我還當你是......呃......改行唱戲去了呢。」
「唱戲?」為什麼是唱戲?不悅地斂著眉。「本座看起來像戲子嗎?」
「像,像極了!」白酆指著他身上,道:「你瞧瞧自己穿的,可是姑娘衣裳呢!這不是我給你偷換的,你被馬車撞倒、倒地後,一直是穿著這一套。我動都沒動過,以我項上人頭保證。再要不,你頸上的黃金環也是最好的鐵證。」
什麼?濮宮瑛伸手一觸,溫熱的金屬確實如同一圈頸箍,牢牢地扣住他的脖子。這是什麼時候鎖上的?怎麼會鎖住的?該死!
驀地,他眼底閃過一幕景象。
它天衣無縫地套著愛妃的香頸......
「哈啊!」他抱著頭,強烈的耳鳴在腦中震盪,好痛苦、受不了了!
王妃似乎不明白,自己是屬於誰的東西......
放開!不要!
「濮宮兄弟,濮宮兄弟!」見他雙眼翻白、口吐白沫,情況不對,白酆焦急地奔出門外,大呼小叫地要店小二快找大夫。
這時候痛苦地在床上打滾的濮宮瑛,整個人就好象是要從身體中間被刀子劃開,裂為兩半般。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到底是怎麼了!」
逆沖回他腦海中的每一幕場景,都是那樣的陌生,偏偏又栩栩如生,彷佛曾經真正發生過。
「啊啊啊!」
白鄂聽到屋內不絕於耳的慘叫,既擔心又替濮宮兄弟難過。怎麼大夫還不快點來?
大夫把完脈,收起藥箱後說:「頭上的傷口之外,這位......公子並無大礙。」
「大夫,你有好好看嗎?他剛才痛得滿地打滾耶!」白酆挺起粗壯結實的胳臂,暗示他最好再看仔細點。
大夫不耐煩地說:「哎呀,我藥館開張了三十年,不做沒有信用的事,我當然有好好地看過了。公子的脈像是亂了點,似乎受過嚴重腦傷,不過不是要命的毛病,我說沒事就是沒事。」
「......大夫說得沒錯,請讓大夫回去吧,白將軍。」
哼地斜瞥白酆一眼,老大夫氣呼呼地提著藥箱離開。
白酆趕緊到床邊探望。「濮宮兄弟,你真的醒來了啊?」
濮宮瑛淺淺一笑。「是,我醒了,這回我是真的醒了。」
白酆不知道他在繞什麼口令,揠揠下巴說:「我看我還是幫你聯絡一下濮宮公爵好了,以防你的身體有個什麼萬一。」
「不行!」濮宮瑛忽然從床上爬起。「你如果通知他,我立即離開這兒!」
察覺到他或許有什麼隱情無法說出口,白酆安撫地說:「好好好,我不通知,我不會多管閒事的,你今天就好好地休息吧。我就住在隔房,有事叫我一聲就是。」
「謝謝你,白將軍。」
男人搖搖手說:「小事、小事。」反手替他帶上門,還給他一點安靜。
濮宮瑛等了一會兒後,翻身下床,走到客棧的窗口前,向外望出去。自己還在池城裡,從這兒也一樣望得見王宮屋頂。
現在宮內的人,一定找我找得焦頭爛額。
窮目望去,怎樣也看不到那個統禦天下的少年--不,不能再將他當成少年了。瑛摸著項環,告訴自己,從今天起,要將涉王視為一個男人、一個敵人、一個不共戴天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