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世流宵(1)-2
更新時間: 08/27 2007
位於近郊地帶,商業與工業大樓林立錯雜,老舊的社區公寓錯落參雜在其間,道路筆直,人行道延著工廠或商業大樓的外牆鋪展,路面相當乾淨,顯然是因為鮮少有人在上面閒晃遊逛,乾淨到幾沒什麽人味兒。
『喂!把今天的郵件分發一下,廣告信件記得要拆開來再丟回收!上回你直接把所有的廣告信丟到回收箱裡,結果裡頭有塑膠的宣傳品,搞得那收垃圾的清潔員跑來向我抱怨!』腆著個鮪魚肚的中年男子,一手拿著卷成柱狀的文件,一邊指高氣昂的吆喝。
『是,好的。』鎏宵推著推車,將如同小山般的信件包裹推回座位。
『手腳快一點!』男子拿著紙卷不耐煩的敲著鎏宵的桌面,『明天有重要客人要來,記得去佈置場地,買茶點!』
『我知道了。孫百強。』
『叫我孫課長!』真沒禮貌的員工!算了,畢竟人家腦子有問題,他也不需要太計較…
男子悻悻然的哼了幾聲,接著轉過身,將注意力移到下一倒楣員工上。『薑逸宸,上次跟你要的水電費報表做好了嗎?!跟你說了很多次了,格式要注意,全形半形要弄清楚!』
『是是是…』桌面上堆滿雜物的男子,手忙腳亂的抬頭應了聲。
孫課長瞪了對方一眼,將頭轉到後方,對著鎏宵大吼,『喂!新人有不懂的地方要幫忙教一下啊!混了這麽久連這點都不懂,別讓其他人以為我們庶務課故意欺負新人…』
是誰在欺負新人啊…
埋頭苦幹的其他員工抿著嘴,沒好氣的在心裡抱怨。
『喔,我知道了。』鎏宵點了點頭。
『真是的…人事部的人在幹什麽,盡把麻煩丟給庶務課,來了個智障還不夠,又丟個莫名其妙的新人過來…』
課長無奈的低咒了幾聲,接著走入自己的辦公室,做著數十年如一曰的事──感歎自己懷才不遇、抱怨屬下不成大器、怨恨上頭舉才不力,以及.…..用著細密的梳子,耙樞頂上的寥落殘發,哀悼那曾經有如雄獅鬃毛般濃密的輝煌時代。
『呿…臭老頭…』姜逸宸瞪著課長辦公室,冷哼了聲,將倚子繞了半圈,轉向後方座位,『鎏宵前輩,你還真厲害,被他那樣說竟然能忍得住…』
『嗯?課長說了什麽嗎?』鎏宵抬起頭,桌面上立了數疊高高的信件,以極度詭異的平衡感,聳立於桌面,像是倫敦南部的巨石陣一樣。
『他剛才說你是…智障啊!』薑逸宸狐疑的盯著鎏宵,『你沒聽見?』進了公司快一個月了,他總覺得這位鎏宵前輩有點怪,雖然處於同一個空間,但對方的精神卻好像活在異次元…
『喔喔??』鎏宵恍然大悟揚了揚眉,『原來智障是在說我呀?』
『鎏宵前輩…』反應未免太慢了。『你不生氣嗎?』修養這麽好?
『不會呀。』鎏宵邊回應著對方,邊進行手邊的工作,他將信件從紙箱中抽出,然後堆疊在那分好類的紙堆上,繼續增加這些通天紙塔的高度。『課長弄錯了,我不是智障,正確說法應該是亞斯伯格症。這是因為第二、十七、十九對染色體異常引起的輕微神經系統障礙。』
嗯,印像中醫生證明書上是這樣寫的,他看過好多次,也聽外婆向人解釋過好次,記得熟爛了呢…
『鎏宵前輩…』姜逸宸不知該說什麽,尷尬的笑了笑,『抱歉喔…』
『為什麽要道歉?你做了什麽嗎?』
『我無意題起你的……』隱疾?要說是隱也不對,鎏宵坦然無遮,完全沒有隱藏的意味…
以往的經驗讓鎏宵瞭解這位後輩所想表達的意思,『喔,沒關係。』他漾起微笑,『我不會覺得被冒犯啦…因為我本來就沒感覺…』
沒有感覺,沒有感情,不知道要怎樣做出正確的情緒回應。被侮辱、被誇讚、被威脅、被毆打…他完全不會有任何反應,他不會因為他人而產生怨恨、開心、恐懼、憤怒等各種情緒。
就算被愛,他也不會感到喜悅或窩心。
就算養育他長大成人的外婆過世時,他也沒掉一滴眼淚,沒有任何特殊的感覺。
當然,他也不知道愛人是什麽感覺。
『喔,這樣呀…』薑逸宸點了點頭,似懂非懂。總之,他知道了這位前輩是個沒有脾氣的老好人。
呃…同時也是個沒有品味的老好人。
『你有什麽不懂的嗎?』鎏宵盡職的想起了課長的交待,『我會盡力教你的!』
『喔,沒有。』庶務課的業務對他而言易如反掌,要不是為了工作,他才不會來這裡當小職員…雖然這間“方晁財團“是間縱橫國際的企業組織,但總公司庶務課就有如種姓制度中的賤民階層一樣。不盡課員都是些年屆退休的老職員,連地理位置也處於這摩天大廈的地下二樓…
簡直和發配邊疆沒兩樣。而他,還沒升官就先被流放邊疆啊…
『嗯,那很好。』鎏宵繼續堆疊著信件,紙堆的高度已經必須要半蹲起身才能碰得到。
『鎏宵前輩,』姜逸宸將帶有滾輪的椅子滑到鎏宵旁邊,『聽說明天要召開高層會議,除了大股東和主管之外,還會有個律師要來呢。』
『律師要來?』他偏頭想了一下,『是因為方晁財團逃漏稅的關係嗎?還是因為官商勾結政治獻金?』印像中,財團會弄到律師出馬通常都不是什麽好事…
『呃,不是啦…』薑逸宸沒想到鎏宵會這樣大剌剌的講出來,尷尬的回望了四周一下,『聽說是因為前陣子公司被….』
『薑逸宸!你在做什麽!新來的還敢打混摸魚?!』孫課長不知何時走出自己的辦公室,看起來極度盛怒,八成是因為頂上的殘兵又折損了幾名而慟怒。
『我在請教鎏宵前輩有關器材招標的細節。』薑逸宸臉不紅氣不喘的回應,順手拿起了鎏宵桌上的資料夾,濫竽充數的晃了晃,以明正身。
『講完了就快回自己的座位!還有你,鎏宵!不要把信件疊成那樣…算了,跟你這個瘋子講也沒用!』
孫課長咒駡了幾聲,小小的眼睛掃了一下辦公室,眾人早已繃緊了皮,窩在位上做出埋頭苦幹的表像。看見現場沒有數落的人選,課長大人二度悻悻然的返回自己的禦殿中。
『呿,肥禿…』薑逸宸對著課長辦公室的門板露出了鄙夷的表情,『中央貧乏短缺,硬是要從邊疆調度資源,營造出資金豐足的假像…』
『你在說什麽?市場分析?』
『不,我是說課長的頭。』
『你真有學問。』
『這只是比喻。』姜逸宸得意的揚了洋嘴角。
『比喻得很有學問。』他挺佩服這種隨口就能講出堆專業術語,即使是閒聊,感覺卻像是在聽參加論文發表。
哪像他,只會想拿條碼感應器去掃對方的頭頂,看看收銀台會顯示多少金額…
『鎏宵前輩,中午一起去吃飯吧。』
鎏宵停頓了一下手邊的動作,『你是在約我嗎?』
『嗯啊。』他覺得這前輩還挺有趣的,讓人忍不住想接近。『不方便?』
『沒有。』只是有點驚訝。
進公司快十年了,第一次有人知道他的狀況還願意接近他。
『那就這樣啦!』
『嗯…』
薑逸宸正準備滑回座位時,瞥了那疊幾乎要和鎏宵齊胸的紙塔。
『你是怎麽做的,為什麽它不會倒?』
『用手疊。』鎏宵很盡職的執行“解決後輩疑惑“的任務,『像這樣,一張、一張,放上去。』他邊說,邊慢動作的重複了一次,『我是照樓層和辦公室編號排的,越往下樓層越低,號碼越大,最左邊開始是A棟,B棟…』
『喔,這樣啊…』薑逸宸由上而下的打量著紙塔,赫然發現在第二座高塔的底下,露出了角花紋獨特的信封,『這封是我的。』會用那種花紋信封的人,只有他認識的那個人…
『私人信件不可以寄到公司喔。』
『我下次會注意的。』薑逸宸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揪住了信封的一角,小心翼翼的向外抽拉。
“嘩啦──“
紙堆高塔像是被雷擊中,刷然崩塌,連帶的破壞了其他座高塔的平衡,四五疊紙塔像是骨牌一般,一一傾頹坍塌。
『啊!抱歉!!』他歉疚的低下頭,動手要幫忙收拾。
看著散落的信件,鎏宵不以為意的搖搖頭,『沒關係。』
『我幫你收──』
『不用。你會把順序弄亂,不見得對我有幫助,我自己來就好。』鎏宵無心的開口,但卻讓人聽起來卻帶有譴責的意味。
『我很抱歉。』
『沒關係。我不在意。』
於是,鎏宵將目光專注在桌面上,繼續起方才的動作。轉眼間,數座由信件堆成的紙塔再次出現在桌面上。
薑逸宸盯了鎏宵片刻,確定對方真的“不在意”,便默默的移回自己的座位了。
***
回來了。
因為私人因素而好幾天沒發文,在這裡和等文的親親說聲抱歉,也和支持、投票的親親們說聲謝謝。
真的是很意外。沒想到好好一個人就這樣離開了。
前一天晚上還在msn上看見對方,沒想到隔一天之後,那個帳號的主人就再也不會上線了。
去送終時家屬的反應並不像想像中的激動,只是不斷的低聲啜泣。比起嚎啕大哭,這樣的低泣更讓人感到悲傷。
我沒有哭,只是錯愕,完全不相信是事實,還以為這是個惡質的玩笑,等會兒同學就會坐起身大叫,然後邊笑邊說“騙你的啦!“。
但這確實是事實。
第一次這麽接近往生者,去醫院時同學的大體已放到往生室,身上被蓋了塊黃布,背後播放佛經助念。
那個曾經同組做過報告、拍過教學短片的同學就躺在往生室中央,再也不會動了。
我到的時候那裡已經聚了幾個同學在那邊,完全沒想到畢業之後的第一次見面會是在這樣的場合。
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
珍惜和身邊人相處的每一刻時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