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說不定會藉機勸我去參加司法考試,當個公務員。』宮千世繼續開口,『我媽總是在說什麼當上高層法官之後工作量少,生活安定,又有終生俸可領。』啊…他似乎說太多了…他很少向別人抱怨家中的事…
但是遇到鎏宵,他卻有種想把所有的煩噪一吐為快的衝動。
望向鎏宵,對方只是靜靜的聆聽,神色平常,並沒有任何贊許和反對的表情。
『嗯。』鎏宵認真的聽,不做任何評斷。
宮千世揚起笑容,心中充滿了舒緩與平暢的暖意。
『喔,還有,』他自嘲的輕笑了聲,『他們總是嫌我老大不小了卻依舊單身,搞不好會把我綁在輪椅上,逼我去相親呢。』
『嗯。』平靜的臉上,閃過了一絲慍色,但倏忽即逝。
相親?
不准!
念頭浮過的瞬間,鎏宵頓愕了一下。
呃?為什麼他會有這種反應?
宮千世面帶笑容,停止了陳述,『你有什麼想法呢?』
他又在偽裝了…
他的心裡其實忐忑不安,他不曉得鎏宵會作出什麼樣的回應。
他不想聽到老調牙的勸告,不想聽包裹傳統禮教下的大道理;他也不想聽見自以為是的同情,自以為理解的和他連成一氣批評他家人的僵化。
他想要聽的,是更中肯,更切中他內心的認同…
呵…他似乎太任性了。
不管如何,他知道,鎏宵的回答將影響他的未來。
他在賭,在賭眼前的人是否值得──
『我認為…』鎏宵從容的將目光移向碗底,撚起黏在碗壁的飯粒,放向口中。
『怎樣?』宮千世屏住氣息,等著對方的回應。
『你的家人非常關心你。那些舉動是他們表現愛你的方式。』
宮千世抽了抽嘴角,『是啊…』彷彿被推落穀底的失望。
又是一樣的論調,又是再重覆他早就理解的道理。
他以為鎏宵給他超越常規的答案,以為鎏宵會懂他。
『讓他們關心你吧,』鎏宵繼續開口,『但是你可以選擇要不要接受。』
『喔?』宮千世眼睛一亮。『你是要我違逆我家人?』
『不是。你家人選擇用這種方式表達愛,那是他們的自由,你雖然無法改變選項,但是可以拒絕回答。』
『那不就是逃避?』
『逃避也是一種選擇,當所有選項你都不滿意的時候。』鎏宵望向宮千世,雙眸深邃的對上另一雙眼眸,『權力在你手上,你可以去追逐想要的答案。』
宮千世笑著搖搖頭,『你說得倒輕鬆…』他曲起手,以指節撐著下顎,『就算能追,要是結局像誇父一樣,追到連命都沒了,那又如何?』他總是喜歡接難纏的案子,喜歡享受爭訟時贏得勝利的快感。這點令他那性格溫和的父親十分不能認同,他父親認為那些關係複雜的案件會使他豎敵,影響到他的安全。
只見鎏宵微微一愕,露出個困惑的表情,『那又如何?』
『呃?』這回換宮千世愣愕。『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你是人。』鎏宵認真的開口,『輪迴轉生有六道,要落入人道並不容易。既然難得的轉生為人,那麼就把握機會,盡情的在這一世裡嘗試身為人類才會有的瘋狂吧。』他抓了抓下巴,『就像是裝了超高速的網路,性能極佳的電腦,卻只拿來玩新接龍一樣,那不是很可惜?』就像他,雖是人身,卻無法徹底去體悟身為人才有的感覺…
宮千世沉默不語,墜入在那深沉寧靜的眸子裡。
內心激起的波滔,許久才平靜。
『呵。』他低下頭,沉沉的輕笑著。
值得。
『怎麼了嗎?』宮千世側著臉,讓人看不見他的表情,鎏宵只得把頭湊到前方。
『鎏宵呀…鎏宵…』宮千世低語,『你是對我下了什麼咒呢?』
『呃嗯?』他不會下咒,為什麼宮千世會說這種話?『我沒…』
『把我迷得神魂顛倒,滿心滿腦都是你啊…』他最想要的,就是這個。
鎏宵是本。
他追逐的本。生命的本。
他所追求的不只是自己的理想,最重要的是追求一個理解他,陪伴他,包容他,但是卻不會以自己的價值觀拘束他的人。
宮千世抬起頭,大掌一扣,直接將停在面前的容顏勾向自己。
唇瓣相接。舌根相纏。唾沫相溽。
鎏宵錯愕,既是為了宮千世的舉動,更是為了自己的反應。
他幾乎是反射性的隨著對方的唇舌起舞。
這股熟悉的感覺,他已經在夢裡嘗過好幾次了…
但此刻,最為真實,最令他心醉。
良久,宮千世緩緩的放開鎏宵。
他笑著觀賞鎏宵的表情,白皙的皮膚染上赤紅,嘴唇上帶著晶瑩的水珠。
宮千世不曉得那水珠是他的或是鎏宵的。
更不曉得鎏宵頰上的紅潤是出於羞怯,或是出於欲火。
宮千世以征服者的姿態,自信的開口,『感覺如何?』
鎏宵抿了抿嘴,『呃嗯…這是我的初吻…』
『嗯哼?』這個答案,他很滿意。『你天份頗高。』
『人家說接吻的滋味是酸酸甜甜像草莓…』
『然後?』
『但是我覺得有蝦仁燴飯的味道…』還有燙青菜,貢丸湯…
宮千世失笑出聲,『我也覺得有滷肉飯的味道。』他抬起頭,隨手拿過在桌角的糖罐,拾起一粒方糖丟到嘴裡,『這次是糖的味道。要不要確認一下?』
鎏宵轉了轉眼睛,沉思了幾秒。
『不要嗎?』那他只好強迫品嘗了…
只見鎏宵的臉上浮現一絲笑意,『誰說的。』
對話再度停止,屋裡陷入沉默。
只有唇舌交纏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響起,持續了好一陣子。
纏吻了許久,依依不捨,意猶未盡的放開彼此。
沉默相視,片刻,發出細微的輕笑。
『那個…』宮千世對自己的舉動感到略為尷尬,他訝異一向冷靜的自己竟然也會有如此激情的一面。而鎏宵順服而配合的態度,也令他有種不知所措的困惑。他輕咳了聲,『去洗澡吧。』
『嗯。』鎏宵平板著臉,乖乖的應聲。
『等會兒要把飯桌要收一下,不然會爬蟑螂…』
『好。』
宮千世停頓了幾秒,眉毛複雜的在額間皺起又鬆開,『那個…』
『嗯?』
『雖然知道你沒有情緒,』他咬了咬下唇,『但是面對剛才的狀況,你沒有什麼意見或是想法嗎?』是厭惡?還是排斥?不,鎏宵不會有那些情緒,不管他對鎏宵作了什麼,對方都不會有怨恨或憎惡….
宮千世愣了愣,突然想到某件事。
同樣的,不管他對鎏宵作了什麼,付出了什麼…
鎏宵也不會對他產生眷戀和愛。
鎏宵望著宮千世,眼睛轉了轉,『我沒有意見。』
『是嗎…』如針刺的感覺,重重的貫穿了他的心底。悠遠的失落感籠上心頭。
『我只覺得…』深邃的眼眸牽引著對方的注意,『如果可H多來幾次那就太好了…』
『呃?』
『你的嘴唇很軟,』鎏宵淺淺的揚起嘴角,『感覺像乳酪一樣。』
宮千世微愕。他確定自己在鎏宵的臉上看見了笑意。而那抹笑意,讓他覺得有團火燄從頸部一路竄燒到臉上。
他的心怦然悸動,這樣的悸動令他有種興奮的衝動感,但是一想到自己對鎏宵的付出很可能得不到回報時,內心又陷入了蕭條的蒼涼之中。
『去洗澡吧。』鎏宵站起身,『這次有瓦斯,要一起洗嗎?』
『不了。』他苦笑,『你先去吧。』
鎏宵靜靜的盯著宮千世幾秒,點點頭。
『好。』
他轉過身,朝著浴室的方向走去,但是走了幾步,突然停下。
『怎麼了?忘了拿東西?』
鎏宵背對著宮千世,搖了搖頭,下一刻,彷彿獵豹一樣,旋然轉身,奔回宮千世身旁,不由對方分說,低下頭,湊上口,重覆起方才那令兩人忘情而纏綿的舌吻。
『鎏宵…唔嗯…』宮千世輕輕的推了推緊抓著自己的鎏宵,但對方卻越抱越緊,像是怕被人奪走娃娃的孩子。
『為什麼要吻我?』鎏宵的臉貼著宮千世,以極進的距離在對方的唇上低語。
『因為喜歡。』
『喜歡什麼?』
『喜歡你。』宮千世大方承認,內心的失落,使他產生一股無所謂的直率坦然。
鎏宵停滯了一秒,將嘴貼上,吮吻了一陣,『那,為什麼突然悲傷?』他遲疑的詢問,『你不喜歡滷肉飯的味道?』
『不是。』宮千世對鎏宵看出自己的心思感到驚喜,『因為不管我再怎麼喜歡你也是徒然,沒有回報。』
鎏宵沉默,緩聲開口,『不對…』
『嗯?』
『不會徒然。』澄澈的眸子鎖住對方的目光與思緒,『會有所改變的。』
『什麼?』
『我會改變,照你的希望改變。』雖然開口的是他自己,但在幽冥之中,有另一道潛藏在現世靈魂之下的悠久意念,促使他作出這樣的低語,『因為你而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