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第一個月結束後,照習俗將舉辦慶典。由傍晚至子夜,街頭巷尾掛滿了燈,大大小小的攤位擠滿了空曠的街頭廣場,直到慶典結束,喧囂將充斥整夜。
溯瀾本想拉斛璉一同出去,但上回在市集的經驗,使得斛連對人多的場合感到反感,硬是死賴在房裡不肯走。
過沒多久,訶盧娜躡手躡腳的跑來敲他房間的門,羞澀的邀著房裡的兩人一同出遊。
『你要去嗎?』溯瀾隔著簾子,詢問那縮在炕上的懶貓。
『不要。』
『那…』他回頭看了站在門邊等待答覆的訶盧娜一眼,『我可以去嗎?』
『……隨你。』
『喔…』
雖然說熱鬧的慶典相當吸引人,但是比起慶典,他更想待在斛璉身邊。
既然訶盧娜都主動來邀約了,他也不好意思拒絕,只好答應。
溯瀾撇了撇嘴,透過珠簾望著那蜷成小山的人球,依依不捨的離開房間。
街道上,家家戶戶門外掛滿了燈籠,有的燈籠上貼著漂亮的剪紙,透過燭光映出華麗的燈影。每家的門戶幾乎都是開啟的,屋主和人來人往的客人寒暄,招待對方糕餅,並且也到別戶人家拜訪,彼此輪流擔任著主與客的角色。
訶盧娜目不轉睛的盯著街道上的一切,對攤販所兜售的新奇玩異驚奇不已。
『溯瀾少爺真好心,願意陪我出來。』手上拿著溯瀾買給她的甜麻花,笑吟吟的道著謝。
『不會,這是應該的。』溯瀾咬著自己手上的那隻沾滿糖霜的點心,一口一口的吃下肚。
『斛璉先生…他是不是不高興?』
『嗯?沒有吧,為何如此問?』
『或許是我多心了…』訶盧娜靦腆一笑,『總覺得斛璉先生刻意疏冷我…是我做錯了什麼嗎?』
『呃嗯…』溯瀾微微一嗆,有點尷尬的輕笑兩聲,『沒有,妳想太多了,那傢夥對每個人都是這個態度……』
『是這樣嗎?』訶盧娜低聲細語,『但是他對你的態度卻很溫柔呢…』
『啊?』溯瀾挑眉,彷彿聽見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妳看錯了吧,那傢夥高傲的不得了,別看他不可一世的樣子,其實骨子裡懶得要命,脾氣任性,還經常作弄人,製造別人的困擾…』
『你們的感情真好。』訶盧娜輕笑,『溯瀾少爺,我有點累了。』
『喔,好,那我們回府…』
『我想到附近的山間走走,散散步。』訶廬娜望向遠方,『今夜無月,適合觀星。不曉得溯瀾少爺能不能陪我走一趟?』
『當然可以。』溯瀾吃下最後一口點心,舔了舔食指上的糖霜,『我帶你去。』
訶廬娜看著溯瀾的舉動,眼底露出一絲輕蔑,但如花的笑靨依舊掛在臉上,『謝謝溯瀾少爺。』
兩人遠離城中,來到稍微偏遠的山林。
再往更深的林中走去,有間荒廢的祭廟,那是他和斛璉相遇之處。
溯瀾帶著訶廬那,坐在山腰的一隅,望著繁天星斗、燦爛諸星,彷彿連自身都會被吸入那悠長無垠的星河裡。
『昴星南中,已入仲冬。』訶盧娜望著星空,喃喃低語,『歲星行至大火,星光幽微,明暗不定,若風中燭火。』
『呃喔…嗯…』溯瀾支支唔唔的應了幾聲。
『溯瀾少爺覺得呢?』訶盧娜轉過頭,對著溯瀾微笑,『占官府的繼承者,對於今夜的天相,有何見解?』
『呃、這個嘛…』溯瀾仰頭,望著那點點的璀璨星子,有的忽明忽滅,有的耀眼奪目,『或許暗示有些曖昧不明的事件將有所明朗吧…』
就像他和斛璉的關係…雖然他們兩個的互動變多了,甚至出現了親睨的舉動,但是這些對他來說,就像是天上的星相一樣,帶著某些意涵,但他卻完全參不透…
『喔?』訶盧娜望著星空,『不愧是薩律爾的知命者,看見的天命和果然凡巫不同。』她笑了笑,『一般而言,歲星主義,依此星況來看,皇室中似乎有行為不檢者,近日將臨小災。』
『是嗎…呵呵呵…』溯瀾乾笑了幾聲,掩飾尷尬。
行為不檢者?八成是在說拓邗泰吧…話說那老愛找他麻煩的蠢皇子,自從被斛璉嚇過之後就對他的預言深信不疑。態度變得和以往截然不同,恭敬得彷彿他才是皇子似的。
但,他不覺得這是個好事…他可以感覺的到,在恭敬崇拜之下,都包藏著畏懼…
訶盧娜不以為意,站起身,拍去衣上的塵土,『晚了,該回去了。』
天色幽暗,隱去了她嘴角的笑意。確定了某件事,胸有成足的笑意。
『喔好…』
夜間的山林寂靜無人,腳步聲混著枯草的磨損聲,沙沙作響。
回到城中,街道已轉為冷清。大部份的人已經回家,只剩少數的攤位主人仍在收拾打理。
進入府中,裡頭靜無人聲,大夥兒都歇息去了。
『謝謝溯瀾少爺今天陪我出門。』訶盧娜勾起一抹深遠的微笑,『今晚獲益良多。』
『喔,不用客氣。那個…』溯瀾指了指對方手中包著油紙的甜點。
『妳不吃嗎?』
『我想帶回房中享用。』訶盧那搖了搖手中的紙包,指向長廊的盡頭,『爹今天從宮中回來了,我想去找他聊聊。溯瀾少爺,晚安。』
『晚安。』溯瀾向訶盧娜揮了揮手,轉身朝長廊的另一端走去。
…不曉得斛璉睡了沒,他買了糖蒸酥酪,不曉得那隻貓兒愛不愛吃這種甜甜的小點心……
望著溯瀾的背影,少女臉上那純真的微笑已不復見,取而帶之的是輕蔑的笑意。
可笑…
她轉身,走向父親的臥房。經過一處草叢時,頭也不回的順手將點心扔出。
舉起手,摩擦了一下指間,滑膩油潤的觸感附著在纖嫩的指頭上。嬌麗的容顏皺起了眉,不耐煩的冷哼。
嘖…沾汙了她的手。
***
喀布松的房間亮著微弱的燭光,昏黃幽微,在黑夜中隱隱的搖晃。
『這幾天在府裡有什麼收獲嗎?訶盧娜…』來自吐蕃占巫,壓低了聲音,嘶啞的詢問。『薩律爾的知命者,究竟是什麼樣的角色?他是用什麼方式占知天命的?』
『只是個愚蠢的貴族少爺,父親…』訶盧娜不屑的輕笑,『半點占測能力也沒有,身為占者,卻不會觀星,除此之外連式占,神降都不會,是個廢材。』
『喔?』喀布松訝異的挑眉,『那麼那些有關他預言的傳聞…』
『預言的內容根本不算什麼,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派個小妖很容易就能造假。薩律爾巫風不盛,所以只要稍微不平常的小事,也會被視為神跡。』
『這麼說溯瀾不是占者,而巫者?』
『呵,父親,您這麼說的話,對巫者可真是天大的羞辱。』訶盧娜輕笑,『溯瀾的身邊跟了隻貓妖,但是那隻貓妖對他的態度並不像主從。我感覺到他們兩人身上有契約存在,可是那貓妖絕不是溯瀾靠自己的力量所收服。』
『貓妖啊…妳是說那個名叫斛璉的漢學先生?』
『是的。』回想起那俊逸挺拔的身形,訶盧娜漾起了悅戀的笑容。
喀布松沉吟,緩緩開口,『沒想到遠千里而來,本想見識一下神奇的預知之力,卻只是場騙局…』
也罷,反正此行的主要目的,並不是為了修習占術...
『父親,那麼皇宮裡的狀況如何?』訶盧娜開口詢問。
『不怎麼樣,薩律爾雖然不如我族強盛,但是統治的皇族卻相當英明有主見。』
這樣的國家不易從內部動搖,也不易從外部侵犯…
事實上修習占測之術只是個名義,此行的目的,是在打探薩律爾的國情,順便在薩律爾的境內製造些騷動,為吐蕃日後的出兵進攻做準備。
『是嗎,』訶盧娜不以為然的挑眉,『我倒覺得拓邗泰不怎麼樣,進宮朝見的時候,那傢夥就一直盯著我瞧,最近還一直派人稍信給我…呵…』蠢死了。和溯瀾一樣,都是可笑的白癡!
『妳說的沒錯,拓邗泰是唯一可以利用的棋子…』喀布松勒著長鬚,對自己的女兒投以一記意味深遠的目光,『妳知道該怎麼做吧,訶盧娜…』
訶盧娜挑眉,瞭解到父親的意圖,不動聲色的揚了揚嘴角,『我明白,父親…』
美眸閃過了一絲恨意,但是倏忽即逝,快到難以察覺。
『別辜負了太子對我們的期許…』
隨著佛教的興盛,原始占巫在吐蕃的地位日益低落。他們是吐蕃境裡殘存的最後一支占巫之族,在落迫衰敗至極的時間,太子啟用了他們,並打算利用巫占的能力,在登基之後兼併諸族,奪得天下。
兼併的第一步,是從消滅弱小部族開始。而薩律爾恰巧是個非常好的起跳點。
『嗯…我明白,』訶盧娜低下頭,『那麼我先告退了。』
轉過身面向門扉,此時,豔麗的容顏充滿了憤怒。
又想利用她了?父親…
步出房門,嘴腳勾起陰狠的冷笑。
您究竟把自己的女兒當成什麼呢…
她一點也接近拓邗泰,愚昧的皇族令她感到厭惡。她厭惡拓邗泰,也厭惡吐蕃的太子…
她厭惡天生就享盡特權,隨心所欲指使人的皇室貴族。
占巫之所以衰微是因為任性的皇族崇信起佛教,而今被再次啟用也只是出於皇族的一時興起。
拓邗泰是分化薩律爾的棋子,而她,則是被父親利用,蠱惑拓邗泰的棋子…
至於父親,又何嘗不是被太子玩弄於手中的棋子?
她厭惡這一切!她厭惡受人操弄的人生!
一想到拓邗泰的嘴臉,一想到拓邗泰可能對她做的事,她就感到反胃!而溯瀾那不懂世事,天真得近乎白癡的態度,也令她作嘔!
在她眼裡,那些雜碎全都不算是男人,唯一吸引她,唯一令她動心的,只有……
『妳和妳父親在討論什麼?』低沉的嗓音從後方傳來。
訶盧娜轉過頭,只見那頎長而英武的人影出現在她身後。
氣魄、談吐、外貌,無一不令她輕倒。有著強大妖力的貓妖,斛璉。
斛璉陰沉的目光像把劍,釘得訶盧娜動彈不得。
但她毫不畏懼,從容的咧起笑容,『沒什麼,斛璉先生…』
『太子的期許是什麼?妳們想對拓邗泰做些什麼?』喀布松今夜歸府,他對那父女兩人不放心,便出來巡視,沒想到卻聽到這樣的對話。
雖然像是在秘謀些什麼,不過似乎和溯瀾無關,這也是為何他有耐性站在門問等待的原因。
要是對方談話的內容對溯瀾不利,那麼他將直接衝入屋內,無聲無息的把裡頭的人滅口,棄屍荒野。他是妖,他有辦法把事情做得乾淨俐落,讓人完全不曉得房裡發生過什麼事。
訶盧娜揚了揚嘴角,暗自鬆了口氣。
看來斛璉只聽到後半部的對話…
忽地,腦中浮起了個念頭,訶盧娜眼底閃過了絲狡黠的光茫,在心中默默做下了某個決定。
『其實…我們來這裡的目的不是修習薩律爾的正統占術,而是想瞭解溯瀾少爺的預知能力。』她故作苦惱皺了皺眉,『知命者的傳聞在吐蕃的皇室裡造成轟動,太子殿下擔心無所不知的溯瀾少爺,若是被薩律爾的皇族當成進攻他國的工具,將會對吐蕃不利,所以…所以就藉著修習占術的名目,派我們來偷偷觀察溯瀾少爺的能力......並且…』
她難以啟齒的停頓了一下,『並且到宮中打探,從拓邗泰殿下那裡,探聽薩律爾是否有出兵攻打他族的意圖…』
斛璉盯著訶盧娜,思索著對方言語中的真實性。
訶盧娜看出斛璉的懷疑,繼續介面,『我也覺得太子顧慮過多了,這樣的舉動對誠懇接待我們的溯瀾少爺真的很失禮…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根據我的觀察,溯瀾少爺似乎沒有半點占測之力…』美豔的雙眸充滿不解的神色,『不曉得斛璉先生知不知道些什麼?』
斛璉微微一愣,厲聲開口,『我只是個教漢學的,不瞭解那些事。』
『說的也是…』訶盧娜苦笑,露出慌張而猶豫的表情,『雖然是我們有錯在先,但是如果被人知道此行的意圖,不曉得皇室的人會不會吐蕃來的使者們…』
他皺起眉,冷冷低斥,『這裡是胤禪府,只要你們別做出有違客人該有的舉動,其他我一概不管。』他才不管吐蕃人想怎樣,更不想管皇族打算做什麼…
他在意的,只有溯瀾一個。
『謝謝斛璉先生!』她千恩萬謝的開口,『我、我也會勸告我爹的,我會拜託爹回去稟告太子,安撫太子的猜疑之心…』
『哼…』斛璉冷哼了聲,淡漠的轉過頭,回到自己的廂房中。
訶盧娜漾起燦爛的笑容,笑靨的底下,包含著深遠而複雜的意涵。
一方面是對斛璉相信自己的話感到慶幸,一方面,則是對自己內心的計劃感到興奮而狂喜。
今夜的邂逅,是個契機,是個轉變。
少女決定背叛自己所憎惡父親與皇室,追求自己所想要的東西,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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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嗯...討人厭的部分終於打好了...
卯起勁來把不喜歡的段落打完,然後專心的打自己喜歡的部分~
嘿嘿嘿嘿嘿....(奸笑)
看了親親的留言,似乎新版的專欄會造成很多人閱讀上的不便,所以專欄還是繼續維持舊版的。
雖然總有一天全部都得換成新版,希望那個時候新版的系統運作已經和舊版的一樣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