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怕鬼少年
屋裡沒見著小灶,出了門查看才發現茅草屋旁邊放了幾塊燒制泥胚壘起的灶。灶里煙火已滅,想來林奕怕是在茅草屋裡燒火會把屋子點燃。
尹航在林奕的門口留了些錢,那是他從傢伙斗子里掏出的做工活的一些積蓄。又托村口的李伯去縣里請個老大夫過來為茅草屋的老人家看看病。
李伯對尹航的行為有些疑惑,問他緣何要幫那少年,尹航便道:「我近來想再收個徒弟,與那林奕見過一面,覺得有緣。」
李伯連呼奇怪,尹航一問,便把那少年的事同尹航細細說了。
少年是半年前來到菏擇鄉的,和他同行的只有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婆婆。兩人深居簡出,尋常不怎麼出門。老婆婆平日接一些繡活,雖然出工慢,質量卻極好。村裡的人也樂意讓老婆婆做。
趙四娘原本想讓大女兒拜老婆婆做師傅學女紅,有了好技藝將來在夫家也能過得好。
可老婆婆不收徒。
她帶著的少年村裡人也見過,五官不差,就是一雙眼睛,本來眼白就多,看人又總是毫無感情,讓人心裡毛毛的滲得慌。
前不久老婆婆得了風熱,老人身子骨本就弱,這一病牽動其他病症,半個多月也沒見起色。日子也過得越來越拮據。初始還有好心的捐了點銀錢給老婆婆買藥,後來便不再提了。誰家的銀兩也不是大風刮來的。人到天命,又非親人,便隨她去罷。少年便四處去尋找能吃的野味去賣,掙得銀兩給老婆婆治病。
曾有次,村裡的獵人撿了只兔子回去,路上被少年堵住,少年撲上去就廝打,等里正趕過來詢問,才知那兔子是少年做了套捉住的,那籠便是證明。
獵人身上被弄傷好幾道,奈何理虧在前,只得把少年放走,道歉卻是沒有的。
這少年目光滲人,人又凶狠,在村裡名聲一傳,便是個無父無母無教養的野孩子,被長輩叮囑家中小孩不可接近一類。
「說來他也可憐,不過十三歲年紀。若是那老人家去了,有羅師傅教導,也是他的福份了。」李伯感嘆道。這麼一想,羅徵也是無父無母,莫不是同病相憐,所以才想收那少年為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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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羅師傅要收林奕作徒弟,趙四娘把洗碗水往溝裡一倒,揪著小六又是一通數落。直把小六罵得哭鼻子抹淚,保證不再和那幾個小孩玩耍,方把小六放出門。
至於小六左耳進右耳出,轉眼就把話忘個乾淨又跟著玩去,自是不會告訴趙四娘的。
小六他爹把旱煙桿子在木桌上抖了抖,道:「好好的又罵他幹什麼?」
趙四娘哼了一聲,不滿道:「前兩年我讓羅師傅收小六作徒弟,那時羅師傅說小六還小。結果呢,他要收那背時鬼作徒弟了!肯定是記著那天在池塘小六推人的事了。不然怎麼不要小六,要那背時鬼做徒弟?!」
小六他爹吧嗒幾口旱煙,「說什麼背時鬼的。你先前還想讓林大娘教彩雙女工。」
「這不是沒教嘛!」
小六他爹沈思道:「說來小六會掉進水里去……那池塘是由枯桃河水分流成的,別不是那紅衣女鬼在那邊找不到替死鬼,就潛到池塘去了?」
趙四娘呸呸呸幾聲,「我跟你說東,你跟我說西,雞跟鴨講說不清!那小孩沾誰誰倒霉!現在還把林大娘害得病成那樣,可不就是背時鬼!不行,我得和羅師傅說說去。」提了兩籃子蔬菜瓜果,一路去了羅徵家。
羅徵是個遠近聞名的匠人,有手藝有銀子,住家的房子自然比一般的窮苦人家要好。青白牆上蓋著青瓦片,木窗上刻著精緻的窗花,門前種著一棵高大的梧桐樹,樹下開著五顏六色的草花。
趙四娘最羨慕那木窗,有花有魚看著漂亮得緊,可惜這手藝價錢高,她一介村婦又不是那些富商官家,沒這個錢。也就羅師傅這樣細緻耐心的人才有空給自家裝飾了。
敲了會門無人應答,趙四娘等了等,見著梧桐樹下有個人影,定睛一看,卻是林奕。
趙四娘翻了個白眼,當沒看見,一屁股坐在門口,等著羅師傅回來。
約莫一盞茶功夫,那身著淺藍色長衫的人施施然走了過來。
趙四娘笑容可掬,拎著籃子湊上去,道是上次救了小六的謝禮。
籃子里堆著幾個黃瓜並紅薯藤和南瓜花,用繡著趙四娘名字的藍花布蓋著。
幾番推辭,尹航收下了。
趙四娘話音一轉,「羅師傅啊,你看,小六剛滿十歲時我讓他拜你做師傅,你說他還小,現在他都十三了,夠年齡了吧!」
尹航眨眨眼,在腦海裡搜尋小六要拜師的記憶,余光見著樹下站著的林奕,道:「工匠活記需得心寬氣和有耐心,小六怕是……」
「哎――這耐性都是得磨一磨才學的來,我家小六聰明聽話,不像有些小孩脾氣古怪,很容易出大問題的!」
趙四娘斜了眼林奕,分明指的便是其孤僻性格。
尹航禮貌性笑笑,「救人的謝禮我收下,收徒一事且這樣吧。」
趙四娘一愣,想著那背時鬼在這,也不想多呆,籃子也不拿,自己先回去了。
等尹航去尋林奕時,少年早不見蹤影。
向李伯一打聽,方知他去給人做工的這幾天,大夫已經為那老婆婆看過病了。
老婆婆已是形容憔悴油盡燈枯。病體不能再入藥,喝了雖精神一時,卻是回光返照,只有盡快準備後事。
尹航吃了一驚,「已經過世了?」
「那倒還沒有。」
與李伯道謝過後,尹航向偏遠處的祠堂方向走,不想在路上遇見了林奕。
少年正冷冷看著攔住他路的小六。
小六叉著腰,不可一世的語氣,「我娘說要我給羅徵拜師,誰想跟他學做棺材呀?!晦氣!我看你的模樣正適合做這個,一副死人棺材臉!」
見林奕有些生氣,小六更得意了。
「要不是因為他救過我,我才不答應我娘呢!你為什麼要學做棺材?哦,你這背時鬼家裡有人快死了,你當他徒弟說不定還可以免費得副棺材呢!窮光蛋羞羞臉!不要臉!略略略——」
小六一邊說一邊在臉上和鼻子比劃。對面的林奕像被點了火的炮仗一樣嘭的爆發了,衝上來便是一個拳頭。
小六被打個措手不及,他身高同林奕差不多,體格相比更壯。啊啊呀呀的亂打一通,卻不料對方比他動作更狠更快,一直被壓著打。
總算知道娘說的那獵人為什麼會被弄傷了,原來都是真的!林奕就是個沒教養的野猴子!沾上就倒霉的背時鬼!
小六頓時哭出聲來,向林奕討饒,「我不說了不說了,別打了!嗚嗚嗚嗚……」
直把小六打出鼻血,林奕方驚醒過來,被趕上來的尹航拉開距離。
小六將閉著的眼睜開,見著尹航,想到剛剛還直呼其名說他壞話,知道不好,一骨碌爬起來跑掉了。
林奕握著拳,被尹航靜默看了半響,有些不自在的轉過頭。
「如果你介意做棺材這門手藝,不跟我學也可以。」尹航溫聲道,「你來找我是因為這件事嗎?」
林奕慢慢放鬆了拳頭,搖搖頭,轉回來,臉上表情嚴肅,語氣鄭重,「你給我的五十兩,我會還你的。」
尹航一怔,看著林奕煞有介事的模樣,忍不住想摸摸他的頭,林奕反射性偏頭躲開,伸出的手最終落在林奕的肩膀上。尹航一笑,輕輕拍拍他肩膀。
林奕視線從肩上那只手上收回,抿了抿嘴,沒有抗拒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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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尹航帶著籃子去了趙四娘家,趙四娘正因為小六的事黑著臉呢,忙換了一張笑臉。
「昨天的事情我已經教訓過他了,小孩子家家嘴巴沒個把門的,亂說話!以後你做了他師傅,儘管打罵教訓,讓他知曉那什麼……尊……尊師重義!」
「是尊師重道。不說這個罷。」尹航忙擺手。
趙四娘哎呀一聲,不再說小六拜師,拉著尹航開始道家常,尹航一聽,好麼,原來是想把她大女兒彩雙嫁給他。
小六他爹深深看了趙四娘一眼,額上抬紋更深,「你忘了縣老爺家的顏小姐?她都沒發話,你敢跟她搶夫婿?」
趙四娘哈哈一笑,「這你就不知道了,我那宋姐姐來往縣城聽了個消息。說顏小姐已和那尚書家公子定了婚事,就要飛上枝頭哩!」看著尹航欲要開口繼續。
「師傅!」門外有人大聲喊道。
羅徵一拱手,「恐有事情要忙,我先走一步了。」
趙四娘氣惱,兩個竹籃一摔,「吃了我這麼多東西,心腸都沒軟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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喚羅徵師傅的正是銀笙,面孔圓潤,眼睛也圓,笑容十分憨厚。見面便給尹航作了個揖,道:「徒弟回來了。方才李伯讓我給師傅帶口信,說是那楊家恐要多添副棺材,讓我們再去一趟。」
尹航上回便是給楊家做工,楊家老爺死於花柳病,做了口昂貴的金絲楠木棺材,花了尹航三天三夜時間。這才剛回來……
「怎麼回事?」
銀笙道:「說是楊夫人突然病倒,大夫說活不過幾日了。你說是不是真――」
尹航敲他頭一記,「莫要聽那些閒言碎語,世上本無鬼神,都是些瞎傳的鬼話罷了。且記著我們匠人的本分。」
「是,師傅。」
兩人回了尹航的家,開始準備工具。尹航並不是在家裡擺放棺材做店鋪。他選擇的是走街串巷,即在雇主家做工,一應吃住都由雇主包了。
這一去又是三天,等第四天羅徵和銀笙歸家,門口梧桐樹下站著個人。
林奕睜著漫無焦距的雙眼望過來,面色沈鬱之極,聲帶顫音,「請幫我打一口薄棺,我願意給你當徒弟打雜抵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