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九月中旬，電影《向死而生》殺青。

白天的殺青儀式結束後，晚上劇組在拍攝地附近的一幢別墅開慶祝ｐａｒｔｙ。這幢別墅的主人是一位富商，早年間曾拍過幾部家喻戶曉的電視連續劇，後來退出娛樂圈經商，賺下萬貫家財，全球置產，其中之一就是這幢三層別墅。別墅占地廣闊，最棒的是院子裡自帶露天開放式泳池，劇組在泳池旁擺上桌子擺上酒，決定今晚不醉不歸。

殺青宴上虞周也來了。最近他受邀擔任羅馬尼亞電影節的評委，前天剛回國。喬磊算算他的行程，應該只在家中休息了一個晝夜便飛赴劇組。近一個月來兩人沒聯繫，喬磊只能從新聞中得到他的消息。國內有關羅馬尼亞電影節的報導不多，就開幕式提了提，接下來杳無音訊。想看的更多要翻牆，翻牆總掉線，有幾天喬磊為了不錯過虞周的一點消息，手機上同時裝三個ＶＰＮ軟體，全方位２４小時的刷。可是電影節的重點一向放在電影上，關於評委虞周的新聞還是少得可憐。

最近一次得到虞周的消息是看ＹｏｕＴｕｂｅ上看電影節的閉幕式視頻，虞周與所有評委站一排，頒發電影節的評委會大獎。頒獎典禮後的採訪有中國記者去了，採訪到虞周，虞周還盛情誇讚了本次獲得評委會大獎的電影，並表示這部電影將於近期上映，推薦大家屆時進影院觀看。喬磊把這段視頻反復看了好幾遍，每次鏡頭掃到虞周，他都兩手按鍵截個圖，存在手機設了密碼的那個相冊裡，晚上睡不著的時候拿出來看兩眼。

他還是喜歡虞周，就算知道他喜歡的也許是路洋，他還是喜歡他，喜歡瘋了。

可是他知道，跟路洋比，自己是絕對沒希望的。

劇組能在別墅開ｐａｒｔｙ是刷了路洋的臉，不過別墅主人跟虞周明顯更熟一些，整個晚上摟著虞周喝酒，路洋要敬他一杯，他還嫌棄著不肯理。不過酒到底是喝了，都是朋友嘛，開個玩笑，又不是真嫌棄。

虞周被這位財大氣粗的主人家一摟，沒人再敢打擾，反倒路洋落了單，被劇組上下輪番敬酒。ｐａｒｔｙ上一般香檳白蘭地紅酒摻著喝，路洋海量，任爾來敬，千杯不醉，可喬磊在旁邊瞧著，虞周坐在好友身邊，臉頰微紅，笑容迷離，明顯是醉了。

喬磊有點擔心，他想過去提醒虞周別喝了，再喝就多了，可用什麼樣的理由呢？他絞盡腦汁，怎麼都想不到，然後，路洋過去了。

路洋過去得很自然，於公他是導演，解救監製大人很正常，於私二人是好友，給好友擋酒也說得過去。路洋捏著酒杯，滿臉帶笑地走過去，離得老遠，喬磊聽不清他說了句什麼，就見他輕而易舉取走了虞周手中的酒杯，一屁股坐在兩人之間跟那位豪爽好客的主人家喝了起來。

喬磊松了口氣，於此同時，心底泛起了一絲絲止也止不住的酸。他使勁晃晃頭，把那些不該有的想法甩了出去，轉身投入身邊的車輪大戰中。

劇組年輕人居多，瘋起來花樣百出。女一帶頭摞了個香檳塔，叫所有人玩遊戲，輸的人就從最上面開始，一次喝一層。香檳塔最下面一層共有十杯，遊戲玩到最後，輸的是男一，他根本喝不下去，被大家起著哄，按倒在桌子上灌。這麼個灌法，男一非給喝回好萊塢去，情急之下不得不從口袋裡掏出一遝子鈔票，揚天一灑。大家哄笑著去撿，放過了男一，喬磊也跟著湊熱鬧，不圖錢，圖個氣氛，一轉身，錢不撿了，他楞在那裡。

虞周就站在他面前不遠，直線距離，大概三米。

虞周徹底喝高了，西裝沒有系紐扣，領帶也不知道丟到哪兒去，白襯衫敞著領口，露出弧度柔和的鎖骨。他走一步，就要扶一下旁邊的桌子，腳底踉踉蹌蹌，像是隨時會把自己絆倒似的。喬磊離他這麼近，他絲毫沒察覺到有人在自己身邊，只顧低著頭，沿泳池的邊沿往另一頭走。

喬磊看了看那邊，那邊的桌子上放著一大壺檸檬水。虞周可能也知道自己喝多了，所以想去喝杯水壓一壓。

他這個樣子實在叫人沒法放心，就算走到桌子邊，也可能把白蘭地當檸檬水灌下去。喬磊沒法不管他，於是抬腳向他走去，剛走了一步，虞周像感覺到什麼似的，往喬磊這邊看了一眼。

目光交匯，虞周的身子輕輕一頓。

“喬……”

腳下徹底失去平衡，帶著那個沒來得及說出口的“磊”字，虞周仰面朝上，重重摔進了水裡。

“啊！！”

落水聲引發了一串尖叫，所有在嬉鬧拼酒的人都在往泳池旁邊跑。喬磊眼睜睜看著虞周掉了下去，心跳駭得停了三秒，然後他想也沒想，脫掉西裝外套跳入水中。

眼睛無法很好地適應水壓，以至於喬磊大睜著雙眼也無法看清水下。他只好努力劃動雙臂，憑藉雙手來找尋虞周。那個人喝多了，不知道記不記得在落水的那刻屏住呼吸？印象裡他水性不錯，可是喝這麼多酒還能游泳嗎？耳邊只剩下沉悶的水聲與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隨著時間一點點流逝，不知道虞周身體裡的氧氣還夠不夠他撐下去……

喬磊一個挺身，把頭探出水面換氣，再要紮進去的刹那，他聽到了岸邊傳來的笑聲。

身子浮於水面，他不明所以地向四周望去，竟然每個人都在笑。

你們笑什麼？你們沒看到虞周掉進……

然後他看到了虞周。

虞周站在水中，泳池的水位不過到他胸口。

喬磊愣了一下，雙腳一蹬，腳下平平穩穩地觸了底。

他比虞周高一點，水只到他腹部。

四周頓時爆發出一片哄笑。

眾人一邊笑，一邊把虞周拉出泳池，有人把手伸過來拉他，喬磊的大腦一片空白，竟不知該不該把手遞出去。他真的懵了，理智過了好久才緩過神，提醒他，大庭廣眾之下，又是這樣的場合，你，要保持形象，不能生氣。

喬磊立刻便笑了出來，接受了對方的幫助，借力爬上岸邊，上了岸第一件事就是譴責大家嘲笑自己的行為。大家開玩笑問他跳下去是什麼感覺，他蹲下來猛一撩水，撩得一群人渾身都是，大笑道：“你們試試！”

於是轟轟烈烈的潑水大戰開始，而始作俑者喬磊在眾人的嬉鬧中，一個人默默退出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