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洞房
鐘離暮箋抱著人穿過前堂,徑直來到他的寢殿。
這是一個與廳堂遙遙相對的院子,上有高樓殿闕,下有清風荷塘。圓形的院門口是一條蜿蜒迴腸的各色鵝卵石鋪成的小路,就算兩個成年男性並排走也不會覺得擁擠。道路兩旁是種滿了垂楊柳,正值五月初夏時節,兩人懷抱粗的楊柳樹青汁嫩葉,萬條垂下,在和風細雨中飄搖,又在風平浪靜中歸於沉寂。
他抱著一身大紅嫁衣的人朝門內走來,表情陰翳,後面遠遠地跟著一干身著桃紅色衣服,頭插大紅珠花的丫鬟婆子。
繞是她們在王府裡呆了有一段時間,卻從來沒有人敢跨進王爺住的清風別院半步,王爺的生活起居也都是郝管家在照料。
如今,她們從左相那得了不少好處,務必是要親眼看著王爺和王妃和下交杯酒,圓了房才行,在此之前,左相大人吩咐過她們,必當寸步不離。
鐘離暮箋深邃的黑眸注視著遠方,懷裡的人依舊像死一般沉寂,只聽得後面那些丫鬟婆子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從不遠不近的地方傳來,聽得他一陣心煩,卻又無可奈何。若非有心人授意,就算她們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這麼有恃無恐,無所畏懼。
清風院裡有一個不大不小的人工湖,泛著綠光的湖面上蕩起了無數個雨水落下時泛起的小漣漪,微風吹得湖邊的垂楊柳將嫩綠的柳枝微微揚起,又重新垂向湖面,如此循環往復,樂此不疲。
湖邊的石頭被雨水沁潤成深色,光滑如玉,反射出一層微薄的亮光。
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淡淡的潮濕土壤的氣息,又夾雜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青草香。彷彿不被俗世所染一般純淨,而又充滿了初入俗世的慌張。
鐘離暮箋的寢殿是一座二層高樓,樓的兩邊分別有把兩把迴旋式的樓梯,雖然同是木製,可也是雕欄玉砌,朱顏韻鬱,硃砂色的木板被水打濕,透著一種水染紅紗的潤色。
鐘離暮箋一雙黑底秀金蟒鞋踏上纖塵不染的樓階,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又被細雨所掩蓋。
四週一片寂靜,就連平時在樹林間聒噪不堪的蟬,可能是因為氛圍太過陰翳,都噤了聲。
鐘離暮箋抱著人來到樓上的圓木雕鏤的圍欄處,冷眼看著那些在樓下相互推攘,萬般糾結的丫鬟婆子。
「都上來吧,我王府的下人,要是忤逆了獨孤左相的意思,被責罰可就是本王的不是了。」這句話諷刺意味十足,那些富貴人家的下人個個都是人精,又豈會聽不出鐘離暮箋語氣中的嘲諷,嚇得紛紛跪了一地,直呼:「奴婢不敢。」
「呵,」鐘離暮箋冷笑,薄唇勾起一絲涼薄的弧度,「事到如今,你們還有什麼不敢的,過了今日,你們都去左相府報到吧。」
此話再明顯不過,他王府大院,什麼都可容,就是容不下獨孤敖的狗。
那一群丫鬟婆子在細雨中顫顫發抖,綿綿細雨將她們身上的衣服淋得有些泛舊,她們跪在地上,都在心中暗自算計了一番,最後都選擇了沉默。
鐘離暮箋看她們的反應,自然是猜到了這群賣主求榮的奴才,如今卻是願意聽命於獨孤敖,而與自己對著幹了。
「很好,你們都好得很啊。」鐘離暮箋也不打算繼續掩飾自己的怒意,也懶得看她們那陽奉陰違的嘴臉,直接抱著人轉身踢開身後緊閉的雕花紅木門,走進去把人往床上一扔,長袖一甩直接走了出來。
有兩個婆子大著膽子走到門前,看到他出來,嚇得愣住了。
大婚當天,新郎將新娘扔在洞房轉身就走的場景,她們還是頭一次聽說,而且還特別不幸地被她們撞見了。
見鐘離暮箋黑著一張俊臉,她們縱然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多言半句。
鐘離暮箋卻難得好脾氣地站在門口吩咐到:「本王前廳有貴客要相待,你們好生照看著王妃,天色漸晚時本王自會回來,不勞左相大人費心。」
既然他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這兩個婆子也不好再說些什麼。而且,左相大人吩咐給她們的差事,是要讓她們看著王爺和王妃圓房。既然王爺都說晚上會回來,她們也就領了命乖乖走到窗邊守著。
鐘離暮箋朝樓殿的另一把樓梯走了下去,腳步匆匆,似乎確實是有什麼急事。
然而,他卻沒去前廳,出了院門後,他走到了不遠處的一個湖心亭坐下。手指輕扣著石桌,若有所思地看著那西池湖面上,零星開著的白色睡蓮。
不知不覺,細雨盡褪,日已西沉,夕陽的餘輝灑向這桑竹桃源般的宅院。透過一池通透如碧的湖水,照進八面開風的湖心亭,為裡面坐著的人鍍上了一層薄薄的光暈。
雨後的黃昏,顯得比平常更加清透,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濕熱,久寂的蟬重新在樹林深處發出一聲遼遠悠揚的長鳴。
身上大紅色的喜服被晚霞映襯得更加鮮紅明豔,上面的金邊刺繡似乎也隨著粼粼的波光遊走,刀刻般俊朗的五官,在暮色的勾勒下顯得更加立體,又帶了幾分靈明。
上揚的眼角隨著黑曜石般的瞳孔微移,正視上那一抹殘陽時,薄唇在一側勾出一個邪魅的弧度,又充滿了算計。
「獨孤沁然,準備好享受本王的『恩寵』了麼?」
他起身用手指彈了彈袖口上微不可查的褶皺,大步行街地朝那道白色的圓形院門走去。
隨著夜幕的降臨,床上的人也有了一絲動靜,被掩在廣袖中的手指伸展了一下,似乎是察覺到了緊縛在手腕上的繩索,下一刻被大幅度地掙紮著想要起身。
等候在窗邊的兩個婆子眼疾手快地將人扶起來,就聽到大紅蓋頭下面發出的「嚶嚶」聲,各自心下也有了算計。
想是右相千金不願嫁王爺為妻,又怕她生事端,不僅把人的手捆住,還把人的嘴給摀住了。
她們自然不會發憐憫心給人鬆綁,她們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完成右相大人所交代的事情即可。至於這個獨孤小姐,只願她自求多福吧。
鐘離暮箋推開門,就見跪了一地的丫鬟婆子,還有坐在窗邊不斷掙扎的人。
他走過去,低頭看著自己的新婚妻子,「事已至此,木已成舟,獨孤沁然,縱然你有千萬個不樂意,也不可能再回頭了。」
說著,伸手掀開了繡有鴛鴦戲水,比翼雙飛的紅蓋頭。
只是,在掀開的那一刻,所有人,包括一向從容淡定的鐘離暮箋,也都愣住了。
「怎麼是你?」
蓋頭下面的人,不是他所想的獨孤沁然,而是曾經名震四方的大才子獨孤孑然。
他一身鳳冠霞帔,墨色的長發自兩側傾洩而下,明動的雙眼裡寫滿了無奈與屈辱,嘴上蒙著一塊紅布條,因為時間過長,布條的邊緣將他白皙的臉頰勒出兩道紅痕。
他坐在床上,眼角含淚的抬頭看著鐘離暮箋,因為掙扎得太厲害,喘息聲有些粗重,胸口大起大伏。
那些丫鬟婆媳也被嚇得不輕,她們想過無數種可能,甚至還設想過獨孤小姐被鬆綁以後會直接走人,撇下一個爛攤子讓王爺自行收拾。
卻從來沒料到,右相大人居然會膽大妄為至比等地步,竟然將一顆在七年前就被冷落的棄子頂包嫁給王爺為妻,這不是明擺著讓天下人看王爺的笑話嗎?
震驚之餘,鐘離暮箋轉身走出房門,站在走廊出對門口的一個丫鬟吩咐道:「去把管家叫來。」
那個丫鬟不敢怠慢,領了命當即飛奔而去。
鐘離暮箋雙手搭在木欄上,眼看著天邊僅存的最後一抹殘陽。在餘輝落盡處,天色漸暗,零星閃爍著幾顆星辰,而他那些被塵封的記憶,也開始晦明晦暗地浮現在腦海中。
長讞十年,外敵聯合入侵他鐘離王朝,正是不惑之年的父王親自掛帥出征,臨走前將朝綱大權交予當時最為衷心的右相獨孤敖。
誰知那獨孤敖也是一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小人,掌權後竟然向他母后逼宮,而且還猥褻了他母后。
那時,又傳來父王戰死沙場的噩耗,母后悲痛交加,最後撐著最後一口氣宣讀了父王留下的遺詔,讓皇兄繼承皇位,然後自刎於朝堂之上。
而在他人生最為悲痛的時期,和他同歲的獨孤孑然卻是名滿天下,意氣風發。
三歲能吟,五歲會賦,十三歲時,一首《能從軍行》更是讓他在世人面前名聲大噪。
而他,是躲在角落裡偷偷看他的時候,偷偷愛上了那個本應有著不共戴天之仇的人。
只是,在之後的一個月,獨孤孑然卻突然銷聲匿跡,而所有人,也都漸漸淡忘這個曾被所有人讚頌的第一才子。
而他,也在之後隨風老將軍遠赴邊關,也將這份感情深深地掩埋在了心底。
而現在,那個人就坐在他的床上。其實,掀開蓋頭的那一刻,他的欣喜多餘震驚。
他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自己,沒錯,時隔七年,他依舊深深愛慕著他。這一點,從未變過。